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足有半月,霍海的生活过得极为规律,每日除了夜晚未时修炼《蛮牛决》,坚持从拿捏细小钢针、锅瓢盆碗等日常物件着手,一点点学着控制自己出手的力道外,白天大多数时间都在勤勉练习骑术。
两匹马在霍海这主人面前表现得越来越乖,实是霍海上次推它们俩那一下所展现出的力量,引发的震慑过于强烈。
每天,枣红色公马和铁灰色母马轮流“当差”,上午负责驮着霍海进行常规的奔袭训练,得沿着五千米环形跑场跑上至少十多圈,速度渐次加快;到了下午,霍海加入了一些复杂的驯马动作,将马术师傅教的理论知识活学活用,加之马匹配合度高,霍海驾驭起来得心应手,动作一气呵成。
历经十多天不间断的由易到难、循序渐进的骑行训练,以及针对某些动作循环往复的巩固加强练习,使得霍海的骑术进步神速。
骑术日益精进的同时,修炼的功课也没落下。随着霍海顺利完成《蛮牛决》第一套动作第六个阶段的淬体过程,他的身体也悄然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这些变化传递的信号都是积极的——他的力量继续稳步提升,如今已超过五千斤,体内经脉亦在加快拓展,逐步逼近后天八层的关卡,不过变化最显著的还是筋脉。
《蛮牛决》这部神秘功法之所以千百年来渴求者众,为了市面上的一册仿本争相竞夺甚至大打出手,莫不是看中它对修炼者的筋骨神乎其技的改造,可将修炼者塑造成金刚不坏之躯——霍海全身四百八十五根大筋,俱是被加强或被替换,一开始只是呈现淡黄的色泽,随着修炼进程的不断深入,其颜色也在逐日加深,如今已变成了土黄色。
一心修炼的霍海,在通往成为更强大者的路上昂首阔步,对于自己身体的这些变化,他乐得心花怒放,自然照单全收,就差手舞足蹈昭告全世界了。唯独感到稍许不得劲儿的是,他努力了好些日子,依然没能掌握出手力道的窍门,纵使他诚惶诚恐轻拿轻放,犹是于不经意间掐断了十几根钢针……霍海无法,在骑马的间歇就地取材,顺手摘一些山上的树叶、花朵、杂草之类进行训练——霍海深知,哪天他能以数千斤的力量,对诸此易碎易断之物仍可拿捏得当,保持其完好形态,他才算真正拥有了这些力量。
半月之后,霍海不再满足于山寨环形跑道的骑行,他准备来一次长途训练。这日清晨,人和马都吃饱喝足之后,霍海作了一番乔装打扮,一个纵跃便骑在公马“小红”身上,马蹄随即扬起,稍矮一些的母马“小花”紧随其后跟上。
羊肠小路一点点变宽,而后便进入了官道,路上间或有三三两两赶路的马车或行人。虽然概率很小,霍海仍旧时刻提防着被熟人认出的可能,骑行的速度也开始加快。立秋刚过,日头已不似原先那般毒辣,“驾!”,霍海在宽敞的官道上策马奔腾,道两旁景物和人飞速掠过,一阵阵凉爽清风呼啸而来,武士袍迎风招展,竟是找回了几分丢失的少年意气,好不畅快,忍不住高声喊了几嗓子。
一口气奔袭了约莫二百里地,霍海方收僵下马,跟在“小红”屁股后面不住跑的“小花”也倏地停住脚步。许是长时间没有经历如此剧烈运动,两匹马热了也累了,鼻子俱是冒了白烟,霍海寻一处小溪给它们刷鼻降温,同时也将自己洗漱一番。马儿体力恢复之后,跟着霍海在溪水里嬉戏起来。
“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日明奔。”逗留蝮蛇寨这段日子,一人二马过得甚是逍遥快活,霍海却记着白启交代的任务,默默提醒自己不可耽溺其中——当时全靠白启慷慨赠予的那张符,他才得苟且续命,更毋论即便他与白启地位相差悬殊,对方却一向坦诚相待,对自己信任有加,并不吝扶植重用,为他偷了家里的世传秘籍。这份恩情霍海一刻也不敢忘,立志要为白启鞍前马后效力卖命到底。
眼前远离尘嚣的隐居生活如那雨后虹霞,看似绚烂,然短暂又易逝,叫人觉得不甚真实。待晚几日离去,就当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罢。
霍海自嘲片刻,从随身的行囊里取了草料喂了两匹马,又拿出些许干粮往嘴里送,却无论如何难以下咽,猛然反应过来,缺汤!霍海四下瞄了一圈,看不到野生动物出没的迹象,终是打消了拿弓箭射几只野兽或飞禽解馋的念头,决定将就着逮些溪里的小鱼,熬一锅鱼汤。
那些小鱼少游动,喜欢在水中石头底下的缝里藏着,在暗处躲避潜在的危险。大枪和弓箭俱是派不上用场,若是徒手去捉,怕是刚把手伸出去,草木皆兵的胆小鱼儿全都被惊跑了。
霍海决定来强的,自己这一身蛮牛之力岂是摆设。霍海在岸边寻摸一番,找到一块足有六百斤重的巨石,轻松将其抱起,直奔溪水里的一块稍小岩石的旁边,紧接着将手中巨石举高,从上而下重重砸向另一块岩石,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霎时间,无论是霍海手中,还是伫立于溪里的石头皆碎成好几片,吓得两匹马儿呲溜一下从水中蹿至地面。
这一招“以石击石”虽然过于粗暴,效果却是不错,不消一会儿,立马就有三四十条小鱼翻起白肚皮浮出水面。
霍海连忙解下披风将鱼兜住,而后提至岸上,再支起行军锅把鱼放进去,发现每条不过手指粗细,不够塞牙缝的。于是霍海又去提了一块巨石,如法炮制刚才方法,闹出不小动静,又得了三十多条,这才开始清理鱼身,继而生火烹饪。不多时,鱼汤鲜味飘出,霍海拿起木碗装了一碗带鱼肉的汤,吸溜吸溜地吃将起来。
“要想炖出最鲜的鱼汤,必须趁着鱼油没熬出来之前熄火,这次煮得有点过了,下次注意。”霍海边吃,边对自己的厨艺作一番点评总结。
饭毕,一马二人各自打盹去了。霍海席地而躺,嘴巴里叼着一根野草,他抬头望天,见碧空如洗,头顶一轮圆日金灿灿的,离天黑还早得很。于是休息完,霍海决定继续行进一段路程,这次驮他的换成了母马“小花”。
习武之人胃口大,霍海下午只是吃了点鱼肉和干粮,根本无法满足身体所需,便打定主意要寻一处可供打猎的地方过夜。沿着小溪顺流方向骑行了百余里,霍海抵达一汪碧绿水潭边,其四周植被茂盛,绿荫葱茏,有瀑布顺着陡峭山崖而下。霍海看着潭畔或深或浅的蹄子印记,心下笃定此处有一群麂子时常光顾。
“就这里了,晚上再将就下,明天逮只麂子解解馋。”霍海观察一圈地形,选了一块面朝瀑布的树荫位置做为自己露营的地点。
潭水不知深浅,霍海却一眼瞥见了鱼儿游动的身影。霍海往小潭里撒了些泡发过的黄豆,只见水面波纹四起,陆续吸引了好几条大鱼。霍海手持大枪,往鱼儿聚集处刺了二十多枪后,逐渐领悟其中要领,紧跟着便接连刺中了六条长约一尺到一尺半不等的大鱼,不过由于力度掌控不当,这些鱼的身体俱是被刺成了两截,血呼啦撒,一片狼藉。
“唉,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拿捏好出手的力道。”霍海看着几条都不成样子的鱼,轻轻地摇头叹道。即使霍海对自身力量掌控的训练异常刻苦,然而面对远超正常人范畴,且最近每天还在不停增涨的力量,也不是短时间内说掌控就能掌控得了的。
暮色苍茫,晚霞点点。霍海喂了马,吃了鱼,在未时到来时照例修炼《蛮牛决》,感受痛苦和欢愉并至的淬体过程,而后一人二马睡下,一夜平静。
翌日一大早,霍海睁眼便见十多只麂子垂头立于水潭边,正悠闲地喝着水。霍海心道一声果然不出所料,提起大弓拔箭就射,飞行中的箭迅疾如风,在穿透了两只麂子的身体后,又直直射到地上,大半根没入土里才算停下。这一切均发生在转瞬之间,反应过来的其他麂子哪还顾得上喝水,当即惊慌失色四处逃窜。
霍海也没有去追赶它们想法,两只麂子足够自己吃两天了。他取了刀,将其中一只猎物剥皮剖腹并洗净,而后解体切块,再架上火堆烤,一整套流程驾轻就熟。半个时辰过去,烤得兹兹炸响的野味香飘四溢,不过食物的火候暂时还不够,霍海耐心地等着。
忽而有不速之客自远处飞驰而来,霍海通过心魔之眼得到关键信息——此人乃先天期二层实力,不存坏心。来人飞至霍海面前一百余米处,配合一个漂亮的旋身便飘然而落,在原地稍作停留后又缓缓靠近,在距离霍海约莫二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位兄台,打扰了。”来人微躬身体,双手抱拳,嗓音中正醇厚。
霍海糙汉一枚,除却在白启跟前毕恭毕敬之外,对其他人即便客套,也是假装客套,所谓社交礼仪俱不放在眼里。
霍海见眼前这男子仪表堂堂,玉冠束发,一袭竹叶青底的蜀缎锦袍花纹繁复,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怎会于这荒僻山野中现身?略感好奇,欲一探究竟,便也起身抱拳回礼:“好说,好说。”而后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可以靠近。
“在下姓柳名如玉,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兄弟姓张,家中排行老三,就叫张三,燕州人士。”霍海操着一口地道的燕州话回道。
俩人同时暗暗腹诽,一人嫌对方名字女里女气,另一人又揶揄对方名字起得随意。
“哎呀,那太好了。素闻燕州人生性豪爽,为人慷慨仗义,一直欣往能结识一二。在下乃是扬州人。”
“柳兄如若不嫌弃,我正好打了两只麂子,其中一只已经烤上了,要不一起吃点?”霍海完全把自己当作张三,充分发扬燕州人热情好客的本色。
“哈哈,实不相瞒,在下就是嗅着香味赶来的,兄弟不才,两个鼻孔倒是较常人灵敏一些。”柳如玉也不客气,直接就坐到了霍海对面,眼巴巴盯着已经烤到冒油的麂子肉,看样子是饿坏了。
霍海瞥了一眼柳如玉搁在脚边的文士扇子,结合他这一身名贵打扮,料想这人出身非富即贵,且受过良好教育。又仔细端详柳如玉的面貌——不同于霍海印象中江南水乡男子的清秀容颜,对方的五官线条却是极致深刻又张扬,剑眉斜飞如鬓,鼻梁高耸略作鹰钩,薄唇笔挺,唇角锋利如刀削,一双极富特色的桃花眼,似盛着盈盈春水,给原本英气与邪气并存的脸庞平添几分巾帼柔情,多种气质杂糅至一处,竟是十分引人注目。
“柳兄穿戴如此体面整洁,倒不似江湖中人。”霍海试探地问道,忍着没将那句“瞧着跟只开屏的花孔雀没差”的调侃出口。
“非也,乱世里英雄和能人辈出,兄弟我深知自身资质平庸,能力一般,阅历更是浅薄,从来不敢骄矜。然这两年我来往水陆之间,混迹三教九流,纵情声色犬马,一句“江湖中人”自问还是担得起的——至于我为何如此打扮,张兄你稍稍琢磨琢磨,便自然懂了。”
柳如玉的话里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他说罢,似是下意识般地拾起脚边折扇,展开后有模有样地扇了扇,旋即又用那不似武者的如葱指尖儿抚了抚垂至胸膛的一绺鬓发,自认动作风流潇洒至极。
柳如玉一番颇为自然的搔首弄姿过后,见霍海反应冷淡,心中顿生不满。倒不是柳如玉真有那龙阳之好,而是他自诩流连花丛的绝世高手,相貌也属顶级,身边一向不缺莺燕环绕,享受着其他男子顶礼膜拜的目光,何曾如此被无视过?
柳如玉当下起了玩心,他眨了眨形状姣好的桃花眼,朝霍海抛去一个欲说还休的眼神,里头似有暧昧的暗潮涌动——若接收这眼神的是个女子,怕是很难不动心,没准儿当场便羞红了脸,下一刻就投怀送抱了。
“所以,张兄到底是懂,还是不懂呢?”
身为钢铁直男的霍海,被对方的浪荡举止激灵地鸡皮疙瘩直掉了一地,只得老实作答:“呃,恕兄弟我江湖经验少,我是真的不懂。”
“精猛少年郎,胯下肉枪强,窃香不为盗,不负美娇娘。张兄,你我乃同道中人,何必遮遮掩掩的呢。”柳如玉挑眉勾唇一笑,邪魅顿生,一张夺目不羁的俊脸上尽是玩味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