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画善 第一章 前进
作者:琵琶主席张的小说      更新:2021-11-24

  这支十五万人的军队,已经在塞北的沙漠里,穿行了三月。

  敌人是谁?

  华国众将士同仇敌忾:是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北匈奴!

  但是敌人在哪里?

  却是不知道!

  对!狡猾的北匈人,躲了起来!

  一眼望去,是无尽的荒北沙漠。

  除了毒辣的太阳,还有偶尔迷路的蜥蜴蝎子和蛇。

  滚滚黄沙,似寻衅着咱们这位一字并肩王宁王殿下的耐性。

  是的,这次皇帝老儿给出的任务是:彻底歼灭北匈奴残余的骑兵主力!

  纵是以大华帝国鼎盛的国力,也经不起这些北方“蛮匪”一而再、再而三的骚扰了:

  没东西,就抢。

  打不过,就跑。

  这简直就是不讲武德!硬生生、赤果果地不讲武德啊!

  沉默的天子终于开始盛怒——

  朕不想跟你们“小打小闹”了:既然喜欢屡触逆鳞频频作死,那就成全你们吧!

  伟大的长城依旧伟大。失去边关长城庇护的十五万人马,亦是伟大本身。

  此一行浩浩荡荡,在北方版图上留下了与北匈人英勇的,咳,“捉迷藏”足迹……

  这日行军又至深夜,抬望眼满是繁星。

  中军将台之上,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金冠束发,手持一把白纸折扇,背对三军。

  白衣,未披甲。

  白靴,红披风。

  这做派本该一副实打实的公子哥形象,却是此番北征的军事统帅,不仅被圣上亲封为征虏大将军,更是华国二皇子宁王张昺。

  算算日子,今天是主帅第四次召开战前祭旗大会了。没办法,大伙前进的动力实在快要消磨殆尽了。

  眼下粮食和水已经不多:前进还是撤退,需要这位二皇子殿下当机立断。

  说是战前祭旗,无疑就是杀牛宰羊搞搞伙食喝喝酒:犒劳下一行军伍将士们,最多再朗读一下事先准备的征讨“檄文”——

  没有半点边塞风光和情调可言,真正打过仗的军伍之人可跟那些文绉绉的矫情诗词毫不沾边:三月来沙漠的千里奔袭,带来的只有满身的疲劳和苦涩的风沙。

  不打又要作,打他又要跑!

  于是乎,气不打一处来的副官将领们在动员大军时总会自然地真情流露:那叫一个激昂文字唾沫横飞啊。

  而十五万人马黑压压一片,虽被说得更加义愤填膺,却仍是不动如山——

  异于其他邻国阵前杀敌的热血嘶喊声,最强大的军队,总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或许不同相貌、不同民族、不同地方、不同习好,却挤在同一片地方,听着同一个声音,看着同一个方向。

  鸦雀无声。

  这才是所谓沉默的真意,这才是军队最重要的素质。

  如山的行列中,临近将台的第一排第一列,有一位稚嫩的小兵执戟郎,将这份“沉默”看在眼里,心里暗自道:

  “要我说北匈国的那位大单于阿拉缇也真是够白痴的,诺大个草原牧牛养马不香吗?非得去招惹皇宫那位?”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叫“犯我大华者,虽远必诛”,好好活着,不好吗?

  人类,为什么一定要作死呢?

  烧杀抢掠的勾当,真的比命还重要?

  他望向将台之上,王爷同样默不作声,却是因为另一些事情所困扰——

  南征北战从戎多年,第一次挂帅如此规模的大兵团作战,按理年仅三十余、春秋鼎盛的二皇子本应热血澎湃、意气风发才对,可这位藩王远没有想象地那般兴奋。

  感受到背后密麻麻的人群,别的不说,要指挥调动这么多兵马,本身就是一件很棘手的事。

  用一句不太高明文雅的比喻,十五万人放个屁来都会震天响:甚至连拉坨屎也将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而这位仁兄拉着整整十五万人,可不是去沙漠……闹着玩的。

  虽说华国军伍装备精良已达冠绝天下的地步,可这自然之伟力嘛,总需保持敬畏。

  嗯!水源很重要。

  再说这茫茫沙漠,上哪去找北匈骑兵?

  没有线索,没有痕迹。背得滚瓜烂熟的兵书没用了,情报也没用了,谁也不能知道敌人精准的方位。

  要做出正确的抉择,只能依靠精准敏锐的军事直觉,同时还需要上天的眷顾。

  稍微弄不好就会“跑偏”白忙活一场。

  再一不小心陷进了敌人埋伏圈,更是连小命都难保!

  战争指挥,的确是一门烧脑的艺术。

  这门艺术的残忍性在于,所承担的后果并不是赔点钱或者道个歉之类就能解决的。

  一旦判断失误,付出的代价将是十几万将士的性命!

  身心俱累的王爷就这样一直背着身,不愿去看那一张张疲倦、迷茫,又对自己充满信任的士兵们的脸。

  领兵打仗,自古让人头疼。

  这还不止,更令人神伤的事情是:自己远征沙漠之际,帝国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元帅杨彦启就被匆匆召返京都。

  无论怎么说来都太过蹊跷。

  其实也无需“遮掩”,自打前太子薨后、老皇帝册立了新的小太子以来,那张龙颜上面就差写着“削藩”二字了。

  隶属各大藩王的亲卫军都被削减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唯有自己一人被授予了十五万人的兵权!

  因此当下的烦恼就更加“浓郁”了:

  兵权在握,“藏拙“还是“显锋”,这是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不卖命是不行滴,但锋芒过剩也是不行滴:自古有云“伴君如伴虎”。

  稍有不慎,召返回京都那位名动天下的无双儒帅,就会变成一把寒光闪闪的刀,斩断这位“可怜”的皇子所有回家的路。

  讲道理,同是儒将风格扮相的宁王殿下并非没有军事天分,相反恰恰是现有皇子中最擅领兵的一位,否则也不会被委以重任。

  但他远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可以挑战那位帝国第一名帅的程度。

  举世震惊的峣山一役之后,相信再愚蠢的指挥官也不会笨到去尝试质疑那位大元帅的能力和手段。

  “果然还是瞒不过那一位的眼睛吗……”

  宁王背对众人默念道。

  士兵们看着将领们,将领们看着王爷,王爷则看着夜空。大家都不说话了。他们明白: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前进,还是撤退?

  还是那句很简单的话:

  作出选择总是相对容易的。但如果选择错误,没有改正的机会。

  对,这是战争,没有改正的机会!

  继续前进,十五万人极有可能是粮尽水绝、全军覆灭的下场。

  但凡重大军事决策上拿主意的时候,总会有一堆人在主帅身边“叽叽喳喳”。

  这个说前进,那个说后退,这个说东,那个说西。反正说对了就有功劳,说错了也是主帅做决策,责任推不到他们身上。

  这种便宜大家都会去捡,最被动的就是统帅,因为他是最终的决定者,也是责任的承担者。

  宁王思虑再三,这几日把所有将领召集起来,不出所料的是,他们有的说前进,有的说撤退,而其中建议撤退的占绝大多数。

  直到那一刻二皇子终于明白了,召来这些将领是没有用的:主意还得自己拿!

  突然!

  宁王张昺莫来由想起了白日里那名帅账的执戟郎小兵的“无心一语”:

  “前些日子还有沙丘带,现在好像没看见了。”

  茅塞顿开!

  此刻宁王脑里开始迅速盘算:

  一月之前大军从东南方位途经沙丘地带,而风向正好能够决定沙丘的形成:有风吹的地方自然沙子少,因此沙丘带的移动方向一般与风向相反——

  既然沙丘带已在东南边出现的话,那么风向只能吹向西北——

  风往西北,西北方向的黄沙必然更少,换言之:西北方向出现绿洲的概率更大!

  立即推,北匈人只可能在西北方向获取水源安营扎寨了!

  这一路走来,中途没有发现任何可供马吃的水草,以我华军的辎重装备都快到了粮尽水绝的地步——

  方向没错的话,他们绝对跑不远了!

  “前进!敌人一定就在附近!我的判断是对的,我的判断一定是对的!”

  他的内心反复强调着这句话,同时尽可能地想要让自己轻微颤抖的小指平静下来。

  是的,要相信自己,要相信无数个夜晚孤灯下熟读兵书、苦苦思索的努力。要相信无数次战场厮杀累积起来的经验和“直觉”。

  既然圣意不可妄自揣测,那就先奉旨行事吧。当下得找到北匈骑兵的老巢再说!

  直觉也告诉自己,敌人一定就在附近!

  一番窒息沉默后——

  王爷突地转过头来,收起了背身时的愁容,一振雄风爽朗大笑道:

  “倍道前进,直抵虏廷!”

  “肃清沙漠,在此一举!”

  没有人再提问了,因为他们已经从王爷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绝对的自信,这种自信瞬间感染了整支军队。

  十五万大军士气大振,再也没有任何动摇和犹豫。

  他们相信,无论如何困难,王爷一定是有办法的,王爷一定是对的!

  出征在即!

  上下同欲者,胜。

  前进!

  向着沙漠西北的尽头,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