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水像一条蜿蜒的玉带穿城而过,它现在凝滞不动,好像雕塑在城市的中央。那河上面是白的冰,河两旁是杨柳,此刻杨柳的枝条都挂着冰凌,悬在半空,顺着风的方向,好像一只指挥的乐手,在挥舞的途中,把曲调定格在某一时空。
春节前后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凌波的心就像这天气一样,定格在这个极寒的点上。
她愤怒,却像那冻住的河水,被冰塞住涌不起波澜,发不出声音。她感到窒息,她不知道向谁诉说,是谁欠了妈妈,好像又不能由她来理直气壮的去讨要。
“妈妈,我心痛,心好痛!”
“爸爸,我恨你恨你永远都不能原谅你!”
凌波一路跑上秀水的大堤,她抽噎着,嘴里念叨着。
“姐,想哭你就大声哭吧!”凌霄说。
“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还要帮他?”凌波向着凌霄。
“姐,他是咱爸,我能怎样,那样的场合,妈妈已经去了,难道她去世都不能让她安静一会吗?”凌霄委屈的哭着。
“过后你为什么不说?”
“姐,我怕你接受不了,我怕你离家出走!妈没有了我痛苦,我告诉你,你除了痛苦还能怎样,你就是和他脱离关系,他还是你爸!”
“妈也是,为什么都瞒着,为什么所有的事都扛着,虚伪,都虚伪!”
“姐,你说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说妈,她扛着还不是为了我们两个?”
两个在大堤上哭了很久。天都快黑下来了。
凌霄说:“姐,回家吧,如果你还觉得闷得难受就骂我两句,回去见到爸,不要再提了,咱们重新开始好吗?”
“给我讲讲妈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我那天讲的都是真的,只是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妈妈旁边,她咳嗽了一会,我给她捶捶背,然后下地去给她倒水,回来她就不能说话了,我怕她上不来气就想把她放平,她压着日记本,指着你的照片,我说是不是给你,她点头,然后她的头就靠在了我的臂弯上,我把她放平,妈妈嘴里呼噜两声就没有声音了,我试不着妈的呼吸,就赶快给她做人工呼吸,可是没有用了。妈妈的瞳孔都放大了。
我当时一边叫着妈你等等,一边到柜子里翻出一件她平时最喜欢的绿色的袄罩,然后给她穿上棉袄棉裤和外衣,我拿木梳给妈妈梳梳头发,然后我把妈妈抱起来放到榻榻米边上靠墙坐好,我跪在地上给妈妈磕了三个头,我说妈这是我替姐姐磕的,替你磕完,我又给妈磕了三个头,我说妈儿子给你磕头。
听到这里凌波哭得上不来气。
“姐!”
“你说!”凌波压抑着啜泣声。
然后我就和妈坐着,我当时想出去找爸爸,可是把妈妈一个人丢在家里,我怕她害怕,我不放心,我就坐着一边哭,后来金叔过来敲门......”
凌霄流着眼泪说着,凌波泣不成声的轻声的问:“凌霄,你,当时不害怕吗?”
“不害怕,过去听奶奶说,人去世了要过奈何桥,我怕妈害怕,所以就一直握着妈妈的手没有放下。”
凌波越听越是觉得愧对妈妈,她觉得自己不如凌霄做的一点点。
凌波和凌霄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爸爸说:“你们怎么才回来,你大姨让车送你们了吗?”
“我们有腿,为什么让人送?”凌霄说,“爸,你以后不要总整那些摆谱的事,有什么用,司机送和我们打车有什么分别?”
“你这孩子,现在怎么和爸爸说话。你姐姐怎么了?你大姨说什么了?我就说不让你们去,去了也是不开心,她除了看不上咱家人,没有别的。”家树说。
“爸,你别那么说,我大姨什么也没说,也
没有看不上咱家人,至少她还喜欢我和我姐。”凌霄说。
“你就是个孩子!”家树说。
凌波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太累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好像不是真的一样,就像她一直站在阳光下,觉得世界哪里都是光明,阳光所到之处,哪里都美都温暖,她所认识和理解的世界就是那样的。
仅仅是一个多月,这一切全变了,完全不一样了,她不知道该信哪一个,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哪一个是想象的,哪一个是编造的?
她还是不相信后者,因为前者都是她亲眼所见,后者都是她听到的,但告诉她这些的却是她最亲最近的人,她该怎么办?
“凌波,还吃点什么吗?”蒋家树在女儿的房门外问。
“不吃。”凌波说。
“那出来看会电视吧,别老闷着。”
“我不看,你自己看吧。”凌波说。
“我姐累了,我陪你看。”凌霄从房间里出来。
“凌波,我才想起来,你的一个叫高露高中同学来过了,说明天你们同学约好了,都来咱家,让我告诉你,在家等他们。”蒋家树说,“我已经替你答应下来了,和他们聚一聚,省得你一个人老这样不知声让爸爸心里没底。”蒋家树声音有点黯然。对女儿他是百分百的疼爱。
本来凌波现在没有力气再想什么问题,但听爸爸一说,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凭直觉,她觉得明天仇和一定会来,而且说不定这个高露就是仇和授意,因为她和高露虽然是高中同学,但那时往来并不太多,虽然大家现在都大了,都主动的起来,可是高露还不到大年初一就来她家看她的程度。是的,一定是他!
“我不能让他抱有希望,我觉得我不配,一个不是不孝顺,是连给妈妈回报都不懂的人,什么都不配,”她心里的自责从妈妈去世的那一刻就诞生了。她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来惩罚自己,总之她觉得自己有罪!
“还有,爸爸去找过他们家,我觉得我已经和他不平等了,我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了这件事,我不能说爸爸如何,我也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和他在一起。尊严,是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们的做人最基本的东西。”
“对不起了,仇和!”凌波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