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上）

　　“阿母。”小女孩轻轻唤了一声，扯着一名妇女的衣摆，“哥哥和爹爹会没事吗？”她抬着头，望着满脸倦容的妇女，双眸似清水般澄澈。

　　“傻孩子，你爹爹和哥哥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事呢？”妇女低下头，看着小女孩的双眼，她咧开苍白的嘴唇，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不会的，不会有事的”她喃喃自语起来，目光望向了火一般红的天际。

　　年轻人低了低头，伸出左手抓住尸体上的刀柄用力拔了出来，他面无表情，眼中甚至连冷漠都不存在，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麻木。鲜血随着长刀的拔出飞迸，星星点点的沾染在他早已血迹斑斑的长袍上，他却毫不介意，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破布，默默地在长刀上擦拭起来。

　　他的周围遍布着尸体，有自己人也有敌人，他们缠斗着死去，用尽伎俩至对方于死地，没有了刀，他们就用手，没有了手，就用上嘴。他们仿佛是结仇千年的仇敌，彼此之间有着海一般的血仇。

　　到处都是破碎的武器、盔甲、战旗甚至是手臂、尸体。血液汇成的小溪从每一具尸体以及他脚下流过，年轻人布满血迹的苍白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就历经了沙场，见惯了生死。他抬起头，看着火一般红宛如这片沙场的血的天空，腥风狂乱地拂过，他的长袍与着破烂不堪却依旧屹立在尸山中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擦拭干净的长刀反射着天空火一般的红。

　　“子虚，都斗到这个份上了，大家都死了，我们还要斗下去吗？”虚空之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空灵憔悴的虚弱声音，时隐时现，有如九幽之下传来，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年轻人默默低着头，闭着双眼，聆听着来自恶魔的声音。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空洞无神的眸子毫无半点感情。

　　“是啊，大家……都死了啊。”苍白无力的声音从他毫无血色的双唇间传出，年轻人眼帘垂了下来，“那，就没必要去缅怀了。”年轻人猛然睁开双目，眸子间杀气暴涨。他苍白的一笑，露出森森白齿。下一刻，他一跃而起，右手持刀，向着虚空之中猛地挥刀。“当！！”一霎间，白光四闪，凌厉的刀风席卷沙场，断肢残骸，黄沙血旗四处飞扬。

　　“子虚，其实，疯的不是我，是你啊……”刀光剑影之中，再一次传来了一道似有似无的声音，依旧病怏怏的，没有半点生气。

　　“对啊，对…呼！…啊！….”被称作子虚的年轻人奋力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双目猩红，他开始癫狂地大笑起来，“你说的对，哈哈哈……我…已经疯了！！！”

　　“叮！”清脆的金铁碰撞声传来，两柄绝世的刀剑撞击在一起，散出漫天绚丽的火花，子虚右手反向持刀，用左手手肘狠狠地顶着刀柄，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对面持刀的模糊不清的黑影。

　　“乌有，在这个人鬼横行的乱世之中，想要活下去，守住自己重要的东西，不疯起来，是做不到的。”子虚喘着气，嘴角对着对手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

　　“呵呵，子虚啊子虚，你看看你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谈什么斩妖除魔你自己就是个魔鬼啊……”黑影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你还想守着什么？你父亲死了，龙岩城失守了，朝廷也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冥王郡了，你的兵也都死了，你自己也这个样子了，你还想守着什么？”

　　“哈哈哈，守着什么？”子虚猩红的瞳孔之中忽然露出一抹凄凉，随即瞬间变成了决然，“守着我落炎王朝的最后一丝血脉，最后一位百姓！！”他忽然仰天一声嘶吼，双臂猛然用力，将黑影瞬间击退。未等黑影有所反应，子虚已一个箭步就向前，当头一刀朝着黑影劈去。

　　黑影反应也是不慢，只是被震退后就已做好准备黑影倒退几步，刚刚抬头，刀刃已至面门，他瞳孔一缩，急忙一剑横在面前。“当！”，又是一声脆响，火花四溅子虚再次逼近黑影，他猛地用力，将黑影格挡的剑拨开，转而再次一刀斩去，黑影应接不暇，被子虚打的连连后退。

　　“哈哈哈，乌有你怎么了？！你那冠绝天下的实力呢？！你那把无往而不胜的灭亡呢？！来啊！！哈哈！！出力啊！！”子虚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吼，他的额头青筋暴露，他苍白的脸开始狰狞起来，像一头发狂的怒狮。

　　“咔！！！嚓！！”一声快要穿破耳膜的厉响过后，只见一个人影如同败草一般飞了出去，一下子撞入尸山之中。溅起漫天的黄沙。

　　“咳咳！”烟尘之中，一道有些踉跄地人影默默走了出来，他满脸血污，黑色的长袍破破烂烂，唯有腰板与他手中的长刀一般挺的笔直。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决定了什么要去做，就死也不会放手。就好像他小时候父亲教他刀法，告诉他一个士兵，一个武者，即使武功不高，刀法不好，但是他上了战场，就一定不可以懦弱，即使死，腰板也要挺得笔直，即使脑袋掉了，握住刀的手也不能够放开。

　　所以从他决定来打这场仗的时候，他就没有打算把手中的刀放开，更没有打算要活着回去，所以战友死了他没有时间伤心，老爹死了他也没有时间去哭泣。

　　“乌有，看来你的功力退步了，我还没有死啊。”子虚抬起血迹斑斑的脸庞，注视着黑影，一步一步的向他走去。

　　“子虚，你这样子又有什么意义？”黑影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好像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子虚斜着头，用沾染着鲜血的眼睛看向他，嘴角浮现一抹无比冰冷的微笑。

　　“今日，我们既分胜败，也定生死。”

　　“啊啊啊！！！”子虚再一次挥刀，狠狠朝着黑影当头砍下，黑影一侧身，反手一剑朝着子虚的腰间刺去，子虚猛然回刀护体，却还是慢了一步，腰间已被划出一道伤口，他向前虚探一步，转而再次一刀劈去，黑影高高跃起，脚尖一点子虚刀刃，借力一脚踢向子虚面门，子虚刀势已弱，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脚踢到面门上倒飞了出去，黑影紧追不舍继而一剑横在子虚的颈上，子虚吐了一口血，面如金纸，他抬头看向黑影，“来！杀了我啊!”他再次咳出一口血，狰狞地一笑，露出满嘴血齿，而黑影只是默默低着头，却并未有所动作。

　　“子虚，这就是没有权力的下场，你看看你，现在是不是像一只蝼蚁一样被我踩在脚下？你的生死都由我定夺，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我们一直追寻的力量啊！！”黑影说着说着忽然间激动起来，他一脚又一脚的跺在子虚的胸口之上，他癫狂的大笑，看着躺在自己剑下的子虚，好像在看一条狗。

　　“哇！！！”子虚吐出一口血，脸庞因为疼痛而抽搐起来，他喘着气，斜着眼看着黑影，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无比疯狂，却不小心触动伤势，猛地又一口血吐了出来。

　　“你笑什么！？”黑影似乎被激怒了，他又一脚狠狠踏在子虚的胸口，大声地质问。

　　“我笑你……笑你，真是可悲。”子虚轻喘着气，一字一顿的说。黑影听着他说的话忽然间似乎有些错愕，“你说我可悲？！呵，呵，我现在拥有无上的力量我有什么好可悲的！！以前瞧不起我的人现在都得跪在我的脚下你说我有什么好可悲？我要比以前快乐一千倍一万倍！！”

　　“如果不是被我说中了痛处，你又何必这么激动？”子虚一脸轻蔑地看着他，苍白的眉宇间尽是讽刺的笑意。

　　“你……你！你胡说！啊！”黑影大声嘶吼，抬起脚，又欲一脚踏下，子虚忽然一个翻身拾起长刀奇快无比的朝着黑影刺去，黑影一惊，完全没有意料到子虚还有如此的体力，直接愣在当场。

　　“唰！！”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只见子虚满脸惊愕，他的面前，长刀贯彻黑影的身体，黑影看着他惊愕的脸庞，目光中带着满满的讽刺。

　　“子虚你猜猜我和它们签订契约换来的能力是什么？“黑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慢慢弯下腰，靠近惊愕的子虚，”还是我来告诉你吧。是永生不死！”冰冷的‘死’字出口，黑影手中的长刀猛然前移，瞬间贯穿了子虚的心脏，子虚睁大瞳孔，鲜血缓缓从他的嘴角流出，他的额头青筋突起，双目中的光芒缓缓退散。

　　黑影放开子虚，仍由他侧身倒在地上，子虚轻轻喘着气，又吐出一口浓腥的鲜血。

　　“哈哈哈哈哈！！子虚你是不是后悔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和我作对！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哈哈哈！”黑影得意忘形的大笑起来。

　　子虚看着他，挣扎着坐起半个身体靠在后方的尸山上，他轻声说，“是啊……真的会死啊……”他无力的举起手掌，看了看手上残留的血污。

　　“乌有,那你知道我的契约换来了什么吗”他说的很慢,甚至有些吃力,但是黑影却听得毛骨悚然,

　　子虚对着他柔和的一笑,“是控魂。”

　　轻描淡写的三个毫无气力的字传入黑影的耳中，黑影却一瞬间冷汗如雨，甚至于身体都是有些颤抖起来，他慢慢的后退，嘴中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你所谓的不死，其实不过是把灵魂和**对换，使得自己刀枪不入罢了。”子虚脸上的血色又减少了几分。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残败的身体之上开始散发出诡异的紫光。

　　“你真的……真的掌握了控魂！！它不是号称几百年来最难掌握的能力么？不可能，不可能，就算你可以掌握你事先也没有可能知道我的能力，为什么，为什么？！”黑影不可置信的嘶吼起来，子虚慢慢地走向黑影，紫色的光芒开始笼罩黑影，“怎么没有可能？你忘啦我们两个……可是最好的兄弟啊......所以你会交换什么样的能力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子虚轻轻欺身抱住了黑影，黑影颤抖着无法抗拒，子虚从自己的身体拔出那把长剑，一边紧紧地抱着黑影一边把长剑插入他的体内。

　　黑影浑身颤抖，浑浊的双眼中逐渐失去光芒，子虚用力的抱紧他，直到黑影不再动弹。

　　漫天黄沙中，两个人紧紧相拥，就像是在冰冷彻骨的沙场相互拥抱着取暖一般。

　　子虚忽然间好累好累，他终于可以散去全身的力气，不再紧握着手中的利刃。他无比释怀地一笑，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和乌有犯错，被先生罚站在下雪的屋子外不许穿棉袄，那个时候的他们，也是这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他轻声呢喃，似梦呓一般。

　　“弟弟……”

　　他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子虚，二十二岁，卒。

　　后三年，落炎王朝，时六年三十七月，因外族入侵，全朝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