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房。
殿前大鼎,细香无烟。
南王老太妃一大把年纪了,也是拄杖往下拜去。
“涂妮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明有些感触,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为子孙谋划。
“老太妃快快请起,平身,平身,来人啊,赐座。”
尚书房里,皇帝洪明一脸和煦地笑意。
殿内有座椅,但都摆得远远的。
只有当皇帝恩赏,这才会让太监搬过来让人坐。
皇帝的恩赏不是无缘无故的。
要么你是名臣宿老,要么你是年纪太大,要么你是帝之肱骨,不然你是得不到那座椅的。
但是,南王老太妃可以。
宫里的椅子,自不比外面的,仅是一张椅,也需要两个小太监慢慢的搬来。
老太妃也着实是不容易,坐了下来,都还喘气。
这么大把年纪,出府入宫,长趋直行,也有很多坡道要走,老胳膊腿儿的,怎么受得了。
待老太太气喘匀了,洪明道:“老太妃,你不在府里纳享清福,呵呵,想来是有事才来见朕的。朕听闻是你来了,立请相见,说吧,太妃看上的,是孙婿啊,还是孙媳啊?”
南王老太妃是个没多少机心秘密的人。
当然,她也未必就那么简单。
只是到了她这般的地步,很多事都可以避过去了。
而老太妃想要的是什么?
整个北都上层社会是尽人皆知。
子嗣。
不过老太妃却很可怜,更不幸。
在大殷,孝道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凡为女子者,人生最终极的目标就是当婆婆。
正所谓幸福的女儿苦命的媳,熬到了婆婆成至尊。
别管有理没理,当上了婆婆,特别是老头子也不在了,这个家,外面怎么样,不管,里面就是你说了算的。
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情比金坚,都不及婆婆一句话。
看你顺眼,怎么样都成,看你不顺眼,一百个好都不成。
过往,孔雀东南飞怎么飞的,自挂东南枝怎么挂的。
全是婆婆给逼出来的。
这是婆婆的权利。
但这一切到了南王府统统玩不转。
南王死了老婆,老太妃不停的要南王续弦,好吧,你不续弦,那你纳个妾吧,还不纳妾。把老太妃气得和什么似的。到了最后,南王耳朵起茧子了,一怒之下把老太妃送到北都,眼不见心不烦,耳不闻人轻松。
洪明自然是高兴的。
这至少说明南王没有反意。
所以他厚赏重赐。
不然,就南王手上的那点钱,老太妃生活怕是要结据些。至少南王府买宅购地,这是一大笔钱。
后来,好不容易,冯云北上。
老太妃又操心冯氏子嗣的事情。
谁想这冯云也是一个模样一个脾气。
见过知道了解的都说,那就是另一个小南王。
老太妃也不知道介绍了多少名门淑女,冯云一个都看不上。在自己个人的事情上,固执的和南王一模一样,让老太妃莫可奈何。
比比庆国公府的那位老国太,再比比这位南王老太妃,都是养尊处优的尊贵人儿,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南王老太妃道:“老身家里的事,都逃不过陛下的法眼,说来也是让陛下见笑了,老身是一心一意想要我那痴孙早早成家立业的。偏他学他那老子一个模样。那些好端端的名门闺秀竟是一个也看不上,偏要找个如他心意的,现下,他自己没找到,却要给他妹妹找,千挑万选,他竟是找了个淮扬的小盐商。我也是不喜的,奈何他却一根筋,认准儿了,我也见过,倒还好,不是那等脑满肠肥样儿,长得高挺清秀,望之不似商人,也就应了,这不,来向陛下讨要一个恩典。”
世子妃,这是大事,不可以找一般人家。
但孙女的郡马,却不是什么问题。
盐商,出身低就低吧。
老太妃如是想。
洪明却是顿了住。
他轻轻敲动身前案几。
“盐商啊……”
淮扬。
盐商。
洪明想到了林详之林洋。
大殷传自太祖,太宗,中宗,至于今,一些施政弊病也渐显出来了。
人口增多,土地兼并,税赋减少,开支增大。
想要改变这一要,最基本的东西不能少。
那就是钱。
奈何,这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官吏败坏,土地兼并,税赋减少,支出增大。
想解决这些问题,非一朝一夕的事。
洪明想到的法子也只是从盐税入手。
他派出了林详。
岂知得回来的消息是,林详妻子死后身体每况愈下,也不知还过不过得完今年。至于盐税,一两年内怕是别想了。
现在,一个小盐商?
甚至于,他和南王府的关系。
南王,就那么不想放弃军权吗?
一连串的糟心事,让洪明眉头皱起。
“陛下?”
老太妃的声音充满了忐忑。
洪明回过神来。
他轻轻笑了:“盐商,商人,出身是有点低了。”
老太妃尴尬地笑了。
商人是出身低。
但这话由任何大臣官员说,都不该是由皇家说。
大殷朝打击外戚势力,所以皇室的娶嫁,都要求是清贵之人家。
但这世上又哪来那么多的清贵人家呢。
如林详林之洋家里情况的事是少之又少。
最明显的就是皇帝。
他那后宫里细数一数,最多的就是商贾出身的女儿家。
所以,老太太知道,皇帝绝对不是嫌商人出身这种小问题。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只是她从不过问政治,所以她猜不出皇帝真正的想法。
“什么出身低啊,陛下在嘲笑臣妾么?”
说笑间,香风先袭来。
一排宫女打前,太监随侍,慧贵妃来了。
慧贵妃,实是秀外也。
她明艳逼人,艳光四射。
走动间,裙脚飞扬,顾盼下,玉颜生辉,勾起唇,梨涡浅笑,踏步来,魅力逼人。
洪明身边嫔妃无数,得其所封者不下百人。
包括皇后在内。
所受宠者,莫过于慧。
慧。
就是慧贵妃。
她有多受宠爱?
看看当今的太子就知道了。
不过也不足为奇。
亲眼见到,就能见证奇迹。
普通女人老了就是老了,年老色衰,宠爱日迟。
可总也有例外的。
这世上有一种女人得天独厚,越老,反而是越美丽。
岁月之于她仿佛是之于酒,愈久弥香。
哪怕她眼角不经意间的一丝鱼纹,也让她更有魅力。
看到她,洪明整个心情都好了起来。
所谓逆生长,指得就是这种妖孽似的美女。
纵然是十七八的少年郎,往慧贵妃旁边一站,也如她弟弟似的。
洪明和慧贵妃年岁相近。
可洪明已经两鬓斑白。
慧贵妃仍美艳芬芳。
“爱妃,你怎么来了。”
慧贵妃道:“我叫膳房做的桃花羹,这东西若冷了,就没什么滋味了,便送来让陛下暖胃。”
洪明笑道:“还是爱妃知道疼朕。”
连老太妃都看不下去了。
是别的嫔妃不懂邀宠吗?不是的。如果换了别的妃嫔,敢在皇帝处理政事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跑进来送这个羹那个粥的,下场只会被太监拖下去,打入冷宫。运气不好,叫来掌刑太监,当场杖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就算是贵为皇后之尊,跑到尚书房这样的议政之地,也是要被皇帝看自己心情或轻或重的训斥的。
这一切只说明一点。
洪明对慧贵妃的宠爱已经到了无边的地步。
“涂妮见过娘娘。”
老太妃向慧贵妃打招呼。
慧贵妃道:“是老太妃啊,陛下,刚才你们说了什么,怎么就扯到出身高低的事上。”
洪明笑道:“是这样,爱妃,老太妃要给孙女选一个淮扬来的盐商当郡马。朕觉得,南王一系的郡主也是一方尊贵,找一介商人当郡马,会不会不太合适。”
慧贵妃闻言笑了:“这有何难,小事尔。”
洪明道:“哦?爱妃有何建议哪。”
慧贵妃道:“既然是出身低,那陛下就给他个恩赏,拔其为官得了。”
洪明摇头:“不可,本朝立国,非科举者不得为官也。”
大殷太祖立国,为了消除前朝,也就是大离朝的影响,开始科举为官的政治制度。
以此来讨好那广大的读书人。
在读书人的鼎力支持传播下,大殷立国,方为正统。
这也导致了现如今,不管怎样的努力,怎样的财富,想要当官,只能正儿八经的通过一轮轮的考试。
经过乡,县,州府三试,然后是南北二都大考,和金殿直考,过了,才可为官。
嗯。
正常来说,至少也要过南都会试那一关。
太祖至今,已经形成坚固的传统。
不可动摇。
即使是慧贵妃也动摇不了这个系统。
不。
是连皇帝在内。
都无法动摇。
慧贵妃笑语嫣然:“陛下,这等大事,臣妾又岂会不明白。不过,陛下赐予恩赏,可以先以为吏嘛。要是陛下觉得不妥,先把那人叫过来看看,到时让他担个力所能及的差事,等出了成绩,再濯拔为官。如此,不就可以了么?”
正所谓上官下吏。
那些个官,是高高在上的,吏,却是辛苦做事的,基本上一个吏员几乎是不可能扶正为官的。
官与吏,是两条壁垒森严的界线。
提拔一个官,那会让满朝的官员清流活活喷死。
洪明身为皇帝也无法幸免。
但若只是提拔一个小吏,却是一点也不成问题的。
不过这个中手段,洪明是不会去想的。
也就是慧贵妃博闻广记,从儿子太子那儿听来的。
太子收买人心,拉拢人才,这一套常干。
洪明果然大喜:“斯言善哉,妙矣。爱妃,你果然有才,帮了朕一个大忙。既然如此,那朕就见一见这个淮扬盐商。呵呵,吴棠。”
“奴婢在。”
“传朕口喻,召,那个谁?”
老太妃道:“淮扬刘郁,刘夫之,若料想无差,我儿冯云已经带他到宫门外候旨了。”
洪明赞了个善。
“吴棠,还不去宣?”
“奴婢遵旨。”一个干瘦老太监转身出去。
他当然不会亲去,而是找小太监去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