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黄昏渐远，
靖王府，书房内，
靖王爷已经卸去轻甲，穿着轻袍坐在黄木书桌前，
下方的远山诚恭敬站着，
“说吧，你想问什么。”
两个身形，一站一坐，靖王望着下方，后者微微低头道，
“王爷，我还以为......”
远山诚言语吞吐，不敢讲全，
看着他的模样，靖王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以为我一怒之下把他们都杀了？屠了八王会？”
远山诚伏腰，虽没有回应，但他先前确实是有这种担忧，不过眼下看来担忧并未成真。
“放心吧，我还没有那么冲动，破了哨令阴魂只是以防说的话被记下。”
“是。”
书桌下方身形点点头，没有质疑究竟有没有必要为了不泄露一句话就破了颇为珍贵的阴魂，
“王爷，那，福王那边......”
远山诚知道靖王不是会说空话的性情，既然先前话语中有要杀了福王的意思，那必然是会动手的。
现在他没死，说明把死期定在了后面。
“福王那边我起了咒令，他活不了几日的。”
听到咒令两字，远山诚身形颤了颤，
咒令是妖魔对人类的某种标记，极难被发现，对于人类本身有类似病症般的侵蚀作用，不过对妖魔也会有相应的侵害
“王爷，如此便对福王动手，是不是，有些......”
远山诚低着头，最后两字说不出口，
“轻率？”
靖王看他讲不出，主动替他道，
“是。”
福王毕竟是一品亲王，万一被人发现身上下了咒令，再被顺着找到靖王身上，那就麻烦了，
靖王看出他的担忧，却突然转了个话头，
“洪村冥口的事情查出来没？”
远山诚抬起头看了靖王一眼，还有些奇怪怎么突然转到村冥口，下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难道，洪村冥口是福王做的？可，他怎么开冥口？难道他勾结了白莲教？”
靖王挑了挑眉头，不置可否，
远山诚登时震惊起来，几年前白莲教就是因为开冥口导致百万教众被灭至数千，没想到现如今居然还敢犯此等忌讳！
“白莲教妖人居然又，他们真的活腻了？！”
靖王又挑了挑眉头，
“所以，私下勾结白莲教开冥口，就算我不杀他，姬家皇室也不会留他，没人会在意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况且我也只是让他近些日子难以走路，不能乱跑而已。”
远山诚低下头，此刻他倒是不担心福王的性命了，白莲教此等忌讳，可比一条一品亲王的命重的多，
“王爷，你是怎么——”
他抬起头正想问什么，却看见上方的靖王看着他，面色凝沉，
“是属下多嘴了。”
远山诚低下头，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
靖王双手支在黄木书桌上，揉了揉眉头，默默叹口气，
“什么时候你能聪明点，我也犯不着那么累了。”
“属下无能。”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勾心斗角终究不适合你，说说近忧吧，断首复生可属实？”
一事作罢，靖王提起丰城近日异样，
“禀王爷，应连卫新来的长湘先生已经看过，断首复生之人并无异样，那妖魔应当没有恶意。”
“所以那妖魔当真只是治病的？”
“不知，不过平仪道人也醒了，据他所言，那日他确实是被那个妖魔击败，而且，似乎只是一脚。”
平仪道人的修为不算不低，山居道士
道门七士，
分别是祭酒道士、在家道士、出家道士、山居道士、幽逸道士、神仙道士、天真道士
他修至第四士：山居道士，且境内九行修至五行，
虽称不上修为多么高深，但在连国五域的东域中，山居五行也是叫的上名号那一类，
但这般修为，被那妖魔一脚踹晕了？
唉......
心绪杂乱，靖王又敲起了书桌，
远山诚知道这是他极为焦虑时候的动作，上一回还是因为洪村出来的那个鬼神，
“王爷，这割头妖魔有什么异样么？”
虽然平仪道人修为不浅，但远山诚自认两者相互搏杀，自己一身充沛血气还是能胜过他不少，
平仪道人被一脚干趴下，不代表他也会一脚干趴下，
靖王爷抬起头，看向他，问道，
“你觉得那妖魔会是什么？山精，异怪，邪祟，大妖，尸魔，还是鬼神？”
远山诚皱起眉头，给了个猜想道，
“能修死人身，难道是尸魔？”
靖王摇了摇头，
“尸魔只会借尸身死力，做不到往生。”
“那，难道是大妖？”
靖王低头沉吟片刻，
随后摇了摇脑袋，
“我也不知啊，怕就怕，这又是一尊鬼神啊，毕竟，死者往生啊......”
又是鬼神？听到靖王猜想，远山诚也紧紧皱起眉头，
要知道连国这五十年来，也就出了两回鬼神，虽然严格意义上不是所有鬼神都能够动辄危害百里。
鬼神一定程度上是对于那些拥有人类无法理解，无法改变的能力，身具某种仿佛规则般能力的妖魔统称，
实际上人类并不能很准确的划分出鬼神和其他妖魔的区别，靖王先前认定陈恒是鬼神也是因为他身为妖魔的特别能力可以感知到其身上有某种类似规则般的突兀气息。
并且也不是所有的鬼神出现就一定是件坏事。
譬如四十多年前，有个被唤作梦魇的鬼神入了连国前朝皇帝的梦，几日长聊后离去，
之后，困扰了前朝年老皇帝和连国上下多年，其对权利欲望的不舍以及向仙家亳无止境求长生法子的心魔也骤然消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便顺利继位。
不过坊间也有传闻，说那所谓被唤作梦魇的鬼神不过是太子为了继位所使的手段，个中猜测就见仁见智了。
不过真正令人忌惮的鬼神往往身具强大威能，一旦失控就会酿成巨大灾祸，
二十年前，一场由鬼神导致的无法熄灭大火把当时连国最繁华的晋城方圆上百公里烧成了灰烬，死伤数十万。
无论如何，靖王都不希望当年的惨剧在丰城再度上演，所以他对待陈恒这尊鬼神的态度就格外谨慎，
对于鬼神这种无法把控、随时可能爆发的不稳定存在，也一直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但眼下又出了一尊疑似鬼神的妖魔，
唉，树欲静而风不止。
“噔噔噔......”
沉闷的敲桌声在安静的书房格外响亮，下方远山诚看着靖王思索着什么的模样也不敢出声打搅，
“嘶！”
突然，敲桌声戛然而止，靖王抬起头，他想到一种可能，双目盯着远山诚，明亮炙热，
“你说，有没有可能，让死者复生的是那个鬼神，而不是那割头妖魔？”
“属下不知，不敢妄加揣则。”
远山诚没有忘记先前提议和鬼神讲道理时被靖王训斥的模样，连忙道，
不料靖王见他这副模样，神色骤然冷了起来，语气不善，
“远山诚，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这副老油子做派了？啊！？”
······
怎么样都要挨骂啊......
远山诚低着头无声苦笑，随后硬着头皮抬起头，看向靖王，
“卑职，斗胆提议，王爷何不与那鬼神谈谈？既然它也认出了王爷，而且看它先前所为，应该对人类并无恶意，至少我们也可以从它身上看出一二，比起现在这样漫无方向的猜测，总归要好上些许。”
闻言，靖王双目微凝，这次他倒是没有再训斥远山诚，望着桌上案牍，认真思索起来，
最后，脑海中又浮现出陈恒那日诡异莫名的笑容，
于是再度否定了这个提议，
“不行，太冒进了，我不能拿丰城这么多人做赌注，此事不要再提了。”
靖王摇了摇头，不再纠结那妖魔究竟是所谓的鬼神与否，即便是，眼下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应对措施，转而道，
“对了，过几日运城和宣城福王会派人来代管，你跟上官令说一下，让她准备准备把那边公文竹帛整理交付”
远山诚诧异，他之前也通过哨令听到了靖王和福王的争吵，不过他本以为是丰城这个烫手山芋会被交付，
“王爷，为什么是运城和宣城？！之前我听闻，不是说丰城么？”
“我拿运城和宣城换的丰城。”
闻言，远山诚更加不解，
“王爷，丰城如今那么棘手，我们何不弃给朝廷，让他们来收这烂摊子？”
闻言，靖王抬眼盯着他，
“我们若是弃了，你放心让福王爷代管一座有鬼神的城池？””
福王爷身为八王之一，为人蠢笨忠诚，也因此皇室放心把大量封地交给他，同时把这种即将交付的城池封地给其暂为管理，
不过也因此，靖王担心他暂为管理的这段时间万一惹恼了陈恒那尊鬼神酿成大祸，
远山诚也明白了靖王的苦心，俯身敬道，
“王爷用心良苦。”
“在其位谋其职罢了，运城和宣城交出去，不过是乱点，丰城交出去，是真的会出大乱子。”
闻言，远山诚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王爷，这鬼神如此麻烦，我们何不向朝堂求助？”
座上靖王却是嗤笑一声，
“向朝廷求助？那帮子被猪油蒙了心的大臣会任由一个鬼神从眼皮底下溜走？忘记二十年前的惨剧是谁一手酿成的了？”
远山诚低下头，沉默不语，
确实，二十年前如果不是那帮急功近利、意图捕获鬼神的大臣，那几十多万百姓，本来都不会死的。
“行了，别再操心鬼神之事了，既然它没有异动便别去理会，暂且将那洪村鬼神看住便是，别的我们也控制不了，也只能看几分天命了。”
“是。”
“白莲教快要有所动作了，最近看着雍长老，那老小子如果聪明些，我也不是不能试着保他。”
“是。”
“九骑这几日操练的如何？”
“禀王爷，四象阵已成三象，只差南朱雀了。”
靖王点点头，
“这几日辛苦些，尽量在剿灭白莲教时用上，降低我军损耗。”
“是。”
“另外过几日仙宗是不是要来收徒？”
“是，三日后岚仙宗的人要来丰城。”
“又是岚仙宗？”
“是，岚仙宗前年就来过，可能是弟子没招满。”
“嗯，我不方便出面，到时候你跟上官令安排一下。”
“是。”
“行了，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吧。”
“是。”
事情一件一件交代完后，窗外也彻底暗了下来，
远山诚走出书房，带上门，门缝看见靖王拿起书桌上案牍开始批示，
可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