保罗今年29岁，身体健康三观正直，熟记帝国核心主义价值观。但是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所以保罗对自己所在的这个灰色行当也觉得十分问心无愧，力争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好好发光发热。

　　他在这间咖啡厅已经干了六年了，对于人员流动性宛如滔滔江水的服务业来说，实在不得不说是一名爱岗敬业的好员工。

　　你说咖啡厅里能有什么灰色行当？

　　——保罗，男，29岁。

　　职业：明面上是咖啡师，暗地里是……

　　接头人。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多钟，日头正好呢。保罗刚吃过午饭，趴在吧台上照例犯起了饭后瘟。上眼皮跟下眼皮你侬我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好几次差点一头栽老板娘那盆宝贝仙人掌上——老板娘年过五十，风韵犹存。最大爱好就是培育多肉植物，各种各样的小多肉盆栽少说也搬回来了有二三十盆，然而最后只有这棵仙人掌歪瓜裂枣地活了下来。前段时间她又心血来潮弄回来两条鱼养着，养了三天保罗就不得不抄起网兜去捞翻着白肚皮的鱼尸，还得遵照老板娘的嘱托去后边小土丘上挖坑刨土，建了个“爱鱼索菲亚与爱丽丝之墓”。

　　保罗之前在网上看到了一个社团组织，名字叫做“养啥死啥委员会”，他一直挺想推荐老板娘去加入这个组织，想必她一定会感受到如家人一般的温暖的。

　　有时候保罗无聊会想，幸好老板娘是个大龄剩女，要是让这样的人养个孩子，那得是怎样惨绝人寰的悲剧啊。

　　孩子。对，比如就像门口这个少年手上牵着的小娃娃。那小脸上的皮肤跟剥壳鸡蛋似的，大眼睛长睫毛，像他早前在商店街玩具店橱窗里看见的人偶娃娃，多好看。

　　那个少年也好看，保罗很久没有见过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了。他觉得老天爷在捏这些人的时候应该是心偏了的，这少年就像是羊脂白玉泼墨点漆，好似古画里走出来的人，连带拉出了一纸水墨河山。

　　目光对上，他看到那个好看的少年对他笑了笑。

　　保罗迅速赶走自己的瞌睡虫，拍拍脸颊站直了。那两人很自然地走进了咖啡馆，找了角落的一个位子坐下。保罗带着饮品单走上前，训练有素地履行他的职责。

　　“两位喝点什么？”

　　那少年坐在沙发上，小娃娃坐在他腿上——仔细一看这小孩一双湖绿色的眼睛挺大，看人感觉像在瞪人。保罗莫名地觉得这小孩人小气势不小，被瞪得手脚有点不知道往哪放，不由默默退后了一步。

　　比起这个小的，大的看起来好相与多了，这少年眼睛像是天生带笑，浑身自带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

　　“来一杯布兰度诺红血番茄汁。”

　　保罗眉毛一跳，不动声色地迅速扫了少年一眼，轻声问道：“加不加糖？”

　　“加点陈年的好酒。”少年笑了笑。

　　保罗欠了欠身：“……请跟我来。”

　　保罗带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从咖啡馆角落的螺旋形楼梯下去，下面看上去是个挺大的酒窖。他注意到那两个人都没有露出好奇兴奋的神色，只是默默跟在他后面走。拉开酒窖大门，走过一个又一个满溢着酒香的大橡木桶，保罗忍不住用一根手指搓了搓鼻子。

　　那小娃娃也吸了吸鼻子，小舌头舔了舔嘴唇，望向旁边不知是他哥哥还是什么人的少年：“香，我想喝。”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少年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要喝。”

　　“不行。”

　　小娃娃黑着脸不说话了，一脚踢飞了地上一颗石子。

　　保罗张大了嘴。

　　他觉得自己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龄，他确实看见那枚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小石子“咻”地飞出去以后冒着烟卡进了对面的墙面里去了，再也没掉出来。

　　他惊悚地用余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奶娃娃——粗略估计不到五岁。

　　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啊……

　　咱们行会，看来要新添不容忽视的人物了啊。

　　这个少年跟小孩，自然就是打定主意要进入地下佣兵行开始佣兵生涯的白川跟壬拘。

　　不对，准确的说，只有白川有这个打算，壬拘只是他捎带来蹭吃蹭喝蹭住的。

　　保罗看见的白川自然也看见了，他轻轻在壬拘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用唇语说了一句：“别捣蛋。”

　　壬拘此时浑身上下都不爽——他还是觉得兽型最舒服自在。他自打搜查队那事之后一直维持着人型，要累死累活地用两只脚走路就算了，还非得穿衣服！他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非要往身上缠上一层一层的破布片，束手束脚做什么都不方便，还整得他都要呼吸困难了！

　　要说起来，壬拘绝对属于脾气暴躁类的小朋友。表面上的波澜不惊下隐藏着一颗不爽起来分外暴躁的心，表现方式基本上就是黑着一张脸走哪破坏到哪。

　　这要一般家长养个这种熊孩子估计头痛欲裂，可是白川不吃他那套。

　　任凭壬拘再怎么暴力不合作，白川也不生气也不烦躁。好脾气地笑眯眯哄哄他，然后任由他吃不开心该绝食绝食，穿不开心该搞破坏搞破坏。

　　他的这种态度有时候让壬拘颇为郁闷。

　　好了，这些现在暂且不提。此刻三人已经站在了酒窖的最深处——这酒窖当真是大得惊人，里面七拐八绕错综复杂。酒香扑鼻中不知不觉面前已经是一扇看起来非常严丝合缝的大铁门。铁门把手上方有一个小密码盘，越发显得这门后的空间颇为神秘。

　　保罗停下了脚步，回头忽然看着白川说道：“皇帝陛下今天晚上大概会陪公主殿下玩耍。”

　　白川愣了一下，见保罗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歪头想了两秒，上前几步，在密码盘上飞速输入了四个数字。

　　“嘀”的一声，绿灯。

　　见眼前这小咖啡师张着嘴傻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过来按指纹，白川随口道：“1690，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保罗忍不住问。

　　白川笑：“皇帝陛下自然是帝国第一人；今天——今天是6号；晚上——古英语里夜晚night跟谐音。至于最后一个数字……我也不大确定，反正就是碰碰运气，我觉得我输错了其实你也不会把我挡在这儿不让进吧这也太铁石心肠了——哦，继续说，皇帝陛下生了九个皇子，盼星星盼月亮才终于最后盼来了一个小公主。数字其实也是，最早的时候是没有0这个数字的，它被广泛运用在计数中要比其他数字晚一些。键盘上，9之后就是0了嘛。我就是试试，没想到给我猜中了。”

　　保罗眨眨眼，把大拇指按上了指纹识别器。

　　门缓缓打开了，白光让已经适应了昏暗酒窖的白川下意识伸手挡了挡眼睛。壬拘倒好像没怎么受影响，眯着一双湖绿色的大眼睛看着里面。

　　保罗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无论您是追求财富、地位，或是荣耀，我们都将竭尽所能提供最大的助力——欢迎来到红血佣兵行，尊敬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