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医院住了三天,两人便乘车回到村庄,那时候坐月子很受重视,只不过没有达到现在这种高度,妻子在家里静养十几天,就下地干活了,毕竟庄稼人,如果地种不好,这一年的收成就会成问题,继而生活就会出现问题。
有人劝老单,让他妻子再休息一段,如果月子之中出现个头痛感冒的,那会是一辈子的病,老单对此也很无奈,他对妻子说过很多遍,地里的活他自己能干过来,不用她。可妻子的脾气他也管不了,什么都不说,就是下地干活,他也不能给拽回去。
他想从食物方面弥补妻子,家里一共有十几只鸡,每天能下十个蛋左右,他打算每天煮五个,给妻子补充营养,可妻子每天最多吃俩,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听说的,说人每天最多能吸收两个鸡蛋,多了也没用,还不如攒下来,等赶集的时候点钱。
夫妻俩这种省吃俭用节衣缩食的生活一直到单木七岁那年,并不是说经济条件有所改善,而是单木七岁涉及到上小学的问题,孩子上小学之后,跟他在一起玩的就不是村里的这几个孩子,而是所有村庄的几百个孩子,即使孩子小,可心里已经逐渐成熟,知道对比。更何况,老单家离学校比较远,上学需要翻过一座不太高的山,一是比较累,二是不安全。老单夫妻俩平时帮人盖个房,修个墙啥的,赚点小钱,补贴家用,根本没时间管单木。
老单拿着烟袋,猛唑几口,浓密的烟雾下已经看不清老单的脸,他一拍大腿,做了个决定:搬家。
上学的时候,单木总能听见老师说,你父母有远见啊,为了让你近朱者赤,学孟母三迁,把家安到学校旁边。单木却不以为然,老单小学二年级的文化怎么可能听过孟母三迁的故事?不过,单木非常佩服老单这一点,只上过小学的他,总能说出上学很重要这句话。
把老房子掉,有在亲戚那里借了一些钱,还真在学校门口盖四间大瓦房,不算恢弘也算的上是体面,至少在老单看来,这样的房子可以让单木在同学面前抬起头。
农村还有句老话:老天饿不死瞎家雀,瞎猫总能碰见死耗子,就在老单还在辛辛苦苦打零工,一天挣两毛半的时候。他时来运转了,不知是在哪里,一位领导居然看中他这个人,老单没啥文化,自然不能帮他安排工作,他会砌墙盖房,好吧,就让他这么干。
一天,老单推门走进来,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人有喜事,正趴炕上写作业的单木见状,一下跳了起来,问道,你咋这么高兴呢,今天晚上吃肉啊。
老单摸了摸单木的头,笑骂说,小兔崽子就知道吃肉,以后天天让你吃肉,给你,看看这是什么,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打白纸。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只有七岁的单木已经可以认几百个汉字,他迷迷糊糊的打开白纸,异常认真的读着,明白大半,这是一份合同,关于修房子的,整体意思是,有个地方要盖房子,承包给老单,盖完之后就会给钱。
这是多少个零啊,我咋看不懂呢,单木很迷糊的问一句。
三十万!五个零,老单拿出一包烟,点了一只,红色的,直到后来,单木才知道那烟叫中华,是那位领导给的,在九十年代,那一盒烟可以抵上老单一家一个月的花销。
这件事在村子里传开了,登门的人络绎不绝,甚至还有拎老母鸡来的,他们小心翼翼的跟老单交谈,都是乡亲邻里的,你看你手里有这么大活,正好我会木工,做门窗啥地我都能干,能不能把我弄工地去。
老单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突然有这么大肥肉放他面前,说小人得志有些难听,得意忘形是难免的,但凡是上门拜访渴望老单帮忙的,他全都答应。这么做,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人员严重超编,举个例子,原本木工需要十个,却来了十五个,车用二十台,却来了三十台。
妻子跟老单闹过,都赖你,整这么多人干啥,有不干活的,都闲置了,工钱怎么算?老单也比较烦躁,老娘们家家的懂什么,买不成仁义在,多花能多花几个钱,把人交下了,以后有活都能好好干。
单木上学时,还有同学问他,听说你家老有钱了,你爸是干工程的。单木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略有深意的点点头:没啥钱,只不过我爸是包工头。
这句话是单木心理永恒的伤。
随着工程一点点开展,上面拨款逐渐下来,老单先把自己家瓦房改善了,在墙面上贴白瓷砖,屋里打上亮面实木柜,已经可以看出,这个村子,这家是首屈一指的豪华。老单的底气足了,买了一部电话,是诺基亚的,花掉将近两千元,他坐在工地旁喝着茶水,手机放在桌子上,手机不时发出一阵响声。
有些好奇的人问,这时啥玩意了,咋没见过呢。想用手拿,可老单不说话,又不敢碰,只得弯着腰瞪着大眼睛看着电话。老单见状笑骂说,你知道个屁,这叫诺基亚,跟大哥大一样,这是二代。
哦,这玩意也太招人稀罕了,给我看看呗,那人忍不住说了一句。老单伸腿开玩笑的踢了一下,就能看看啊,别瞎摁,看完赶紧干活去。
工期结束,工钱也都给了一半,新盖好的房子也已经住进人。老单坐在家里,喝着茶水抽着烟卷,单木在炕上写作业,而妻子在厨房里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这样的日子维系几个月,因为要过年了,登门的人开始增多,手里多多少少拎着东西,向土鸡土鸭这样的东西数不过来,最好的还有拎野味的,有送钱的,都不多一百块是大数。多数的人很有默契,没问剩下工资的事,只有几个刚说话,老单一瞪眼也就不提了,我还能差你几百块钱?
这一年,是老单最辉煌的一年。
过完年之后,两会开始,老单接到一个电话,犹如晴天霹雳,单木记得,老单眼睛是直的,手是颤抖的,身体是弯曲的…领导调走了。
从那时开始,老单开始喝酒,一天三顿,每次最少四两,喝完之后,躺炕上开始睡觉。妻子想说,可她心理也愁,她也跟老单去要几次账,千篇一律:等下次吧,现在真是没钱,下次来,下次一定给。
也是从这时候,整个家庭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昨日的辉煌好像是做梦一般,甚至还不如梦境,梦境是值得回味的,不用负责的,而现实是残酷的,要承担一切的。这是一场噩梦,持续十几年的噩梦。
直接作用到一家三口的身上,老单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才三十几岁,头上已挂满银霜,牙齿有松动的迹象,两年间,掉了十几颗。妻子跟着着急上火,落下偏头痛的病根,后来发展到脑供血不足失眠,几乎睡一两个小时就要醒一遍,遇到事脑袋就撕心裂肺的疼痛。而单木,对他的影响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仿佛只是这一年间老了十几岁,成熟了,也明白了很多,最主要的还是这件事。
忘记那是之后的第几年春节,单木已经上初中,他并没想往常一样,出去赶集,因为他怕看到街上各式各样的食品馋嘴,家里没钱,买不起。趴在炕上看还珠格格,直到中午十一点多,妈妈回来了,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你看这是啥?单木猛地抬起头,已经好几年没吃肉的他,鼻子犹如疯狗一般,异常灵敏。
鱼,是鱼不?我都闻到味了,单木一把抢过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三分之一鱼,尾巴那段,但也有二斤重,单木直接跳起来,恨不得现在就生吃了。别急,等明天就过年了,明天晚上吃。
这种喜悦,持续不到一分钟就被打断了,门被大力推开,一位男子走了进来,妈妈见状急忙把带子背到身后,问道,哥你咋没在家过年呢。这人并不是亲戚,你不过为了套近乎这么叫。
那人说,我能不来么,明天就过年了,家里现在都没钱买米下过,老婆孩子哭着喊着要回娘家,愁啊。这话连单木都听明白,他是来要账的,按道理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家里确实是没钱。
哥,你看我家的情况也知道,真没钱,等过完年,玉米打完第一个就给你钱行不,妈妈祈求的说着,手里死死的攥着塑料袋。
哎,你看这事闹的,你家没钱我知道,可我家也没钱,但是没钱的区别还不一样,我家是揭不开锅了,你家没钱还能吃起鱼,这,那人翘着二郎腿,俨然一副大爷的模样。
这..母亲有些尴尬,她不明白是怎么被发现的。
我从你上集就看到了,一直跟着你呢,那人直接揭穿,毫不留情。
哥,我家真是好几年没吃肉了,今年鱼便宜就买一段,你看明天就过年了,让我们改善一下行不?妈妈甚至都带着哭腔,在她心理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别人家的孩子还能买鞭炮,买新衣服,而自己家的孩子吃顿肉都是奢望。
你家吃肉可以,我也不能拦着,反正今天我要不来钱,老婆孩子都走了,回家也没啥意思,要不然我在你家过年吧,还有鱼吃。
哥,妈妈刚想说话,那人一挥手打断,其他的就不用说了,不给钱就在你家过年,随后又说道,把与给我当利息也行,要不然回家没法交代。
最后,那人把鱼拿走了,单木站在炕上,眼睛倔强的看着门口,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妈妈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只不过为了在孩子面前坚强,夺门而出。
事后,才知道,老单一直都在,他没露面,并不是逃避,而是感觉没脸,他蜷在仓房玉米杆里,抱头痛哭,是尊严的丧失还是人格的耻辱,有可能都有吧。
在一次醉酒之后,他趴在酒桌上,说过这样一番话:有几次我走到山上,想顺着栏杆翻下去,一了百了,可是我想到坐在家中的老婆孩,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我也问过自己,如果在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不会接这单生意….
答案,他没有说,也始终是个谜。
这年,单木十六岁,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有可能是老单家在这十几年来唯一值得高兴的事,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