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王仲仁书记尽管十分疲惫,却没有睡意。今天看到的一切,让他无法相信——这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头小娃儿搞出来的!他是老********了,在****初期备受折磨,儿子因为是所谓的“保皇派”的学生组织头头,也被造反派打死在鸽子沟的臭水沟里。好在各级党委恢复时,他被“三结合”重新回到了岗位上。老伴为儿子怄死后,他也没有重娶,50出头的糟老头,身体又垮了,也就断了续弦的念想。好在还有一个乖巧的女儿守在身边,多少也算有了一点家庭的温暖。没成想女儿今年高中毕业后,却多次提出要下乡去插队落户。按党的现行政策——多子女身边留一,她是可以留城里工作的。一打听才明白,她是要和一位工人的儿子,热恋中的男同学一起去落户,他也不是硬要横加干涉,只是在几次见面交谈后,认定这是一颗马粪似的外光内糙油嘴滑舌的小年青,也不晓得傻妹儿为啥要当宝贝似的捧着。在这“工人阶级领导一切”震天响的年代,这主政一方的县大老爷也是一愁莫展.....。
对石峡的事情,他原本是不相信的,要命的浮夸风害死人的惨状,他至今还记忆犹新。在这假典型假先进层出不尽的年月,加不住几位副手的围攻,他也同意了把石峡树为先进典型的提议。在接到九龙区委转报的“远学大寨,近学石峡”的报告后,他决定亲自来看看,因为他也是需要政绩的。这一来石峡,不但是亲眼看到的,还是查账了解到的,都证明这里是一个奇迹!而创造这一切的领头人,也是一位可以信赖的实诚人。“这桌上的各种菜品,都是我们自产的,只是这团鱼是在青龙河里钓的,佐料是买的.....。”想到这些,他禁不住苦笑了一声,在心里叹息道:“可惜了,这小子为啥就成了人父呢?我家姣姣没福气啰.....。”王书记的宝贝女儿叫王凤姣。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外面月明星稀山色如黛,山水都在似有似无的朦胧之中。潜意识牵引着他走到院坝前,凭着石栏,俯望着依岩临河的新村。守在偏房的县委办公室主任崔爱国和县公安局长李方松,见书记出了门,早就默默的立在他的身后。王书记指着对岸的石峡新村,不解的问道:“我记得这村道上装的有路灯嘛,怎么没亮呢?不是摆设吧?”李方松抢先回道:“这个情况我晓得,小李有规定,路灯只在月尽夜和阴雨天及有险情时亮灯,只在天完全黑时才亮,而且只准亮两个小时。明天是八月十五了,这大月亮天的走夜路不会跌扑爬,是不准亮灯的。”王书记点点头,问道:“老李的女儿也在石峡落户?。”李方松不知书记为啥有这一问,惶恐地回道:“是在石峡,她在家耍了一年,不愿下乡,前两个月县知青办统一安排时,我给她报的名,其他领导的子女还有待了两三年的,也是父母帮忙报的名。都觉得干部子女要带头响应号召,把自己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才对头。”
“县里领导有七个子女在这里吧?”王书记随口问道,不带一丝表情,也听不出他问话的目的。
李方松有点慌了!他不敢说不晓得,忙点头说:“是姜之明副书记、王全胜副书记带头报的名,我是最后才报的名。”他漏掉了分管知青的副书记李方华,因为这是他叔伯的哥子。
王仲仁察觉到李方松的不安,宽慰地说道:“都是为人父的人嘛,理解。”话锋陡地一转,严肃地问道:“是石峡方面极力邀请你们把子女送到这里来的吧!”这就不是在询问了,带有一丝肯定的口吻在里面。
“不是!县里把人直接送到青龙时,接待的郑书不敢给上户口。说要请示龙书记和小李书记,但户口迁移证已经办好了,城里的户口也下了,县里的指标也是带来了的。领队的县知青办牟主任办蛮抢过户藉薄,准备自己亲自动手上户口,正在拍桌子争吵时,还是在家的黄书记拍的板,才把户籍落在石峡的。听小女说,事后龙书记没啥意见,只是小李书记有点不高兴。”王书记追了一句:“此话当真?”
李局长一指院门:“公社副书记黄****同志在外面站岗,可以问他。”王书记一皱眉:“一个公社副书记深夜在这里站哪门子岗?”
“他是公社民兵指挥部的负责人。”李局长解释说。“不是说公社指定武装部王部长带队的吗?”见王书记面有愠色,李方松局长解释说,他是自愿来的,事先我也不晓得。“你叫他回公社去!你家属来了吧?你也回去休息。要注意明天的会场秩序,地区的领导要来。”
李局长走后,王书记说:“老崔陪我到外面走走吧。”
在松林中散步时,崔主任告诉王书记,经过初步了解,县里的几个领导确实没在事先给石峡方面打过招呼,李尚也从没主动提过啥要求。据公社其他几个领导的私下反映,李尚对此十分反感,说石峡先前有规定,不再接收下乡知青;还是龙绪祥书记多次劝解才没再犟顶。这次的开工剪彩活动,公社原本准备学校停课,工厂停产,在青龙河两岸插满彩旗,组织群众夹道欢迎。在几乎形成决议时,也是李尚反对,说他没钱置办彩旗,也不同意停产停课。还说公社组织中心小学的学生和其他大队的社员夹道欢迎,他也不反对。有人又提出最起码也要沿途拉几幅欢迎的红布横幅,他也说没钱。就算是决议通过了他也保留意见,谁主张谁出钱。在赠送礼品的问题上,他也耍了滑头。公社的决定是每个参会领导送一箱肥皂、一箱洗衣粉和蜜饯食品。这肥皂是24块一箱,洗衣粉是一斤一袋24袋一箱,他私下里把肥皂改成六块一箱的小包装,洗衣粉改成半斤一袋6袋一箱。据区委陈志书记反映:他亲眼看见有社员大挑二挑的搬无偿送给普通社员的礼品,都是大箱的!问李尚时,那小子居然说如果重了,怕领导搬不起,累坏了身体。搞得老陈下不来台,怨气很重。我听说他今天派人给一些领导家里送的鸡、鸭、兔、肉很丰富,一了解才发现,原来是来了几个对口支援企业的领导,他才把县里领导的家属算在内的。就是这样,也把我们没带家属的排除在外。王书记问:“听说他父母也随报社的知青慰问组来了?也有一份礼品?”
崔主任说这倒没有。在王书记询问翻查台账的情况时,崔主任说暂时没发现啥问题,并把有关情况详细的汇报了一下——
为了节省非生产人员,李尚把三级企业统一管理,分别设立台账。比如副业园本是六队的产业,收入应该归六队的社员所有,但产品经常被拿来接待了领导,他就在内部作了规定:接待公社领导,费用由六队企业负担,区级领导,由大队企业负担,县级以上领导,由社办企业负担。决不动社员的分红额度。现在大队和社办企业没一分钱,全都由六队企业支出,但负债都挂在各企业头上,算是六队企业借的。在税收上他还是做得比较好,按政策新办企业一年内可以免税,他说等企业正式投产后,国税该收多少交多少,决不少交一钱。但在副业园的问题上他耍了滑头,据说是龙书记提议挂在社办企业名下,国税没少,只是没按规定给食品站出售肉类,这还是龙绪祥同志亲自到食品站去备案的。在谈到李尚是否有多贪多占的问题时,崔爱国说:在这点上,可以说李尚是个好同志。他公社企管办主任的月薪38元,根本没领。是总出纳张国良私下给他办了个存折。大队企管办主任也是由他兼着,公社的意思是叫他自定月薪,他也一直没定。只是开了个办公会,暂时把大家的工资上浮百分之二十。他老婆是计划财务股长,总会计,下面的财会人员是石峡三大对立家族的成员,他老婆只按他的决定下达各种生产计划,汇总收支报表,从没沾过现金,经济上没啥问题。在政治工作上他让龙书记的女儿龙女兼政工股长,负责各种宣传工作和革命大批判工作,这政工股长是龙女兼任,实际上是一个叫刘慧的女知青在唱独角戏。每个星期放一场电影一直在坚持,因为刘慧的老妈是电影公司的中层领导,好影片倒是能抢到手。但她笔绘画不行,自从龙女兼任化工厂副厂长协助李尚管理化工厂后,这革命大批判的工作基本上停了下来。这是个大问题呀!我私下问过李尚,他说正在物色人选,倒是有一个姓彭的男社员胜任,因为家庭成份太高,不敢用。他不愿意多设职位,政工股和办公室是合署办公,他缺的是助手。崔爱国顿了一下,小声说道:“您家姣姣能写会画,我看过那龙女以前办的专栏,水平不如姣姣。”王书记一直在为女儿的事情操心,潜意识中也有把女儿放到这里落户的想法。崔爱国见书记没吭声。又说了李尚的一句名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如果放在生产队从事农业生产,难免会受到劣迹人员的影响,因为乡下也是鱼龙混杂乌龟王八啥都有的地方。社队企业的职工政治思想素质普遍较好,让知青在这里接受再教育,效果要好得多。如果将来回城工作,也给国家省下一大笔培训费用。李尚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也有崔爱国自己杜撰的成份在内。
见王书记沉思着不吭气,崔主任也不敢再说啥话,深怕一不留神捋了虎须。提议说可以把凤姣接到石峡来玩两天。这时,两人已经转出松林,正准备回小院时,才听王书记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崔爱国马上说:“我家玲玲与姣姣是同学,我打电话,叫我爱人明天陪姣姣来。明天是八月十五,您也好和姣姣团聚。反正六队还有几套空房,也不给石峡增加负担。”王书记摇着头:“话不能这样说,该付的食宿费用还是要付...哦,那混小子现在下乡了吗?”崔爱国说:“还没有,他父母是双职工,县里给他父母单位的知青下乡指标是全部插到葛城县的巴山区,那里不通汽车,从县城出发,要走三天的山路。”
王书记点头没吭声,正要进院时,发现观音岩方向人影闪动,并伴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当即停下脚步张望。崔爱国说是老百姓在烧香,这也是李尚政治思想工作没抓好才造成的。听说是烧香,王书记想一看究竟,便抬脚走了过去。
没想到转过一块黝黑的大石头时,发现也有人在烧香跪拜,而且是一位年近五旬的汉子和一位十七、八岁的俏美村姑在并排跪拜。不远处还有两对青年男女手提香烛在等候着。一对是教师打扮,另一对居然有现役军人。正在跪拜的汉子是张国成,在礼成后发现县大老爷在傍边观礼。忙起身喊王书记好、崔主任好。在两人再三追问下,张国成才说身边的女子是他刚领证的新婚妻子。另外一对是子弟学校的老师,那现役军人是九龙山上的人,女的是石峡一队的社员,在化工厂上班,都是准备在国庆节结婚。现在刚到子时,大家都是来烧子时香的,。又说刚才有一对六队的新婚夫妻在这里烧完后,又到那边的观音神像莲台前排队去了。崔爱国正要严厉喝止,王书记摆了一下手,问道:“这块石头有啥说法?”张国成茫然的摇着头,想说啥又把话咽了下去。又问其他两对新人晓得不?半晌,那教师打扮的男青年才说,曾听小李书记说过,这是南浦大名鼎鼎的“三生石”。王书记随口便“哦”了一声。张国成见事情说破了,怕给李尚带来副面影响,心想咱反正是土农民一枚,就算说错了也不怕你咬卵。他不是那种骑抱鸡母的鸡心仔,而是敢骑老虎的汉子。只不过已经被天棒折服;索性挑明了说吧——
这块石头,从他记事时就在这里,也没少朝它淋过尿,这地方以前荒草杂生,又临近山路,一些内急的路人,往往也选择在这里方便,所以这石头上是泥污青苔,谁也没发现刻有古老的字。倒是便宜了专捡野粪的马老头,把自家的自留地种得比别人的好。李尚才来时,还不叫“金人”,大家都叫他“天棒”,他从岩坎上掉到山腹中时,大家都认为他必死无疑,因为他为人很收大家伙儿的心,所以全部青壮劳力都在岩上想法救人,一些帮不上忙的老人,在观音神像的莲台前烧香跪拜,求菩萨保佑好人。说起我们石峡的这观音神像,还是有门道的,只要天气一寒冷,莲花座下就是白云飘渺,菩萨活似端坐云中一般!咱这里老地名叫庵寺沟,“****”闹得最凶时,城里的造反小将来这里,也只是砸烂了一些庵堂寺庙,没敢动这神像。
王书记抬头望着高高的山岩,不解李尚是如何能死里逃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