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劣的云朵 5、为什么偏偏放不下?
作者:柳安君的小说      更新:2021-01-05

  一场毫不起眼的谋杀案发生的那一刻,这个世界犹如穿越时光隧道之中的某趟列车,依旧按部就班地行驶在它固有的轨道上,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没谁会真正去在意它整个行进过程中是否踩踏过一粒微尘,温雅的莫名消失更是如此。

  遗落在山谷里的阿沁显然是迷了路,但她努力在林木茂密之中寻找出路时,仍不停地给我发信号:主人,别难过,我就来了……

  人到暮年,所恋甚少,唯独剩下对过去时光的无限怀念,以及对所爱之人的无尽思念。在此,我想借用我年轻时最喜欢的爱尔兰诗人叶芝那一首《当你老了》中最感人肺腑的诗句来回顾下对她的思念和无奈: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一个人一旦到了老而不死的年纪,或多或少总是希望自己可以返老还童,再将这匆匆走过且庸庸碌碌的一生重新来过。

  过去这是不可能的,但到了2080年,似乎可以了,只是对于很多人而言,这仍然需要一定的筹码:一大笔金钱,或某种至为珍贵的东西,比如美好的记忆、虚妄的爱情、孤独的灵魂……

  这些东西都会被一种叫做“光明使者”的机器精灵收走,并交到“新世界”的“天之涯”府库里留存,而且还有专门设定的“安宁使者”予以守候和维护。

  我从不认为有什么新世界,在我的世界里,一切如旧,任何事物似乎都没有本质性改变,尽管我内心是多么炙热多么渴望多么期待!但外在的,我周围的,它们的形式几乎是麻木的、阴沉的、沉闷的、孤独的……如果用一个词来总结,那就是现实。

  每一个人接近你或离开你,无非都是现实,正如温雅,从她活蹦乱跳于我眼前尽放青春风姿到她杳无音信莫名消失,她所给予我的慷慨馈赠只有一个词:现实。

  这是关乎2020年一场毫不起眼的谋杀案唯一的一个关键词。

  现在,让我再次把时间轴重新拨回到2020年,那个叫新城的不起眼的小城——四季分明的一年中的某个冬日。

  “说吧,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温雅女士的?”

  我终究还是被叫到公安大厦的某个房间里,除了我和老同学何镇的小徒弟郭雨外,另外一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也在这个光线相对暗淡的房间里。

  “不记得了。”我淡定地答道。和郭雨不同,这个小伙子身材稍胖一些,坐在郭雨的旁边认真地做记录,他的面庞有点黝黑,估计是出外勤晒得。他一言不发,所以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只剩郭雨一个人在问我,而我也并不想回答什么,弄得郭雨似乎是在自问自答。

  “柳大哥,你还是好好交代吧!”年轻人显然有点心急,郭雨的脸色略略一沉,“我师父总是说你是老实人,我看,很不像吗?”

  “老实?”我这个老同学和其他人都一样,惯于用“老实”这个词来定义我,甚至温雅也是这样,她当时之所以乐意与我认识,大概也是因为她身边的人都说我这个人很老实且十分可靠,可是后来的事,的确是有些“欺负”所谓的“老实人”了。“小哥,那你让我交代什么呢?”

  “交代什么?赖皮华,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郭雨继续板着脸,双手斜插着腰,倚靠在房间里唯一一张长桌前,“就交代你是咋认识温雅的?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你师父难道不知道么?”我也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让他自己过来问吧!”

  “他没空搭理你!”郭雨脸色仍很阴沉,他不屑地看着我,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全然忘记了大约半年前我曾受人之托去他某个乡下亲戚家做宣传报道的事了。

  “没空?”真是可笑,难不成王副局长的酒那么好喝么?我心底里嘀咕着,但没说出口,只是眉头略略一皱,“哦,真是大忙人啊!”

  “你以为呢?”郭雨随口应了一句,又低头拿起那个稍胖的小伙子旁边放着的案卷,“这里边可都记着的,你还是不打算说吗?”

  郭雨说完,把那案卷还故意抖了抖,他似乎以为这点小动作就能吓唬到我。

  不过说实在话,我实在不知道说啥,至少我在好几个月前就与温雅失去了联系,她把我的一切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能说些什么呢?更何况我什么都没做过。

  我低下头,想抽烟,可这狭小的房间里除了我们三个人,和眼前仅有的那点东西,其他什么也没有,于是我只好继续微闭上眼睛,假装困意上身。

  “我劝你还是说了吧!”郭雨毕竟还是警校刚毕业没两年,没问上两句,就开始有些耐不住性子,说话的语气变得有点儿讨好了,不那么冲了,“这么耗下去,是没什么好处的,柳大哥!”

  我敢断定他几乎毫无审讯经验,而且可能这还是第一次提审一个有嫌疑的人,很明显他旁边那个微胖的小伙子要淡定的多,因为小伙子自我走进房间起就没怎么动过桌上的笔录,只手握着一只黑色水笔写了几个字后又停下来听着,或许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好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听话似的走进来,也不知道为何王小二到现在这个点了也不给我来个电话,我只是觉得无聊,可能在我内心里,也很想知道温雅到底去了哪里吧。

  但如果小孩子很想听故事,我又怎么阻止得了。

  “郭警官,你要知道,你现在提到的这个人名,我以前从来没听过。”

  既然不能抽烟,那么我只能好好抬头说故事。

  “没听过?”郭雨又一次沉下脸,“那怎么这里说阳台上有你的指纹和脚印?”他几乎把案卷摆到了我眼前,可还是莫名往后退了一步。

  “我可以说我去找猫吗?”

  “找猫?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没有。”我淡定地应道。

  “我师父今天没来审你,是因为他懒得看你虚伪!”郭雨有点恼怒,又有点失落,再度叉腰站在我眼前,“再说,你怎么可能去哪里找猫?”

  虚伪?我的确很虚伪,不过我也从来没说我自己是正人君子,至少在温雅面前,我没有自认为我是一个优秀的绅士,可放心吧,我很爱她。

  “你刚才说温什么?”

  “温雅!温雅!”郭雨连着喊了两声,他似乎恨不得扇我两巴掌。

  “啊,想起来了!”我故意拖长了音,“你是说佳美国际的那个女的!”

  “好啊,你想起来了!”

  “郭警官,我当时真的是去找猫的!”我有点想笑,却忍住了,“这话我都跟何队说过好几次了,要不你叫他过来对质?”

  “少打马虎眼!”郭雨还是不耐烦,“11月8日晚上九点你在哪里?”

  “哪里?”我有点好奇了,“在找猫啊,郭警官!”

  “我们找的监控显示你当时拿着凶器去了枫林国际,你怎么解释?”

  “你可别瞎冤枉人!”听到凶器两个字,我顿时笑不起来了,如果有镜子在我对面的话,我想我可能有点表情狰狞,“什么凶器?郭警官,你可别瞎说!”

  “你看看这是什么!”郭雨觉得可能是激怒我了,他把案卷里夹杂的一张模糊照片递给我看,“11月8日晚上,你到底在哪里?”

  那可能还真是一张拍摄手法相当专业的照片,只是不知道它被生成及随后被流转的过程中经历了些什么,以至于我看到它时,它已经相当模糊了。

  既然照片已模糊,我眉头瞬间恢复平整状,继续死乞白赖地装起无辜来,干脆又低下头。现在回想起来,那简直不是我自己,好像我已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我当时是在做梦。

  “你能奈我何?”我心底仿佛有个声音要在这空间极其狭小的房间里嚎啕起来,它就像是一个别有预谋的电影旁白,悄无声息地诡辩着无法一语诉尽又实则无聊荒诞的俗套剧情。

  “哈哈,就猜到你老小子会耍无赖!”郭雨也不着急,把屁股下的凳子往后一挪,仰面朝天地靠着,竟也没倒地,有些令我渍渍称奇。

  郭雨啪地一下把连带着从案卷里抽出来的几张照片摔在我面前的桌上,“老小子,别以为这照片表面看不出来你在做什么,你就觉得没啥事了?!”郭雨把头歪向一边,“我们早就做了技术还原,你当时的一举一动我们一清二楚,今天特地叫你过来,只不过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给你留条活路,你懂么?”他的声音很大,几乎快要冲破天花板。

  “留条活路?”我兀自愣了一下,“这么些年,我还有活路走么?”

  “行,是我杀了温雅!”我面色瞬间凝重,“是我杀了她!”我抓着面前的桌角,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眼球里充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看着面前两位经验不甚丰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小白的小警察。

  即便我的内心没有暗藏杀机,我那时的眼神已仿佛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我想把谋杀温雅的罪过一肩扛下,省得接下来要枉费不知道十年二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去追查清楚所谓真相,让那些无关紧要又不得不被牵扯的人涉足其中。

  让他们都因为我这朵也许已经变了质的云朵而无端喟叹这命运天空变幻无常的云彩。

  “你可真下得去手啊!”郭雨大概是没料到我又会承认,竟像是出于良心上本能的同情,脱口便来了一句如此感叹,他把不知何时捏在手中的一只碳素水笔在桌上敲了敲,“请你赶紧交代犯罪的过程!”

  但是我要交代什么?是我杀了她?还是我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放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