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林不明白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刘雨花开了法目天眼。

　　但他的周身有一种无比柔和的感觉，像沐浴在阳光中。

　　而后，董甜甜就开门进来了。

　　邓林此时也不敢睁眼，害怕自己的伪装露馅。

　　刘雨花招招手，让董甜甜去到她身边，然后轻柔的抚摸着董甜甜的头顶。

　　乖，摸摸头。

　　“今天的事情我听说了，有没有吓到？”

　　“我还好，没受什么伤，只是邓林同学他……”

　　刘雨花当着董甜甜的面，又给邓林把了把脉。

　　“脉象平稳有力，无大碍，估计他现在比你还健康呢！倒是你，可不敢再受到惊吓了，万一勾起了旧病……”

　　“奶奶，我没事了，以前是因为胆子小，现在我都长大了，不会那么容易晕倒的。”

　　刘雨花用大拇指摸了摸孙女的额头，说道：

　　“那就好，来给这位小哥上药吧，需要帮忙吗？”

　　董甜甜打开了红花油的包装：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刘雨花点了点头，站起身，和董立成一起走出去了。

　　临走前，董立成不忘嘱咐道：

　　“擦擦后背就成，其它地方没必要。”

　　“行了爷爷，我知道，你家孙女又不是女流氓。”

　　邓林躺在床上，听到“女流氓”的时候，心里确实一紧张。

　　这辈子还没遇到过女流氓，我该配合什么姿势？

　　刘雨花把董立成拉走了，门没有完全锁上，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隙。

　　董甜甜学着奶奶的样子，把手搭在邓林的手腕上，感受他此时的脉搏。

　　平稳有力，这个样子就是有力吗？

　　确实比自己的更加强劲，脉搏在她指尖跳动，像两条金鱼在池塘里跳跃。

　　“一定很累吧，这么快就睡着了。”

　　邓林不忍心打破这恬静的瞬间。累不累的，只有你奶奶知道……最终他没有动静，任由董甜甜把他翻了个身。

　　轻轻的脱去他残破的上衣，袒露出邓林的后背。

　　那里还有残留的血迹。

　　董甜甜用湿纸巾帮他把血迹擦掉，然后把红花油倒在他后背上。

　　手指按上去，轻轻搓揉。

　　在肌肤相触的瞬间，董甜甜感觉指尖传来一股电流，流过心房，直抵她的脑门。

　　她的怪病又来了……

　　她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再次看见邓林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团黑气。

　　董甜甜强行止住自己颤抖的手指，深呼吸几口气，平复自己的恐慌。

　　她告诉自己：“要习惯！要习惯！”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怪病，小时候会吓得大哭，囔囔着：见了妖怪！见了妖怪！

　　再大一些，也懂事了，便接受了医生给出的“臆想病”的诊断结果。

　　再大一些，她觉得这些都是幻觉，对她无害，便强行让自己适应它，以免让家里人再担心。

　　尤其是奶奶。

　　董甜甜的手指慢慢稳定下来，她还能感受到红花油的触感。

　　她开始慢慢转动手指，将红花油抹匀。

　　她这一动，眼前的黑气突然散开，在黑气中有一点亮白光，猛地扩散，就像白点爆炸了一样。

　　而后她看见了更多的幻觉：

　　从天空俯视着一片大地，无数的死人，残破的旗帜，烧焦的木炭。

　　尸体七零八落，这地方是手，那地方是头。

　　尸体横陈，遍布四野，一望无际。

　　董甜甜手指颤抖的更厉害了，她赶紧收了手，强忍着落下了一滴眼泪。

　　她闭上眼，把涂有红花油的手指放在鼻尖，深吸一口气。

　　清凉又刺激性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孔。

　　幻觉一消而散，眼前再次清明，一切复归平静。

　　而邓林此时此刻，却是真的睡着了。

　　他只感觉到董甜甜的手指是那么温柔，

　　指尖的温热触动了他的所有，

　　感情的所有，

　　体魄的所有，

　　和那一点点融化防御的感动。

　　他的精神完全放松下来，继而梦境的双手慢慢向他伸来。

　　当董甜甜再次触及邓林的后背时，那里变得风平浪静，没有黑气浮现，也没有血流漂杵的尸体。

　　刘雨花把董立成拉回到卧室，就是为了避开孙女。

　　有些事情是她这一代所经历的，因为她当时无从选择，但是她不希望孙女再重蹈覆辙。

　　所以这些事情不能让她知道。刘雨花活了大半辈子才知道，平安就是生命最大的犒劳。

　　“怎么样？”董立成迫不及待的问道。

　　刘雨花摇了摇头：“没有。”

　　听见这两个字，董立成就放心了。

　　他把邓林带回来，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他的伤势，更重要的是担心他被妖族寄生。

　　毕竟一个大活人，挨了牛头怪一踏，怎么可能安然无事。

　　既然老伴看过都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

　　可他又犯愁了。

　　“既然不是妖族寄生，那他怎么可能没事？我当时可清清楚楚的看到，他被牛头怪一蹄子踏着，普通人九死都换不来一生。”

　　“谁说他是普通人了？”刘雨花的话好似炸雷一般响落。

　　董立成来了劲，靠近了刘雨花，握住他的手问道：

　　“不是普通人？”

　　刘雨花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看到他周身满是死气，这本是普通人都会有的。可在这些死气中，我看到了一点点元气。

　　“不是普通的元气，他的元气十分精纯，而且不像普通人元气散乱，它能聚成一团！这一团元气竟然在死气的包围下，能够维持形态，没有消散。”

　　董立成心下大喜：

　　“先天元能入体？”

　　刘雨花觉得自己没有别的解释，除了先天元能入体，转化成这一缕无比精纯的元气外，她想不出别的解释。

　　她点了点头：“不错，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他确实和老九一样，先天元灵体质。”

　　董立成激动万分，可又不能喊出声来，那股子激动就憋在他的脑门上，憋的他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好事！好事！”

　　董立成仿佛陷入了沉思，过了将近两分多钟，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他转过头问刘雨花：

　　“雨花，你说，我该不该收他为徒？”

　　刘雨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知道老九的事成了你的心病，当年也都是因为我……”

　　董立成打断了她的话：

　　“雨花！这事跟你没关系，这是老九的命，也是我的命。

　　“你说得对，自从当年老九死后，我心里一直都有个坎，要不然也不会退休之后，再把这间武馆开起来。”

　　董立成仰着头，好像这么抬头看，目光就能穿过天花板，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情况。

　　“这些年，我教了那么多学员，并不只是为了宣扬武道精神，我自己的心我自己清楚。

　　“我不过是想找到另一个和老九一样的人。”

　　刘雨花把手轻轻握住董立成满是厚茧的手掌：

　　“这孩子和老九很像，身体里那团先天元气很精纯，或许，他就是老九的转世也说不定。”

　　董立成好像抓住了什么希望，喃喃说道：

　　“说不定，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