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落惊蝉梦浮生 荒古龙餮 折波流离 遂难仙心愿 其一
作者:凛冬无气的小说      更新:2021-02-21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李羽霜拱手问道。

  白衣男子并未急于回答,轻抿过杯中茶后,方才缓缓答道:“丹青生。”

  李羽霜闻言,猛地站起身来,神情肃穆,俯身拱手,恭敬拜道:“成道山四百三十九代弟子李羽霜拜见仙心祖师。”

  “哦?”

  白衣男子闻言略有些诧异,随即便笑道:“看来你这娃儿平日里可是没少偷溜进空路峰的祠堂啊。”

  只这一句话出口,白衣男子虽未直接挑明,却无异于默认了李羽霜之前的猜想。

  反观李羽霜,听闻此言后,他便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请罪道:“弟子有违门规,还望师祖责罚。”

  成道山门规:除掌教外,门内弟子无特许不可入空路峰祠堂,违者当罚拷鬼棍杖责七十,思过峰面壁九年。

  仙心真人闻言,浅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将李羽霜扶起,柔声说道:“那倒不必,我还有事求于你,这责罚便免了吧”

  李羽霜直起身来,望着仙心真人的眼眸,不解道:“师祖修为高深,不知是有何事能求到弟子。”

  仙心真人并未回答,反而抬手一指桌上卷轴,说道:“你先看完这册画卷,我再告知于你。”

  “是!”

  李羽霜爽快应道,随即解开画卷上缠捆的麻绳,展轴而开。

  入眼,素练上绘,时而工笔,精谨细腻,时而写意,泼墨飞扬。然不在李羽霜料想之中的是,这卷中所述,既非珍禽鸟兽,亦非山水美人。而更似一场战争,却也并非家国之战,亦非门阀之争。

  而是集四洲之力对一人的生死之伐。

  画卷愈开,李羽霜心中愈惊,笔墨无声,达意传神,昔日金戈铁马,血海尸山此刻却似近在眼前。

  是谓:

  虫蝇食人腐,骨累江海豺狗欢。

  血襟染红霞,犹胜秋枫时年华。

  恸哭十万里,几家孩童不知爹娘姓。

  燃火连星台,生者流离洗尽乌绳扉

  画中人容貌英伟,以帝王威势震四洲之力,手握煌煌金印似生杀造主,脚踏累累骸骨如炼狱魔神。

  轴开中卷,有七人与之一战,看相貌身形,其中便有仙心真人及李羽霜先前在石屋中见过一面的男童。

  此一战,战得山河破碎鸟兽奔逃,战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然胜负未分,纸上却已是留白大片。

  唯有画卷末处,一柄暗金巨锷长剑,斜插入土。

  阅卷过后,李羽霜心潮汹涌,久久未能平复。过了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出言问道:“师祖……这……这是?”

  “卷中所绘,乃是三万年前,屠龙一役。”仙心真人淡然答道。

  “三万年前……屠龙一役……?”仙心真人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李羽霜,按照成道山的规矩,历任掌教亡故后,继任掌教除应为先辈于空路峰祠堂内设像追思外,还理应为其作序立传,好让后世铭记。然昔日李羽霜不论是在空路峰祠堂,亦或是智文峰藏经阁中,搜寻有关仙心真人的传记时,所见却都是些零星的记载,至多写到仙心真人于穹历初年创立成道山后,便就戛然而止。而关于其继任者,二代掌教玄岳羽衣的生卒事迹,却记录得尤为详尽。

  有画像却无传记,而摆放画像的空路峰祠堂又只有掌教去得,此等反常之举,再结合今日种种,在李羽霜看来,或许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得通,那便是仙心真人为了刻意隐瞒些什么,将掌教之位禅让与玄岳羽衣,其本人并未亡故。

  而玄岳羽衣又碍于某种原因,无法为仙心真人作序立传,只得将其画像挂入祠堂内,以表追思之情。

  无论这猜测是否准确,但当李羽霜静下心来思考后,更让他震惊的是,仙心真人居然真能从自穹历初年存活至今,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虽说修道之人较之别宗修士命数要长,但细算下来,寿数能达三千者便已是举世罕见,若想脱离时间的桎梏,对于修道之人而言,便只有有羽化登仙这一条路可走。

  “如此说来,祖师莫非已达传说中的仙人之境?”李羽霜心中暗道。

  仙人之境,对于李羽霜而言,是何等虚无缥缈、高不可攀的存在,相比于这些,他还是更加在意,仙心真人口中所说的,有求于他的那件事。

  “那师祖要弟子经办之事可是与卷中所绘的屠龙一役有关?”李羽霜问道。

  “不错。”仙心真人爽快应道:“龙这狂徒以强绝无敌的姿态现世,率麾下一众妖兽邪佞,屠戮四方,不知害了多少无辜性命,那百年来,虽仍有日出时,世人却常言昼夜一般黑。我不忍世人受苦,遂于北俱芦洲创立成道山,后与六位友人共举屠龙大旗,集四洲能人异士之力,终是将龙封印于空路峰下,交由山中门人看守。”

  李羽霜闻言,便就于心中长考,他深知,既是封印,便迟早有印法失效的一天,再结合仙心真人方才讲的线索,李羽霜粗略猜测,仙心真人有求之事,八成便是这屠龙一役所留下的封印即将失效。

  虽在心中猜了个大概,但此刻李羽霜却仍是有困惑未解,要说这世上虽有玄龟可活万载的论调,但那也不过是无知之人的谣传罢了。仙心真人若真是仙人,寿堪齐天,倒也说得过去,可那龙即是肉体凡胎,又身处封印之内,如何能挨过这三万载岁月?

  思至此处,李羽霜不禁出言说道:“师祖,三万载岁月,人世沉浮,沧海桑田,您口中的龙只怕是早就化作一具枯骨了。”

  仙心真人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诚然,光景不待人,但龙与你我不同,三万载岁月的累积,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强大……与可怖,这世间,怕是再无封印能将其囚禁……”

  “竟能做到这般!那龙莫非是某些天赋异禀的异兽,或是修习过某种神秘的异术不成?”李羽霜问道。

  “姑且都算是吧……”仙心真人含糊其辞的答道。

  “若真是这般后患无穷,当年师祖既能将龙封印,何不趁他虚弱取其性命?”李羽霜继续追问道。

  仙心真人闻言面露苦涩之意,说道:“说来惭愧,我等与龙最终一战,四天三夜,拼了个两败俱伤,我同数位友人陆续战得昏死过去,醒来时,便发现龙已被封印至空路峰下,战场中只留友人佩剑及血书一封。”言至此处,仙心真人语气低沉,似是回忆起过往尘事。

  “三万年后,灾厄再临。”

  寥寥八个字,仙心真人却讲得格外的慢。仿佛每一字都直戳其心房般痛苦万分。

  “趁龙虚弱,取其性命,我又何尝不想,然我等身负重伤,四洲元气未复,龙党余孽未除,若无十分把握,贸然解除封印,只为与龙一战,胜,还则罢了,败,四洲未来便会断送在我等手中。“

  随着仙心真人的讲述,李羽霜心中思绪虽理清了些,但还是有不少疑惑,便再出言问道:“师祖,按您所讲,龙既已天下无敌,多般屠戮又是为何,若要称王,清族灭种无益,若要称霸,世间已无他敌手,又何必枉造杀孽,莫非那龙就是生性嗜杀之人不成。”

  仙心真人闻言,眼眉低垂,作思索状,似是在记忆中搜寻关于龙的踪迹,十数息后,方才答道:“我与龙着面不多,但每次相见,我都没能从他身上察觉出那种嗜杀之人的暴戾气息。相反,若是单看面相,却常能看发现有三两分欢喜的意味在。那模样,就像孩童喜爱玩弄虫蚁,却从不会因虫蚁之死而心生愧疚,只有单纯的欢愉罢了。”

  “或许在龙眼中,我辈与虫蚁无异,都是同样的渺小、微不足道。”仙心真人苦笑道。

  李羽霜闻言,深感此事重大,思虑片刻后,言语肃穆的说道:“若按师祖按您所说,这龙如斯可怖,理应名扬四海才是,可为何我却从未听人提起过。世间似我这般的人还有多少犹未可知,但三万之期将至,封印一旦无法修补,四洲之人若是毫无防备,那势必将迎来一场更大的浩劫。”

  仙心真人闻言,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而后说道:“悠悠三万载,沧海桑田,秋水难复,往昔千古事,今朝能有几人闻。人便是这样,再大的伤痛,时间也会帮你忘记。”

  “屠龙一役后,我同幸存的五位友人合议,各寻破局之法传于后世,便是为了应对此刻。”

  “然尘事难料,为防抗龙之法隐没于后世,我将‘洊雷童’凛落心以五行绝命阵封印于洊雷宫顶,落心他天生童体,寿数本就长于我等,加之其修习的天元吐纳术可龟息延寿,又有家传的神游物外大法,元神可借血亲之身驱使,有他在其中斡旋,当能护佑传承不灭。”

  言至此处,仙心真人隔空一抓,由李羽霜带来的鸦青手镯凭空出现在其掌心。

  “当年我寻遍四洲,取天材灵精、物华地宝,铸成此物,为的就是今日将它交付于你。”

  听着仙心真人的讲解,李羽霜顿时陷入了沉思,他明白,先前诸多话皆是铺垫,最终还是希望李羽霜能接受传承,扛起新一代的屠龙大任。

  “师祖,弟子修为低微,恐有负重托,还望师祖三思。”

  未等仙心真人再开口,李羽霜已是果断的拒绝了他。起原因,阅过画卷后,李羽霜对龙的畏惧倒是其次。但倘若这一切确如仙心真人所言,龙现世,四洲大乱,李羽霜身为成道山门徒,决计无法独善其身,所以本不应拒绝。但李羽霜想得却是,当初包含仙心真人在内的,身兼通神修为的七人也只是堪堪将龙封印,他这等微末道行,却接受此物才是真的误人误己。

  “我知晓,突然将这重担丢给你,是我强人所难了。”仙心真人苦笑着说道,他深知这等搏命的事,让一名初次见面的少年郎来做,是他自私了些。

  李羽霜闻言,起身抱拳,语气坚定的说道:“师祖,弟子怕死,但不贪生,龙若现世,血染四洲风云,弟子必随祖师伐之,但此等利器交予我手,却未必能物尽其用,恐辜负祖师多年心血,还是由您亲自驱使最为妥当。”

  “这……”

  仙心真人原以为李羽霜是为了保命而拒绝,但却想不到他会如此豁达,一时间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良久,仙心真人轻叹一声,开诚布公的说道:“此物我用不得。”

  “师祖,这又是为何?”李羽霜不解道。

  “天材灵精、物华地宝品类繁多,其中尤以玄血软玉和地脉须钢最难淬炼,以我修为,可也非千年不可。然彼时我大限将至,若想尽快铸成,唯有以血肉为台,筋髓燃焰,白骨作锤,方能最快成材。”

  仙心真人说着,将那鸦青手镯凑到眼前,一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边继续说道:“我为此物取名为止戈,寓意止戈以武,复平安于万世。”

  “止戈铸成后,我几缕残魂暂居其中,苦等三万载,只为后人可受我传承。”仙心真人言语间云淡风轻,却好似在李羽霜胸口重重一击。

  “师祖,您……”

  原以为仙心真人早已羽化登仙,寿堪齐天,成就无上大道,却未曾想眼前只是残魂断魄,亦未曾想过他能为四洲安宁做到这般。

  “你莫要因我这番话乱了心神,此事决断在你,而非我。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我都不会为难你。”

  “只是希望,龙现世之后,你能为四洲,为成道山出一份力。”仙心真人神色释然的说道。

  李羽霜沉思良久,心中挣扎万分,大义在前,招致四洲万载变局的灾祸在后,他似乎也别无选择,终是出言说道:“师祖,弟子可接受传承,但对屠龙一事却是半分把握都没有。”

  仙心真人见李羽霜答应,面色上瞬时多了几分喜色,说道:“若是如此,你且俯耳过来。”

  李羽霜起身走至仙心真人处,躬身俯耳过去,随着一阵耳语,李羽霜面上先是惊愕,后又眉头紧锁,几番变化后,最终神色归于平静。

  耳语过后,李羽霜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单手扶额,一双明眸紧盯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

  “怎么?可有什么话我听不得?”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传来,仙心真人循声望去,花海之中,只见一名男童身着金丝刺绣的八卦法衣,双目轻眯,满面笑意,正是先前困于五行绝命阵之中的凛落心。

  “事情若是让你听了去,不出三日,怕是四洲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仙心真人笑道。

  “切,你不爱讲,小爷我可还不稀罕听呢。”凛落心撇了撇嘴,忿忿的说道。

  “落心,好久不见。”

  “你也是啊,仙心老儿”

  时隔三万年再次相见,恍若隔世,前尘旧忆涌上心头,此刻二人的眼神皆是有些迷离。

  反观李羽霜,身形似山石般巍然不动,心中却似熔岩般沸腾,先前的茫然无措,在经仙心真人一番耳语后,让他看到了转机,在心中一遍遍的推演,究竟胜算几何。

  ……

  三刻过后

  李羽霜猛地举起面前茶杯,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开口说道:“师祖,弟子还有最后一问。”

  “但说无妨。”仙心真人说道。

  “师祖既然有此等妙策,为何不早些时日挑选传承之人,多行操练,相比现今的我也能多几分胜算。”李羽霜问道。

  李羽霜这一问,倒是让仙心真人因重逢故人而展露的笑脸僵了下来。

  “唉……”

  仙心真人轻叹一声,而后答道:“道生阴阳,这世间既有我等屠龙之辈,自然也有仰慕龙的暴徒。这群人中既有以秘法苟活至今的上古余孽,也有渴望混乱的信徒。这三万年,他们期盼着龙的归来,心甘情愿的为其扫清一切障碍,若非落心从中斡旋,现今我等境况还会更差些。”

  “诚然能受我传承者也并非只有你一人,十二年前,也有人同你一样,赶赴这洊雷宫,但他没有铜驹踏云车这等法器,终归是比你慢些,路上遭了歹人伏击,拼死护我折返回成道山,我虽有心助他,但离了这止戈幻境,我只是一具无用的幽魂罢了。贼人在前,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成道山大好儿郎丢了性命,实在是无用!无用!”

  仙心真人说着说着,心中懊恼万分,拳掌紧握,两行清泪自脸颊处滑落,滴落在亭内石板上,就如暮秋落雨一般,倍显萧瑟。

  十二年前,成道山门人,拼死折返,种种线索皆是指向一人,此时李羽霜身躯止不住的颤抖,下意识的举起桌上茶杯向口中倒去,却发现杯中茶早已被他喝完。

  “祖师说的可是……玉月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