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青锋 第三十九章 那群残喘的狗
作者:高楼听雨的小说      更新:2022-11-11

  岳阳城北去百十余里,有一座金翠城。

  城中多有矿脉,故富人极多。再者太守素来喜竹,所以城中又多有竹林。

  金光翠羽,由此得名。

  金翠城中最出名的有二人。

  一人是昔年的燕国御史大夫,而今秦国的治经博士,关月,关通海。

  另一人则是昔年燕国的宫廷琴师,郑轩,郑回君。

  亡国之臣,本就已让人瞩目,更何况二人同处一城之中。

  当年关月在燕国之时已经身负大名。

  便是天子条令一旦看不过眼,他也敢在朝堂之上当庭而出,怒而驳斥。

  燕帝每每都要被他辩驳的无法言语。

  在燕国之时他行事强硬,天家子弟,皇亲国戚也是被他检举如常。纵然是天子施压他也是如此。

  燕帝曾亲口称之为强项。

  可就是这般人物,当日燕亡之时不曾死节于燕都的金銮大殿之上,反倒是屈膝而降,受了秦的官职,落魄北来。

  金翠城里,他卑躬屈膝,便是连街上的狗都敢朝着这位大秦治经博士大人多叫几声。

  昔年铁骨,沦为而今全城笑谈。

  郑轩与之相比则是平淡了不少,在燕国做宫廷琴师之时他也只是曾以相貌闻名,除此以外只是默默隐在宫中,读书弹琴而已。

  当日家国危难,易水之畔是他带着宫中乐师为燕横将军送行。

  易水苦寒,悲歌声切。

  一朝国破家亡,燕都火起。他本想慷慨而死,却被路过的秦将救了下来,掳到了这金翠城中。

  越到危难,越见傲骨。

  秦人向来尊重强者。

  金翠城里数不清的富贵人家邀他赴宴,只为听他弹奏一曲,可却全都被他强硬拒绝。

  他摔了瑶琴,整日里窝在他那间自己盖的茅草屋里。

  ……

  金翠城的一家酒铺里,朝清秋默默饮酒。

  又闻故人故事。

  “平日里,咱们这位治经博士大人这会儿该来了。”

  “可不是,昨日里又被他骗取了我几碗酒水。”

  “没办法,这家伙讲的那些燕国故事真是引人的很。”

  “嘿,昨夜我看到咱们的强项大人睡在了路边的狗窝旁。”

  酒铺之中的酒客谈论起关月来毫无敬意,毕竟谁都知道,在这大秦境内,昔年那个燕国的强项御史而今不过是个打不敢还手,骂不敢还口的软骨头,便是连路边的乞丐也不如。

  朝清秋那只握着酒杯的手,已经隐隐有些发白。

  此时从酒铺外走进一个中年汉子,他身材高大,胡须杂乱的挂在脸上,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虽然穿着一身长衫,可是又脏又破,好像多年没有洗过。

  他微弓着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治经博士大人来了。”

  “治经博士大人今日给咱们讲个什么故事?”

  “上次的故事还没讲完,那个燕国太子和那个万贵妃到底有没有私奔。”

  酒铺里的酒客纷纷起哄起来,对他们来说,关月就是个乐子。哪怕他只是在这里一站,也足够他们笑上半日。

  汉子讨好的笑了笑,“不如我今日给各位讲讲回字的几种写法?”

  “老关,别不识抬举,大爷不爱听这些。”

  “就是,老关,讲些大爷们爱听的,酒水少不了你的。”

  关通海的腰身更弯了些,“各位大爷说的是,那我就再给各位讲讲那燕国太子和燕帝的万贵妃的故事。”

  不得不说,关月是个合格的读书人,这些香艳野史讲起来得心应手,讲到精彩处,他都会刻意停顿下来,引的酒铺里的酒客骂骂咧咧,却又不得不奉上一杯酒水。

  “要说那燕国太子自幼聪敏,在那文学之上更是出口成章,学识那是一日千里。那万贵妃也是出身书香世家,自小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奇的是她平日里总喜欢看着那些落花流水,窗边明月,独自伤神。”

  “想那燕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尚且顾不过来,哪里有空陪她吟诗伤怀?可那燕太子毕竟不同,两人相见自然就如同那百年前私定了终身的知己,一朝相见,就再也难舍难分了。”

  “那一日,夜深人静,后宫桃林之中,两人相约私会……”

  关月的声音蓦然而停,“好了,今日就讲到这里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他酒也喝的不少,起身已经有些踉跄。

  酒铺里的酒客自然不干,开始大骂起他来。只是骂归骂,他们还不敢动手,毕竟关月还顶着一个治经博士的官职,秦律严苛,可不会管你打的是不是一个降人。

  再者,他们还是想继续听关月讲故事,事情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关月是个降人,这便足以显示他们大秦的强横了。

  昏暗的小巷里,关月踉跄而行。

  小巷深处的黑暗里,有人轻声开口,“昔年强项,而今何以至此?”

  关月闻言停下脚步,背靠在身后的墙上,他大口的喘着粗气,只是言语中还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蝼蚁尚未求生,何况人乎?”

  阴影里那人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君恩深厚,臣死难报,何人所言?”

  关月猛然望向阴影里,他忽然狂笑起来,“是我所言,是我所言。原来你还在,原来你还在。”

  燕都后宫之中确实有片桃林,可当时在桃林中的只有三人。

  那日燕帝紧紧握着关月的手,让年幼的太子殿下将手放在关月手中。

  士为知己者死,何况托付以社稷之重。

  像狗一样活着很难,可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留此残身,我终于还是等到你了。”

  朝清秋语带哽咽,“苦了你了。”

  关月颓然坐倒在地,“不苦,不苦,你在,我在,大燕山河仍在。”

  朝清秋在黑暗之中朝着不远处的关月深施一礼。

  他不敢出去,因为此刻他已经泪流满面。

  他也曾怀疑以秦之强他到底能不能复国而起恢复大燕。

  此刻他再也没有怀疑,这世上还有许多关月这般的人在等他回来,等着他克复家国。

  他们仍在。

  大燕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