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 第130章 【画中人】
作者:日破天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起

  冯安华的话说完之后,我浑身僵硬得几乎不能动弹。他沉重的呼吸在那头起伏着,沉默不语,仿佛感染了我此刻的震惊与不解。

  良久之后,我的神智终于回到身体里。我颤抖着用一种几乎要把它捏碎的力量抓紧手机,缓缓开口:“你说,死了是什么意思?”

  冯安华顿了良久,那千年不变,没有任何变化的音调重新响起,再次确证了这個我根本不想听见也从没有料到的答案:“我说,她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他一停,像要我彻底死心那样继续补充了一句,“就在我们大学毕业之后一年,就死了。”

  死了,死了?

  死了是什么意思?

  我上一秒还期待能再见到她,我甚至准备了那么多的话想跟她说,我还幻想着是不是这次能有重头来过的机会,为什么冯安华会说她死了?

  如果她死了,那么那個盒子里的录音、信件,这些年她断断续续和我进行的有是怎么回事?

  那個几次出现在我身边,又突然消失的小孩又是谁呢?

  “冯安华,你弄错了。”

  在想了一遍之后,我得到这個确定的答案。血液回到我的心脏,顿滞的心跳重新启动。我感觉那温热的液体又从头灌进了脚底。

  我长长地喘息,紧张地等着冯安华的答案。

  那头传来几声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冯安华带着寒意的语调重新透过我的手机来到我的耳朵里:“她死了,至少我的档案里是这么记录的。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清楚。我把照片发给你,你自己看看吧。”

  过了一两秒,我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我哆嗦着点开了彩信,里面的许诺静静地闭着眼睛,耳边挂着写着她名字的吊牌。

  虽然她的容貌已经有些改变,额上出现了一条弯曲盘亘的伤疤。可在经过殡仪馆人员的修饰后,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她来。

  那吊牌上写着触目惊心的字句——

  死者:许诺

  死亡原因:车祸

  死亡时间:2004年,7月5日

  突如其来的访客

  事情得从几天前的一個晚上说起。

  2012年7月7日。

  那天快凌晨两点时,我才赶了趟夜机回到家里。这些日子我在外省连续作战了半個月,终于争下了合约的谈判权。到房间后我整****累得不想动弹,把东西往地上随便一丢,倒在**上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了。

  当时房间里很空,一切都和往日一模一样,包括墙上的摆设,还有熟悉的**铺,甚至连我走时随意丢在**脚的枕头也没有丝毫挪动。

  对面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我揉揉眼睛,鼻子里窜进灰尘的味道。这一切促使我在睡着前兴起一個念头,等这件事情结束,一定要给自己放個十来天的长假,再抽点时间打扫一下这间总是空着的屋子,去去腥味。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天顶。手机没响铃,我按了几下也没反应,好像莫名其地坏了。

  我抓抓睡成鸡窝状的头发,到盥洗室洗漱。

  镜子里显出自己顶着对鱼泡眼的落魄样子,我摸了摸下巴,取出刮胡刀细细整理。最近总感觉自己老了,体力也不如年轻时候好。只要熬一两天夜就浑身不舒服,哪哪都难受,连胡楂也噌噌地往外冒。

  我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泄气。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家没成,工作也就那么回事儿,天天累得跟狗一样,小年青们天天吼着的所谓梦想啊****啊青春啊全都被我裹着丢进了太平洋,只会踩着自己的节操对各個公司迎来送往。

  我叹了口气,正沉浸在无法自拔的悲秋伤春时,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响了起来。那声音极短,就像打电话时偶尔出现的串音,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却清晰可闻。

  我的手顿了下,下巴被自己拉了条小口子。我一疼,嘶地倒抽了口冷气。一丝殷红若隐若现地浮在我的脸上。

  我侧耳听了会儿,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呼吸。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客厅。积灰的电视安然坐在桌上。客厅不透光,显得灰蒙蒙的。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左右看了看,没有开任何电器。我顿了两秒,挠挠头,确定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三声。

  我抬头看看钟,十一点一刻。自从工作之后,我和过去的老同学们逐渐疏远,一個個都断了。职场无友情,一是忙,二是竞争惨烈,也根本没什么朋友。

  所以这個吃饭的点,到底是谁来找我?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一個带着棒球帽,身穿纯白色t恤的小孩站在外面,手里还捧着一盒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我没有动,接着他又抬起手来,使劲在门铃上按下去。

  叮咚,叮咚。

  我给他开了门,正准备问句什么,那孩子忽然把手里的东西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跑了。

  我有些发愣。也许是因为昨晚的困意还没彻底消散,脑子反应迟钝,半晌后我才醒悟过来,追出去看了两眼,外面空空荡荡的,街上是如往日一般川流不息的人群。我左右看了一圈,根本不见那孩子的身影。

  等我仔细回忆时,总觉得那孩子有几分眼熟,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样子。

  我回到家里关上门。手里的盒子有些破,轻飘飘的。我举起来晃晃,发出一点哗啦的声音。

  我撕开报纸,找来剪刀从盒面上剪了条缝,底朝天往外面一倒,盒子里倒出一盒磁带,还有一個信封。

  我俯身去看,从那個信封中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我将照片抽出来,才看一眼就愣住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再次用这种方式重逢,竟让人疑似幻觉。

  照片上的人,是许诺。而那些信和磁带,都是许诺给我的。就好像我们才从大学毕业那几年,她每個月都会做的一样。

  被埋葬的过去

  我没有看信,而是把它直接压在了柜子底下。接着我从邻居家借来一台老式的磁带机,把许诺送来的那盒磁带放进去。

  在大段的空白和交流声的滋滋作响之后,许诺一如既往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

  “韩明轩,是我,许诺。嗨,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么?”

  我顿了顿,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心脏如鼓槌一般响动起来。许诺,许诺,这個名字这個声音我到底多久没有听到了呢?

  是四年还是十年?年代已经远得几乎记不清楚了。

  我重新将照片捡起来,放在桌上认真地看。她修了個端庄的短发,穿着裙装,妆容清秀。

  尘封的记忆随着她的音容一起,如破冰的海水般猛烈地灌进脑里。我呆呆地坐着,几乎无法动弹,手不小心碰到了茶杯,水溅出来,发出一声极小的响动。

  我被惊醒,赶紧起身去找抹布。可不知为什么,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让我想起过去。

  那时许诺坐在我的前面,她是班里最漂亮的女孩,成绩优秀,人缘极好。我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子,沉浸在自己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里无法自拔。所以当时我只敢跟在她身后偷偷地看着她的背影发呆,等她忽然转过来时,又慌忙地把脑袋移开,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想我和任何一個小透明似的,只能在没人的地方才敢悄悄把她的样子画在纸上。

  那年七月的体育课,是我认识她的契机。因为一直阴雨连绵的天放了晴,老师破例允许我们去学校的后山自由活动。许诺站在我身边,我当时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说,人家说只要和喜欢的人一起把写了情书的风筝放出去,就可以心想事成。为此我精心准备了一只风筝。风筝的翅膀里藏着一封我给她的情书,里面倾诉了我的思念。在信的末尾,我写了一段给十五年后的自己的话——

  韩明轩,就算过了十五年,你也要记得自己深爱过一個叫做许诺的女孩。

  当时我憋红了脸,问许诺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玩风筝。许诺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接着笑眯眯地对我用力点头。

  可惜那只风筝刚上天没多久,线就断了。我追着它跑了很久,也没能追上。风筝倾斜着掉了下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沮丧地蹲在地上,许诺跑过来,头发汗津津地贴在额上。她对我伸手,笑容就好像天使。

  我们上完体育课回来,天气越发炎热,把汗水蒸发成一条条的白线,紧紧地贴在人衣服背上。她在进教室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亮,接着扬起笑容,大方地对我打了声招呼:“嗨,韩明轩!”

  她的声音清亮,让我微微打了個哆嗦。可我那时人微言拙,对于她主动示好的举措只能回报一個傻笑。

  许诺撩开头发,坐下去。我喝着水盯着她的背影,反复回味着她叫我的声音,欣赏着她清爽的身影。她姣好的脖子上留着一丝丝纤细的长发,被阳光映得略微发亮。我看得有些发呆,竟没有来得及注意她突然回过头来。

  放在桌上的水瓶轰然被打翻了,水撒了一地。我尴尬地跳起来,正要去捡,她的速度却比我还快,将那东西拾起来,继续保持着完美的微笑递还给我。我怔怔地盯着她的脸,甚至忘了出手去接,直到她叫我的名字:“韩明轩,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干净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让我狠狠地打了個哆嗦,不由自主挤出笑容,用不自然的频率拼命摇头。

  后来她仿佛笑了笑,摇摇头,又转回去。

  我怔怔地坐着,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继续哂晒地笑着,嘴角的肌肉僵硬得怎么也放不下去。

  我猜那时候我是非常喜欢她的,喜欢得几乎以为自己就像电视剧里的情圣一样,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

  我以为自己已经全部忘记了,关于许诺,还有我整個青春的某些蛛丝马迹的回忆。

  “我很期待你的回信,但如果没有时间,就不要勉强,保重身体,那么就这样吧。”

  磁带里的声音走到最后,接着又重新变成了空白。我猛地一個激灵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我沉浸在那场回忆中无法自拔,竟一句也没有听到。

  我赶紧将磁带倒回开头,重新按下播放键。

  许诺的声音和样子一点也没有变,非要说起的话,只是改变了发型。我记忆中的她一直梳着一头长发,齐腰,发质纤细而柔软,夏天时蓬松地搭在校服外,只有鬓角处被汗水****些许。

  我曾长时间地注视她的头发,从这個夏天到另一個夏天,妄想某日可以亲手帮她挽起垂落的发丝。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幻想中多了许诺的影子。而幻想也终究只是幻想。许诺把我当成极好的朋友,告诉我她所有的梦想,对未来的憧憬或者烦恼。

  我只是她身边的倾听者。就像老话说的,当一個女生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她的心事时,她只把你当成了极好的朋友。

  我是许诺最好的朋友,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我从不奢求她会明白我当时年少那些懵懂的心思,因为我从很小时就明白人生总是失望大于欢喜。

  后来我们参加中考,我拼尽全力还是没能去许诺读的省重点。

  毕业典礼时,我陪着许诺来来回回走在学校的林阴小路上。她一直说着话,我却没认真听,低着头,用余光瞥着她脚下的影子,还有轻轻在身边摆动的手,在心里不断幻想着自己可以去牵一下。

  可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们走到很晚,直到学校关门的时间。太阳斜斜地落下,地面被烘烤得近乎松软。

  许诺忽然停住脚步,盯着我开口:“记得给我写信。”

  其实那时已经有了手机这种方便的东西,可也许是少年情怀,每****还是偏爱书信。总觉得能从亲写下的字里行间,向对方吐露那一丝不可名状的情愫。

  “嗯。”

  我当时不知怎么回答她,只能像往常一样轻轻地“嗯”了声,并在日后的岁月里坚持着她随口提起的要求。

  许诺的目光如影随形,一直钉在我身上,而后她又开口:“不要放弃梦想啊,大侦探。”

  我抬起头看着她,想了许久,说了声保重。那天的许诺站在夕阳下,阳光从她的侧面打过来,她的头发泛出淡淡的棕红。她的睫毛微微颤抖,脸颊带着潮红的颜色。那场景虽不至让我日日想起,可今天却无比清晰地回到了脑海中。

  我注视着面前已经长大****的许诺的照片,当年分别的场景历历在目,叫人恍如隔世。

  “那么久没见,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呢,大侦探?”

  我摸摸脸,轻轻笑起来。小时候我梦想当個侦探,虽然走了些弯路,可最后还是得偿所愿。

  那时候我经常在课本上涂涂画画,写下一切我能想到的故事。那些东西我只给两****看过,一個是冯安华,另一個是许诺。

  当然,给冯安华看完全是個错误,那小子自从看过之后,会在一切场合,想尽一切办法对我进行各种讽刺打击。

  可许诺不一样。她发自内心地为我高兴,并且认真阅读我写下的每一個幼稚的文字。有时候她甚至会给我写下一两句的评语。

  当然,她不知道,我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仔细阅读那些她给我留下的字句,一遍遍揣摩那后面可能隐藏的各种深意。

  “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很好,你呢?”我刚说完,忽然觉得想笑。我就像回到了幼稚的年代,竟会对着一段录音自言自语。

  我摇摇头,起身点了支烟。刚要抽,忽然许诺的话又响起在耳边。

  “我猜你还是一样喜欢抽烟。对身体不好,还是戒掉吧。”

  我愣了会儿,竟又遵从她的意思,回到桌边,将烟熄灭在烟灰缸里。

  寻找的路途

  我花了一個晚上反复听完许诺的录音,在天快亮时,关上了机子。我心里被一种奇怪的情绪笼罩着,在不明所以的激动中,又淡淡地充满了忧愁和困惑。

  既然信封上没有邮戳,那说明许诺就在附近。可为什么她会选择让一個陌生的孩子把东西送给我,而不是亲自来见我呢?

  为什么时隔这么久,她又会想起我来呢?

  为什么现在她还是固执地使用磁带录音?

  为什么我会觉得那送信的孩子如此熟悉呢?

  我想来想去,决定亲自找许诺问個明白。我曾经发誓不再纠缠她,尽管现在我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爱她,可听到她的消息,我还是会莫名地心悸。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初恋情结。男人总会对初恋的**念念不忘,初恋永远是最好的。

  我按照旧时的记忆,坐了一天的火车,来到被我遗忘许久的家乡小城。城市已经完全变了個样子,灯红酒绿,华彩初上。那种纸醉金迷的感觉就像黑洞一样瞬间把人给吸引进去。

  我思考良久,站在夜幕中给冯安华去了個电话。等了一会儿,那头直接把电话挂断了。我一怔,赶紧追拨过去。

  又两三声,挂了。

  我不弃不饶,继续打过去,一声,挂掉了。

  我抱着必死的决心,最后一次打过去,冯安华终于接了:“你最好有個理由。”

  我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顶着那头传来的极低的气压,用一种谄媚的笑声开口,“那個,冯安华啊,你帮我個忙呗。”

  “你得绝症了?”

  我噎了下,捏着许诺的照片看了两眼,平复心情,继续笑嘻嘻地哀求着:“不是,好哥们儿,许诺来找我了。”

  “许诺?谁?”

  “我给你说过的那個,我初恋,记得不?”

  我话还没完,冯安华那头发出個了然的冷哼,接着用一种怜悯的语调开口:“别伤心,不就是恋人结婚了新郎不是你吗,自己买点啤酒喝一晚上就好了。我先挂了。”

  “诶诶诶,别介,你等等,不是这样的,”我赶紧止住他的动作,顿了顿,“严格来说,不是她来找我,是她给我寄了信和录音过来。”

  “所以呢?”冯安华的声音不耐烦起来。

  我赶着在这小子发飙之前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情并茂,声泪俱下地说了一次我和许诺之间的感情。当然,我也极有策略地隐去了我和许诺分开的那段不愿提起的过往。

  冯安华听完我的话,良久之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查人家现在住哪里,好方便你过去泡妞?”

  “别说那么难听嘛兄弟,我就是想去看看她,也想弄清楚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我。”为了加大筹码,我故意压低了声音,“我甚至怀疑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要是她有什么事而我没办法去帮,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冯安华似乎被我说动了。过了会儿,他终于松了口,不冷不热地回了我一句:“那好,我去帮你看看。能查就查,查不到你也别怪我。”

  “行行行,我谢谢你了。”

  我点头哈腰挂上电话,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重新拿起许诺的照片,轻轻抚摸照片上她的笑脸。

  “许诺……既然当时你已经决定回绝我了,为什么现在又要出现呢?”

  我点上烟,缓步前进,凭着仅存的一点记忆找到当年我们就读的那所初中。学校的大门上爬满了藤蔓,显出了自己的年代。

  里面的教学楼高高的,已经失去了我回忆中的样子。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那条原来一直通往门口的林阴小路已经不见了。我觉得有些惆怅,转身准备离开,忽然身后有人叫我:“你是?”

  我转过头去,盯着那個年老的男人看了会儿,忽然惊觉他竟是我们学校的校工。我曾经无数次在****时被他逮住。

  我和他面面相觑愣了许久,接着,他有些不确定地喊出我的姓氏:“你是……刘……刘……”

  “韩明轩。”

  老头恍然大悟地“啊”了声,赶紧挤出笑容,伸手拉着我:“哎呀,想不到,居然能再看到你。韩明轩韩明轩……来,来来,快来坐坐。”

  他依旧住在校门口的那栋破房子里,我记得当初有一次我受了伤,膝盖蹭破了皮,也是在这间房间里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我跟着他进去,他热情地为我泡了杯茶,坐在我面前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些年学校的变化。

  我呼了口气,耐着性子继续听着,活动了下略显僵硬的脖子,正努力想着要怎么敷衍他时,忽然,之前那阵没有源头的电流声再次响起。

  滋,滋滋滋!

  我顿住,猛地抬起头来四周看了圈。房间里只有钟在沉默地运行,此外没有任何电器。我掏了掏耳朵,才要说话,那电流声又响了两声。

  滋滋!

  我一下站起身来。老头被我吓住了,跟着我的动作抬起头看,有些惊愕地盯着我:“怎么了?”

  “你听,是什么东西在响?”

  我皱着眉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会发出交流电杂音的物体。

  “我没听到啊!”

  我“嘘”了声,仔细倾耳听了听:“电流声,滋滋的,那种交流电串线的声音,刚才响了两下。”

  “没有啊,刚才我什么都没听见。”老头的眉皱得更紧,过了会儿,忽然又松开,对着我笑起来,“你这小子,还和当年一样,鬼头八脑的想些东西来吓人。”

  我瞅着他一会儿,再次掏掏耳朵,周围静悄悄的,没一点响动。我坐回沙发上,暂时压下心中疑虑,对他勉强笑了笑,起身:“我就先不打扰了。”

  老头有些遗憾,却也不好继续留我,把我送到门口,叮嘱我以后一定要多多回来,这才转身回去了。

  我双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去。没走两步,在一個转弯口上,忽然看见一個影子。

  我一顿,有些好奇地跟上去瞧。可就在我看清那****影时,我愣住了。又是那個把许诺的消息传给我的孩子。

  他还穿着那天的衣服,戴着那顶棒球帽。我其实只看见了他的侧面,一点点,那弧度惊人地熟悉,可我就是想不起他是谁。

  他似乎感觉到我的靠近,就在我想要上前叫住他的那一瞬间,猛地抬腿跑起来。

  我这次只怔了一秒便回过神来,急急地追了上去。我本以为会很容易抓住那個孩子,可不管我怎么加速,他总是在我前面不远不近的一個地方。还时不时回头看看我,像是在确定我跟上去没有。

  我跑得气喘吁吁,在下一個转口处,他一闪身进去了。我两步跨上前一看,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我撑着膝盖,低头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我不明白那個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拼命逃跑,把我引到这里。

  我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环顾这個地方。这条街我还记得,可建筑物却早已改头换面了。这时,手机响起来,我取出来看看,是冯安华的电话。

  “喂,查到了?”

  “没有,你给我的地址的住户早就搬走了,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冯安华冷淡地说出一個让我失望的消息。

  我停了停,“哦”了声。他似乎听出我的不满,冷笑地开口:“我说你多大的人了,还做这种痴梦。人家早就拒绝你了,你还磨磨叽叽的干什么!”

  我“嗯”了声,蔫蔫地不想说话。那小子似乎感觉到我的情绪,稍微一停,难得好心地说:“那啥,你倒也不用太失望,我这边反正也没事,再帮你打听打听。”

  我一听他说完,立刻打了鸡血似的点起头,一边点一边狗腿子般地连连说好。他又笑了笑,沉默许久,才有些不自然地降了個八度:“希望能有個好结局。”

  “当然当然。”

  挂上电话,我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过了那個街口,来到一個新的地方。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追寻的事儿如果写成****,完全可以取名叫做《寻找许诺》。

  我不由得笑出声。

  就在这时,目光扫过街边,我看见了那個邮局。

  我怔着神,盯着邮局的标志。这個地方有我关于许诺最美好也最不堪的回忆,我无法自己地想起当初第一次从这里收到许诺的信件和录音,也是第一次知道被人拒绝是多么锥心刺骨得痛。

  我默默地走到邮局面前,那個绿色的邮筒依旧不起眼地伫立在路边。我第一次给许诺写的信就是由它传递过去的。

  我伸出手,出神地摸着它。

  写信和寄音频这件事情是许诺的独家发明。她说喜欢我的声音,也喜欢看我的字。她说文字能表达的东西远远比电话来得真切。

  我一直以为这是她给我的某种暗示。

  后来我战战兢兢地把第一封信寄出去,度日如年地期待她回复我。过了一個月,她果然寄信回来了。

  我那天几乎是狂欢着从邮递员手里接过她给我的小盒子,一封信,一盒磁带。

  她给我的东西不多,可我翻来覆去听了一個晚上。只要遇到跟许诺有关的事情,我似乎从来冷静不下来。

  冷风吹走了我的思绪,我打個寒噤,裹紧衣服。我把许诺这次给我的录音转成了hp3,带在身上,只要没事就拿出来听听。

  “你还记得么,当初不知道以前是谁上了晚自习说怕黑不敢回家,非要等着我一起走。”

  “那天收拾房子,翻到以前你给我写的信,读了一遍,决定再来给你写一封信。”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突然觉得许诺其实也是個很残忍的人,她总是可以在轻轻松松之间提起我们之间这种禁忌的话题,并且毫无愧疚。如今她这样毫无顾忌地提起来。我觉得有些不忿。她早已放下,我却因她的来到重起波澜,这不公平。

  我敛下笑意,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我忽然烦躁起来。反正这個城市也没有许诺的身影,我决定第二天就打道回府。

  消逝的不只是青春,还有记忆

  回到家后,我给冯安华去了個电话。他告诉我暂时没有头绪。也许是感觉出我的心情,他并没有过多调侃我,只是说还会继续帮我调查。

  我也没那么多闲心多说废话,直接关机躺在**上。我还是想不通那些困惑我的问题,比如许诺的目的以及那個孩子的身份。

  夜色正浓。那個邮局时刻出现在我面前,就在我将要睡着时突然跳出。我心烦意乱地翻個身下**,干脆打开所有的灯,找出一把椅子靠在那面挨墙的柜子边上踩上去,颤颤巍巍地抽出放在柜子顶端的那摞被报纸裹着的许久未碰的杂物。

  自从两年前搬到这個地方之后,我就随意抽了张报纸把书本全部卷起来,丢在柜子的顶端再也没打理。现在拆开一看,那堆书籍零零碎碎的,尘封过久导致封面发黄,像是学龄孩子的课本。

  我鼓了口气,轻轻吹过去,一层厚厚的灰散开,在窗户漏进的光束中猛地扬起。我没躲开,手一哆嗦,书掉了一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跳下椅子蹲在地上,捂着口鼻屏气凝神,却还是几乎呛出眼泪。等我咳完了,一切重回了原样。周围是熟悉又陌生的摆设,外面是似曾相识的街道。房间里静极了,可以听见针尖走过的每一次响动。

  我一本本地翻过去,里面的字迹很熟悉,像是我自己写的。各种各样的内容,内容下穿插着一些幼稚的图画。我认真地看着那些图,是用最原始的削铅画出来的,线条粗细不一。画中的女孩有及背的长发和大得有些夸张的眼睛。

  画里的她一直微笑着,身边偶尔也会出现一個男孩,目光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我知道那個男孩代表着我自己。

  可是因为年代久远,画已经开始模糊,加上画得凌乱,除了知道画的是個女孩以外,什么有用的信息也看不出来。

  如果没有再见到许诺的信和磁带,我是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当年画这些东西的情景,或者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人而画下来的,我甚至会觉得这根本不是我的东西。

  我从那堆书的最后一本里,找到了一张照片。相中的我只有十几岁,模样青涩又呆滞,面无表情地站在学校的正门口。我挽着许诺,她的样貌被直射的阳光盖过,在照片里模糊成一片。那是我第一次牵她,也是最后一次。

  我给她写了很多信,她回了我很多信。我给她录歌,用废了一盘又一盘的磁带,小心翼翼,躲着所有人,害怕被人觊觎出我的那份心意。

  一直到高考之前,我鼓起勇气,用一封三页纸长度的信告诉她我喜欢她。

  我喜欢了她六年,从12岁一直到18岁,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是我无法挽回的青春年华。可之后那封信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半点回音,直到我不弃不饶地追过去,约她出来谈了一次,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砸在我的心坎上。

  再后来我开始避忌她的话题。她继续给我写信,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忙忙碌碌地在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偶尔回复,次数越来越少。逐渐地,许诺的影子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我将关于她的一切尘封起来。

  在某天的酩酊大醉后,我一人逛着街,忽然想起许诺,想起当初我们走在学校的林阴路上,我想要牵她手却不敢动弹的可悲模样,我的心异常地平静,没有丝毫钝痛的感觉。从那时起我知道,这段当初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的初恋,终于结束了。

  我将照片收进钱夹里,使劲揉揉眼睛,又一次重播那份录音。

  “冷天这封信寄得太突然,我也没带别的东西给你。”

  “我只想你过来啊。”我忍不住,点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往后一靠,喃喃地和录音里的许诺说着话。

  “我可不知道你当年对我有这种意思,还以为你就当我是死党呢。”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我。”

  “正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嘛。”

  “我一直觉得你是個特别好的人。”

  “我去,你别又发我一次好人卡行不?”

  接着她继续说着别的事情。说她的生活,说她的人生。我模模糊糊地听着,时不时回上一句。

  末了,又到了音频的最后。我往前倾身,按下暂停键,那一刻喷涌的感情无法抑制,我咬着牙开口:“许诺,既然当年你不想接受我,又为什么今天要不断地来提醒我呢?”

  每一种自以为是的永恒都是幻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把所有少时的书籍都翻了出来,一本本地看着。我发现许诺贯穿了我的整個少年时代。我有些咋舌,从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竟会那么疯狂。

  看累的时候,我会停下来休息一阵。冯安华那里依旧没有丝毫的消息,明明感觉就近在身边的许诺,此刻却不知为何,离我天涯海角。

  就在我盯着课本陷入沉思的时候,那阵熟悉的电流声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在我耳朵里。尽管已经逐渐适应了他的突然出现,可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滋——滋滋——

  我猛地站起来。潜意识告诉我,每当这個声音出现,那個神秘的孩子就会带来一些跟许诺有关的事情。

  我知道这一切已经无法抑制地往诡异的方向滑行了,可我还是想去一探究竟。

  在短暂的交流电音后,时空仿佛暂时停滞了一会儿。接下来,一阵突如其来,更大的声响回荡在我的耳边。我猛地捂住耳朵,跪坐在地上。而那声音如影随形,急促地催促着我。我捂着耳朵跑到窗边,靠直觉一下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倾泻一室,我低头去看,就在我看见那個带着棒球帽的孩子时,电流声不出意外地消失了。

  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我的楼下,远远的,似乎抬着头,可因为距离太远,所以看不清面目。

  接着,他对我招手。

  我挑起眉,大声喊起来:“你是谁?”

  他的手放下去,转身跑开了。我一顿,鞋也来不及穿,扑到门边,开了门冲出去。街上阳光灼热,我光着脚跑在路面上,行人像看疯子一样看我。

  我跑了许久,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绿灯亮着,车流不息。我焦急地伸长脖子往街对面看去,在一辆巴士路过后,如同所有影视作品里的狗血桥段那样,带着棒球帽的孩子就站在那里,静等着我。

  我忽然觉得这整件事情都是从这個孩子开始的。如果抓到他,我就能找到许诺。我不顾那些异样的目光,抬腿闯过红灯,在车辆中跑到了对面。

  那孩子在我快到时又抬腿往前跑去。他就像一個引路者,一直指导我往前。

  我跑得气喘,被他带到另一個十字路口。我体力透支,汗水几乎全部蒸发在空气里。他回头看着我,我始终无法辨认他的模样。

  可我已经很肯定自己认识他。我一定见过他,我熟知他的每一個动作。

  我只是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站在不远处对我招手。我抬头看着他所在的位置。我的脚底很痛,身体疲惫,头晕眼花。可我还是看清了那個地方。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这個地方了,自从上次和许诺见过一面之后,我曾经发誓不会再来。

  这個咖啡吧,至今八年了。在它开张的第一天,我约了许诺在这里相见。

  那时我给她写了情书,而她一直没有回应。我不死心,非得要個结果。

  我在屋子里等了她一個小时,她姗姗来迟。我闭着眼睛仿佛还能记得她那时的穿着打扮。素净的衣裳,长袖,高领,披着长发,一直垂到腰间。

  “如果我当时回信了,你是不是会放弃一切来找我,带着我远走高飞呢?”

  那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怔怔地看着她,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她笑了笑,撩起耳边的头发。我眼尖地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光亮得我睁不开眼睛。

  “你不会我也不会。我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低头去喝咖啡,她的话连珠炮似的打开:“韩明轩,我就要出国了。我们继续做朋友不好吗,不要打破这种关系不好吗?我一直给你写信,给你寄我录的音,这样不行吗?”

  那时我编织的所有未来在她的拒绝里分崩离析。我的女主角就在我的面前,可如她所说,所有童话的结局并不是王子和公主永远在一起。公主会变成童话里最让人讨厌的王后,而王子则会变成昏庸的陛下。

  只有在故事里,我们才是完美无缺的,那些青春的片段,才不会是缄默无声的。

  我只能唯唯诺诺地使劲嗯着声。我心里恨她,因为我不明白如果她一早想拒绝我,为什么还要和我做那么多**的事情。

  后来许诺仰起脸看着我,轻轻地抓住我的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和我扣紧,贴在她的脸上。我转头看着她,说话很是困难:“你就不能给我一個机会吗?”

  她摇摇头,垂下眸子,将我的手放开。离开她皮肤的那刻,我感到一股冰凉的风灌进了心底。

  “许诺,你到底喜欢过我没有?还是这么多年你只是享受被我注视的感觉?”

  我本来想问的不是这個问题,可不知怎么,那话到了嘴边就变了味道,又刻薄又寡毒。那一刻我离她很近,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睫毛微微地发颤,像是有风经过。

  “你觉得,风筝断了线,会怎么样?”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我为她放上天的风筝,还有那封我没能给她的信,还有那段当时的我给现在的我的话。我顿了良久,摇摇头。

  她笑着收回目光,搅动着咖啡杯里的液体。

  我们沉默着,许诺忽然抬起脸,指着我身后的一個老头跟我说:“你猜猜他多大了?”

  我眯着眼睛打量了下,说:“七十。”

  许诺摇头,说:“六十五。”

  我忽然来了兴致,伸出手指对着她:“咱们打赌吧,一会儿看看谁猜得对。”

  “好啊,”许诺点点头,“输的人弹脑门。”

  这是我们上学时经常玩的东西。坐在一起,猜测一切可以猜测东西。打赌,为那稍后可能的碰触而欢欣鼓舞。而后,许诺输了。她紧紧地闭着眼睛,拉着衣服的领子,睫毛在紧张中微微颤抖着。

  我凑上前,吹吹自己的手指,她哆嗦了下,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横竖都是一刀,你快点!”

  我笑起来,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慌什么,我就喜欢看你紧张的样子。”

  我咬紧牙。我觉得当时我的动作并不是出于本意,只是不想让她过于得意。于是我保持蒙住许诺眼睛的动作,俯身过去,亲在了她的额上。

  许诺怔住了,我也一样。我清清嗓子,赶紧退回来,低头喝了口茶。许诺盯着我看了看,撩起耳边的碎发,什么也没说。

  我斜着眼睛瞥着她,发现她的脸很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和脖子上的项链连在了一起。

  我更迷惘了,为什么我这样做,她也同意呢?

  那天回家,下了小雨。我们没有伞。我立起衣裳挡在许诺的头上,顺手搂着她的肩。她变得很瘦,骨架纤细,好像一握就会断掉。

  我送她到了车站,看着她招手来了辆的士,在我面前绝尘而去。那时我疯了一样追着她的车过去,在她让司机停下来的片刻时间里敲着她的玻璃嘶吼道:许诺许诺,我会一直给你写信,一直找你,一直到你接受我为止。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摇摇头,吩咐司机将车开走了。而我则蹲坐在便利店门口,买来一袋子的白酒,一口口喝下去,直到烂醉得不省人事。我眯着眼睛,取下耳机。

  许诺的那句“再见”幽幽地回荡着,我记起她上车时最后的那個眼神。欲说还休,仿佛还有很多东西想要告诉我,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由着那车开走了。我还是没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尽管现在,那答案对我而言也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抬起表看了看,中午十二点。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我听过一個说法,说**节是愚人节,而愚人节,才是真正的**节。

  我觉得说得出这句话的人,一定有着无法回头的残酷过去。

  我记起我给许诺寄信的那一天,也是一個愚人节。我忐忑地将信丢进信筒里,接着数次想要等到邮递员来帮我把信取出来。

  在一年之中,只有愚人节那天我可以说喜欢她,所以那声“喜欢”倾我全力。但当它石沉大海之后,我竟开始怨恨。

  直到现在我才想通,我怎能因为她不爱我而怪她?

  我的心脏忽然鼓噪起来。我早该想起我深爱过这样一個女孩,用尽我所有的心机和青春。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如果可以。我一直以为年少时的爱情是一种近似自恋的幻觉,最是天真也最容易忘记。无论当初你觉得那份感情多么刻骨铭心,时年稍过,总会消失得一干二净。直到刚才我才发现,那类似幻觉的东西其实一直被我掩埋在心底深处。

  我发了疯似的陷入幻想,我想在没有案子的下午,回到初中那個校园,以及校园里的路。带着许诺走过那条我们分开时反复踏足的林阴小路,在太阳要落下的时候。我希望能牵着许诺的手走一次,就像我曾经期待的那样。然后在她仰起头,微微闭着眼睛闻着树上的花香时,我想跟许诺说——我爱她。

  就像我当初提写下的情书一样。

  就在我沉浸在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时,电话再次响了起来,是冯安华。

  无法直视的除了伤痛,还有爱情

  我跌跌撞撞地被冯安华搀扶着回到家里,双膝发软,几乎不能动弹。

  就在我想通了一切,回忆了一切,准备重新找到她开始新人生时,冯安华告诉我找到许诺了。

  他找到她了,在死亡名单里。

  许诺死了,车祸。

  我惊若木鸡,站在咖啡吧门口声嘶力竭地冲冯安华吼着:“你看错了!都是假的,你快说你看错了!”

  冯安华沉默良久,问清楚我的位置,让我等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来了,开着他那辆经年不变的福特。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我抬起手遮住太阳,心里一阵阵作呕。

  “给你,这是当年登了事故报道的报纸,这是许诺后来的地址。她一直就住在这個市,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而已。”

  我看清楚上面的照片后,手倏然收紧。我将报纸抢过来,仔细地翻查。我忽然惊愕地发现,这报纸就是那张用来包裹前几天,许诺叫小孩送来的那個盒子的,此刻它已经被我揉得快要碎了。

  八年前的今天,某城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据调查,是车主的全责。女人当场就死了,男人被送到了医院抢救。之后的事情没有报道,篇幅很短,接近中缝,靠在整张报纸的下角处。

  我一直没有看到。

  冯安华显然不知道我在震惊什么。他有些犹豫地拍拍我,我没理他,他蹲下身,扶起我,将我带进车里,关上车门。

  “你也别太难过了。她就算不是车祸,也活不过那個月的。”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耸耸肩,叹了口气:“我查过了,她当年得了绝症,是遗传疾病,没救的,活不过二十岁。”

  “她……早就知道了?”

  “嗯,应该是。这种病打出娘胎就应该能发现。老实说,她能活到那么久,已经是运气了。”

  我手足冰凉地听着他的话。他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样在我心里刻出了问号。我焦急得有些口齿不清,拼命翻出口袋里的hp3塞给他:“你听听,这是她前几天才让人送来给我的,她没有死。”

  冯安华皱着眉将东西接过去听了听,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停顿片刻转头看着我:“这事情有点怪,你先把东西给我,我回去帮你研究一下。”

  我六神无主地点头,冯安华破天荒地也没有继续揶揄我。开着车,将我送回了家里。回到家后,我蒙头大睡了一觉,冯安华一直坐在外面,我不知道他究竟多久后他才离开。我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像做了,一個无比冗长的噩梦。

  等我清醒后,阳光晴好。我心里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比如为什么八年前已经死掉的许诺会突然让人给我送来这盒磁带。

  那個一直在交流声后出现的小孩是谁,为什么包着盒子的报纸,就是报道许诺死亡的报纸。

  我摸出冯安华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一個地址。我决定亲自去许诺家里看看。那已无法追回的懊悔

  在我敲开许诺家大门的那一瞬,我已经后悔了。许诺的妈妈站在门里看见是我,脸上一闪而过的是惊讶的神色。

  她让我进屋,态度不算热络,给我端来杯水吩咐我坐在客厅里。

  我抬起头环顾这個简单的家庭,而后目光无法自己地久久停滞在墙上那挂着的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许诺微笑依旧,只是再也无法对我开口说话了。

  我心里酸楚,却又更加疑惑。我将水杯放下,走到那照片跟前,抬起手轻轻地抚过边框。我甚至能察觉到许诺当初离开之前,握着我的手指时留下的余温。

  我没能兑现我对她的承诺,今天本不该站在这里的。

  许诺的妈妈走出来,递给我一包东西,说是许诺生前留下的,吩咐他们如果有一天我来找她,就把这些东西给我。

  我赶紧转过身去擦擦眼睛,接过那包裹。

  手机响起来,我忙乱地从兜里把它掏出来。冯安华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着。我犹豫了下,抬头看看许诺的妈妈,她对我点头,又回到房间里。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接通电话。

  冯安华的声音自那头响起来:“你给我的那盒录音,时间是8年以前。”

  我哆嗦了一下,正在拆包裹的手停了停。

  冯安华沉着地继续开口:“我们技术部的同事仔细帮你鉴定了一下,他们很确定这個时间,说录音时间起码有**年了。”

  “那为什么……”

  我的问题没有问完就停下来了。因为我看见了那個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我忽略了冯安华在那头的疑问,轻轻地把电话挂上。

  我要的答案就在这個盒子里。

  我无法自己地颤抖起来,鼻子酸痛难忍,我拼命昂起脖子,害怕一個不慎会有眼泪流出来。

  那盒子里分成了两边,一边满满地装着磁带,一边堆放着信件。

  每一封都是亲手写下的地址,我的地址。我从怀里摸出那天收到那盒磁带,放进盒子里。许诺的妈妈走过来,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坐在我身边:“许诺早就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么长的时间。你们快毕业那阵,她身体已经不行了。”

  “这些东西……”

  “那天你们出去之后,她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后来她扑在我身上问我,为什么她会得这個病,为什么她不能和别人一样活得长长久久的。后来她说怕你难过,就干脆提前给你录了音,写了信。她说怕你一直给她写信,她一直不能回答,会伤你的心。她让我们收着这些东西,只要接到你的来信,就从里面拿一封给你回过去。一直到你不再来找她的那天。她怕你会一直坚持写,所以最后那段日子里,就算自己已经没力气了,还是非要我们帮她代……”

  那些话刺耳地回响在房间里,许诺的妈妈数度哽咽,谈话不断中断。我咬紧牙,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她。

  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为什么直到今天我还会收到用磁带录下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她给我的回信从不回答我的问题。

  “她是……哪天知道自己不行了的?”

  “零四年的四月份,她有一天突然晕了过去,等送医院检查之后就知道了。”

  我手里的信终于无力地飘在桌上。在我一直记恨,犹豫,彷徨到底许诺为什么不给我回那封情书的时候,她正躺在医院里和死神抗争。

  那时的她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来见我的呢?

  在太阳正盛的天气里,穿着高领的衣服,长袖,只是为了掩盖那些虚弱和异样么?

  对我说出的话,只是不想再让我泥足深陷的托词吗?

  还有那些信,那些录音,她准备了那么多份,她是真的以为我会像自己说的那么深情,一直纠缠不休,所以才拼了命去做吗?

  那时候的她是否会想到,这些东西会有那么多不用再寄出来呢?

  我拼命地咬着牙,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我胸腔里某种东西倾泻而出。

  我的脑子里不断问着自己一些问题。

  如果我当初说,我愿意和许诺一起,抛弃所有,她会不会答应我?如果我当初——我当初去找她了,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像神经病似的走到许诺的照片旁,问了她很多问题,诸如此类。可她一直没有回答我。直到许诺妈妈和着叹息的话再次出现在我的耳边,我终于抬起头来,转过脸,看着眼前那张黑白的许诺的笑脸。

  我不敢也不想去相信,她就这么消失了。我伸手去摸她的相片,没有一丝温度,就像她从未出现那样。

  “还记得么,你说我当初怕黑,所以总是要等着你一起回家。其实我不怕,我只是想找個理由和你一起走而已。”

  “你说因为我只把你当朋友,所以才告诉你所有事情。其实我一直都没当你是朋友,我只是怕如果我不说,你就永远不会问了而已。”

  我的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许诺的声音。我抬起头,她妈妈走到我跟前,将一只风筝递到我手里。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风筝,那只我们一起做了一起放上天的风筝。我以为它早已不见了。

  原来许诺去帮我找回来了。许诺很早就知道了,她一直知道,所以一直对我微笑,一直没有告诉我,她会死这件事情。

  最后见面的那天,许诺问我,如果风筝的线断了,会怎么样?

  我怎么回答来着?我好像什么也没有回答。

  我把头埋得很低,用尽全力抓着那只风筝,像要把它捏碎一样。

  每個故事都需要一個结局

  在夜幕降临时,我捧着那個盒子还有那只风筝,走出了许诺w家的大门。她家的灯暗黄地在楼上亮着,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觉得浑身发冷,我关上手机,隔绝了冯安华的来电。

  我走了很久,绕着远路。今天知道的事情让我痛彻心扉,而另一個问题似乎也快迎刃而解。

  尽管我觉得这只是一场幻觉,可一切都那么真实,让我无从抵赖。

  我下了车,站在郊区的空地上。墨黑的天空上翻腾着云,其中包裹着潮湿的雨水味道。我安静地看着面前宽阔的大路,接着转过身来,盯着从我出门就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戴着棒球帽的小孩。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我走过去,他没有逃走,而是迎着我过来,直到站在我的面前。我对他伸出手,他抬起头,我拿下了他的棒球帽。那是我的棒球帽。

  他那稚气未脱的面孔如此熟悉,我已经有十五年没看到他的样子了。他是十五年前的我。

  我没有疯,血压正常,心跳规律,瞳孔适度。

  我没有发烧,没有冒汗,而是平静地接受这個事实。或者说在整件事情的进行中,我早已隐隐约约,明白了这件事情。而今天,正好离风筝上写的时间过了十五年整。

  我猜他一定是一個梦,让我浸**其中,只是为了兑现十五年前我对自己的承诺。我已经忘记我深爱过许诺这個事实,所以他来提醒我了。

  我蹲下身,将盒子放在一边。他盯着我手里的风筝。我将风筝翻过来,后面那行小小的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他出神地伸出手来,抚过那行小字,我拉起线,拼命地往前奔跑。风筝很快地飞了起来,飞得很高,那力量几乎让我无法拽住。之后我放开了手。风筝在夜色中飘飘荡荡地扬了起来。

  我眯着眼睛一直注视着它消失在远方,天上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我用力呼喊许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没有人回答我,这些天来,那個一直温顺聪明地就像陪在我身边的许诺,终于不再响应我了。我转过头去,看着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

  没有戴着棒球帽的十五年前的我,地上只放着那個破旧的盒子,里面所有东西提醒着我,我是用怎样的速度忘记了自己那份耗尽青春的热恋。

  我慢慢低下头,捂住了脸。

  那些过往终会永远过去

  我回到家里,累得精疲力竭,倒头大睡。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总之我是被冯安华那聒噪的铃声吵起来的。

  我揉着酸痛的脖子走到门口给他开门,他大步跨进来,往沙发上一坐,抬起头看着我:“你给我的录音是空白的。”

  我一愣,他摸出hp3丢给我。我接过来赶紧去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皱着眉嘀咕起来:“只会给人找麻烦,还有你不是说有什么小孩跟着你,小孩把东西送给你的,我去问过了,人家邮寄员还记得你,说那天你拿到包裹突然发神经一样跑出门去,人家追了你很久没音信。”

  冯安华的声音依旧喋喋不休,我愣愣地看着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2012年7月9号。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结果只用了一天吗?还是说别人的一天,我已经是一世了呢?我想不明白。

  我愣愣地站着,冯安华的话像被一层薄膜隔绝在了我的耳朵外面。我迷惘地看着他,他还抱怨着,就像从来不知道我经历的事情。

  我转过头跑进书房,温暖的阳光倾泻一室。我冲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那個盒子依旧静静地躺在里面。我默不作声地关上了抽屉。

  冯安华跟着我进了屋子,我双手合十,撑在下巴上。十五年前的我已经彻底走了。我至今不知道他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觉。可我知道,有的事情我想起来了,而且再也不会改变。

  我闭上眼睛,在那干净的阳光里,在冯安华的唠叨声中,静静地回忆着每一分,属于我和许诺的过往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