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劣的云朵 2.雨中的你,还需等待多久
作者:柳安君的小说      更新:2021-01-05

  有时候我以为王小二就是我,我就是王小二;或者说,他就是我的影子,我就是他的身体。

  许多年后,我是这样对王小二说的;而他叼着一支软中华香烟,淡淡地笑了笑,吐出了一个字:“切!”

  他的眼神是极其不屑的,可能凭着这么多年的交情,他早已猜透了我,“老实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她?”

  我默不作声,也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支利群香烟,准备点火。

  “温雅的死,我相信不是你做的,那纯粹是个意外!”王小二的酒劲似乎又上来了,他朝一旁的行道树丛吐了一口,那酸腐的怪味竟扑鼻而来,我不禁也想呕吐。

  “小二,我对不起她!”我也嘬了一口烟,可我始终没弄明白香烟这玩意究竟让多少男人爱不释手,以至于它和酒一起成了难兄难弟,让数不清的家庭处于不停争吵甚至是打架撕扯的边缘。

  “是她不珍惜,不是你的错!”王小二从树丛边将自己撑直了,可他梳着大背头的脑袋却歪向了一边,“老子我真是整不明白,她究竟哪点儿好,值得你这么惦记着么?”

  我仍然沉默不语,探出左手去扶他,可这老家伙把手一摆,“滚一边去,老子又不醉,真特么看不起你,为了那么个女人,硬把自己折腾这么久,值吗,华子?”

  我的名字叫柳振华。“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柳”,“振兴中华”的“振华”,人送外号“华哥”,关系再略微亲密些儿的叫我“华子”,对我嫌弃甚至厌恶的则叫我“赖皮华”。

  要说我自己喜欢哪个称呼,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华仔”更好。因为年轻潇洒时的我最喜欢的大明星就是香港“四大天王”之一的刘德华。

  “我对不起她!”我的赖皮本性似乎被激发,或者说是强迫症又重返人间,“她毕竟是我的女神!”

  “女神!?”王小二兀自愣了一下,“你他么没病吧?”

  我能怎么说呢?该说什么为好呢?温雅是一名舞蹈老师,我是在一次下乡的采访中意外认识她的,人在半醒半梦、似醉非醉时回忆往事,总会多少觉得曾经所发生的依旧还是那般美好,所以往往会加以回味,无论是痛彻心扉,还是荒唐可笑。

  我也不例外。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春水碧于天之时,这是一切美好的开始,也是一切梦魇的开端,包括后来片警何镇过来询问我时,我也是如此开始描述的。

  我不擅长讲故事,尽管在中学阶段曾多次摘取作文大赛一等奖,甚至也隔三差五帮同班最调皮捣蛋的哥们写写肉麻的情书,但我依然讲不好我的故事,就像前几年有部电影里那句“听过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台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样讲我的故事,或者说有没有必要讲,讲什么好呢?

  但她不是我弄死的,可我一度又万分想弄死她;然而我心底里却始终是爱她的,只是这爱一不留心就沦为了恨和憎,沦为了我此时此刻、今生今世的苦与痛!

  王小二说她不是我杀的,可他也从不否认我有杀人动机。他也是故意把自己灌醉的,因为他毕竟看见了我拿刀子,另外他那个势利眼的老丈人也从早到晚催逼他赶紧把婚离了,净身出户好给更孝顺更大方的新女婿腾位子。

  “我跟你说啊,女人,不管哪个,最后都一个样儿,漂亮也好,丑也罢,都得过日子,你挑来挑去没啥意思的!”王小二又闷头咕噜了一口,“没意思的,你看你嫂子她,还不是跟那个草包混蛋跑了吗…”他不停地嘟囔着,醉意越来越浓,头耷拉着,没过一会儿就不由自主地点一下,撑着醉醺醺的大饼脸冲我傻笑。

  换作是我,我也想笑。

  四十多岁的男人了,大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堆里了,可他辛辛苦苦养了近十年的女人说跟别人跑了就跑了,王小二啊,活着可有啥意思呢?

  本来是做兄弟的他来安慰我,现在反倒他自己伤心不已,一杯即醉。

  那场大疫来得很突然,就像王小二现在这样说醉就醉了,大概事先也有一些预兆,可是没有任何人在乎,起初有人说是因为误食了一种叫“厕鼠”的东西引起的,后来就非常迅速地蔓延开来,到了人传人的地步,甚至一度传出某地区出现大批“丧尸”的耸人听闻的谣言。

  作为新城《新刊》的一名普通新闻记者,我一直负责一些涉及民生方面的报道,虽回到新城较晚,但凭着一腔肯吃苦耐劳的韧劲,也逐渐有点微不足道的作为,而被一般刊友所知道了大概。

  大疫突发时,我正在新城偏远山区里做关于蔬菜种植产业方面的报道,随后没到半天工夫,我便被紧急抽回,通过好几层关系,才算进驻新城唯一的二甲公立医院,等待下一阶段更深入的报道任务。

  新城当时和别的地方一样,甚至是更为紧张,人人自危、人人担惊受怕的局面一度甚嚣其上,因为表面看上去物阜民丰实则囊中羞涩的它差不多临近江城。故而,有决策者认为不怕万一就怕一万,物资调度上可能就会很容易出问题,但这些与我这样的小人物又相对没什么太大关系,很多像我一样的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做好你自己吧,或者可以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他们个个都是精致利己主义大师,生活面子工程的雕刻家,在追逐利益最大化的路途上奔波不息,无时无刻不计算着自己那点鸡毛蒜皮的得失,但真正到了那一刻,也一样慌不择路。

  有人冲进农贸超市囤货居奇,生怕出了个什么好歹,唯恐小命不保;有人躲到乡下别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作壁上观,静候其变,也算是不给世界多添麻烦,总之是少有真正挺身而出者,少有决然奋不顾身者,少有完全视死如归者,然而在我必须加以鼓劲的一篇篇采访报道里,他们却又反复出现了,哪怕是装模作样在哪个村口远远拦个疑似“丧尸”的小小动作,都莫名成了天大的功绩,让他们一下子跃居到正人君子行列,飞速般从昔日身为蝼蚁的族类中超脱了,且真正为人师表了。

  大疫突发前,温雅已和我分道扬镳。我们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吵得很凶,当时我特意把给她跳舞时拍摄的一些高清视频放在一个小拇指头大小的移动硬盘里送给她,同时拜托她不要再无端生我的闷气。

  可是偏偏不如愿,见到她时,已将近寒冷冬夜的十一点,她从舞蹈室里走出来,陪着她的亲戚走在新城的一条老街上。起初我远远地观望,犹豫到底该不该把硬盘送给她,后来我在老街上转了几圈后,终于把车停下来,怀揣着不安、焦虑与怨憎,趁着她亲戚隔她有点距离和她在悠闲地玩着手机,我慢慢走近她,然后把硬盘递给她;可她立马一言不发,笑容满面的脸突然就变得阴沉沉的,然后竟然闪躲起来,黑着脸从我侧面走过,而不甘心的我又去堵她的去路,她则接着拼命躲避我,并且黑着脸狠狠地骂了我三个字:神经病!

  神经病!

  多么恶毒的三个字啊!

  多么令人失望的三个字啊!

  至此,我想我是彻底失去她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觉得冷风刺骨,寒意袭人,天空也顿时飘起雨来,雨丝一点点从黑漆漆的天空上坠下来,它们轻盈地亲吻着老街一排排老房子的灰瓦屋顶,然后齐刷刷从燕尾似的屋檐口流出晶莹的泪来……

  一滴,两滴,三滴……慢慢地、软软的、痛痛地落下来,汇成了接下来一整个雨季,一整个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