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丰城亮起耀眼的白光,紧接着城内几处响起厮杀声,但顷刻间又平复下来。
酒馆的三层客堂中,鹤发童颜的一字眉道人静静望着那雅间,但一直到满城耀眼白光落下,也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不禁皱起眉头,双手悬空,无中刻印,随后贴到眉间,双目微闭,
视线缓缓穿过墙壁,渐渐看清那雅间,床上无人,茶几空放,不大的精致房内此刻竟找不见那道身形,
心中片刻慌乱后,终于看见地上躺着一身形,松纹白锦衫,
身形瘦削的年轻人趴在地上,突然,
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客堂外的一字眉道人猛地睁开眼,飞身下楼,带着丰城城卫悄然离开这座酒馆。
······
一身松纹白锦衫的陈恒从地上爬起,他感觉自己刚才似乎被人看了一眼?
重新坐稳身子,他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还在,但自己刚才分明全身燃起了火焰,
发生了什么?回想起那种灼烧全身的疼痛,陈恒身体下意识颤了颤,
痛,太痛了,
如果不是他之前升级得了新的能力,这会已经被烧死。
但自己身上的衣裳没有任何异样,
陈恒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广场,广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影,周围旁观的人群也少了许多,似乎已经快结束,
白日朗朗,人声茫茫,一切都那么正常,刚才那阵白光和浑身灼烧的身体仿佛都只是一场错觉。
“啾!~~~砰!~~~”
突然,外边一阵烟花声响起,似乎在传递某种信号。
陈恒听着远处的响动,愣在原地,他突然想到这几日城中的妖魔异样,还有那些城卫特意围绕的走向,
心中默默有了猜想。
······
窗外的仙宗招徒似乎已经结束,下方的人群开始散去,远远看见宋玲珑被一群人围着,
看来进入仙宗是十拿九稳。
陈恒重新坐在窗边,喝了口桌上的茶,
啧,真苦。
这会下方估计人很多,他打算等人少些再走,
又坐了许久,等到人散的差不多也看不见宋玲珑身影后,陈恒从三层下了酒馆,
这间酒楼似乎已经走空,没有多少人影,店老板看着他下来,露出一副活见鬼的神情,
陈恒忍不住蹙了蹙眉,服务真差,自己给了三十两银子,居然也不打声招呼。
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不来这破地方了。
走出门外,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宋玲珑,
看模样,似乎等待已久。
陈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道,
“恭喜。”
宋玲珑望着他,身后人潮涌动,笑容嫣然,
“回家吧。”
陈恒笑了笑,却是有些僵硬,
“好。”
······
城外的荒野古道上,一身轻甲的靖王稳稳坐于头角狰狞的高大异兽上,身边是全副武装的丰城城卫,
他没有带自己的亲兵,他们都在城内,
他特意守在这,也不是真的觉得会有人逃脱,只不过顺势做个样子罢了。
眼见满城白光亮起,之后烟花在空中炸裂,
“啾!~砰!~”
成了,鳖捉到了。
一只飞鹰扑来,落到他的肩旁,靖王随手取下其口中的书信。
一番查看后,远远看见一道洁白身形从百米城墙上飞速奔来,
渐渐走进后,终于看清其相貌,鹤发童颜一字眉,
正是龙虎山天师,正行道人赵明远。
看见他靠近,靖王主动开口道,
“你这般贸然打搅那鬼神,万一激怒他怎么办。”
闻言,那鹤发童颜的一字眉道人看了眼他肩上的鹰后,忍不住道,
“消息这么灵通,怎么,连我都要监视?”
靖王眨了眨眼,
“以防万一而已。”
一字眉道人忍不住出言讥讽,
“谢照远,你还真是只信自己啊。”
靖王拱了拱手,
“事关鬼神,我不得不谨慎,赵天师见谅。”
赵明远摆了摆手,
“行了,别跟我扯那些虚礼,我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如果我制不住它,那无论我清场与否都无所谓,但如果我制得住它,那这样做至少可以保证少死一些人。”
靖王其实能理解他的用意,把事态控制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
这本没有问题,可他面临的是鬼神,
“如果你未曾激怒那鬼神,可能一个人都不会死,但如果真的激怒,那我们都一定会死。”
闻言,赵明远的一字眉登时抖了抖,
“什么叫激怒?谢照远,你什么时候开始对鬼神如此卑颜屈膝?
靖王看着他,一脸平静,
“我是王,我要对我的子民负责,而且这一个,不一样。”
“不一样?谢照远,你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在晋城的么?
靖王一直平淡的面色终于有了波动,赵明远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些重,低头停顿片刻后再道,
“我开天眼时,它发现了我。”
他抬头看向靖王,后者坐在高大异兽上,微微低头,抚摸这身下异兽头顶的红发,沉默不语,
见他不回应,赵天师只好再道,
“你知道我是何意,以这般的敏锐,你对这鬼神的任何谋划,它可能不知么?从一开始你就入了它的局,与其期盼这鬼神存人念,不如趁着仙宗尚在寻些帮助。”
靖王抬起头,依旧是那副面无神情的模样,
“仙宗,还未必比得上连国朝廷那帮疯子,疯子至少还会受规则钳制,顾及人的生死。”
赵明远静静望着他,
“你太偏执了。”
“在亲眼看着他们置之晋城数十万百姓不顾后,我便不再对他们心怀任何期盼。”
“那是鬼神,你知道的,他们没有办法。”
“你也说了,他们知道那是鬼神。”
赵明远看着靖王平静又执拗的面孔,两耳对视许久,
他微微叹口气,
“那你又为何要走他们的老路?”
“我只是选择相信,而不是利用。”
“相信鬼神,你确定你已经做好了独自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独自承担,总好许多人相互推诿,而且面对鬼神,本就没得选。”
眼见靖王的态度坚决,赵明远不打算再劝说什么,
“我劝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言罢,赵明远背过身子,二人陷入沉默,
日光明朗,荒野中的风声静静拂过,靖王身后的丰城卫默默立着,
在靖王的调教下,他们是除了皇室和八王的亲兵外最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很清楚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只有靖王肩头长鹰望着两人,歪了歪脑袋,
靖王看着远处的丰城,随后又低下脑袋看向赵明远满头白发的背影,
“好像每次见面你我二人都会争执一番。”
后者没有转身,
“是你太固执。”
“你又何尝不是。”
赵明远叹了口气,转过身子,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战果如何?这手瓮中捉鳖?”
“很顺利,但,有些太顺利了。”
“出岔子了?”
靖王摇摇头,
“没有,只是我总感觉有些不安。”
“你觉得白莲教还有后手?他们的教主都被斩了。”
今日天机城那里已经传来了消息,白莲教大败,白莲教教主被当街斩首。
靖王叹了口气,是啊,天机城才是白莲教的主战场,即便他们有后手,也应该是留在那里,
转而问道,
“先前跟你说的那割头妖魔究竟是什么。”
话题转动,赵明远也没有纠结,
“那应该不是鬼神,是魂仙,大妖死后若有执念便会化作魂仙,魂仙很稀少,龙虎山古籍里记载它上一次出现,还是在清元三十年间,也就是五十年前。不过魂仙一般不会对人不利,按你说辞这个魂仙死前可能是引生犬,缝补生死是其一族的天生异能,不过好像早就被捕杀灭绝了。”
“引生犬?”
靖王眯了眯眼,这类族群的名号他听过,
“那就不用再管这个魂仙?”
“是,不过魂仙有一点,就是不能设阵围捕,若是围捕,据说有可能会执念生怨化作鬼神,但一般人也没有围捕它的手段便是。”
“如何才能围捕?”
“这一点我也不知。”
靖王低头沉默片刻,又道,
“那你为何不去茅山那里再拿些古籍来?”
听到这话,赵明远面上神情凝住,
龙虎山天师赵明远为了道心修行偷拿茅山古籍道文,这般事迹已经是道门皆知,连国欲闻,
虽然赵明远自己没觉得不光彩,但他此刻这般帮助靖王,对方却拿这事来噎自己,拂袖便欲离去,
靖王连忙伸手阻拦,笑道,
“诶,诶,诶,戏言戏言。”
过了好一会,靖王面上笑意才止住,看得出来,能怼龙虎山天师,他很开心,
长吸口气后道,
“我还是觉得有些太巧了,鬼神,魂仙,仿佛有人在后面操控一般。”
见他如此,赵明远出言安慰道,
“放心,连我都不知道,白莲教妖人更不可能知道。”
靖王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也是,若白莲教有这般手段,连国也没有龙虎山什么事了。”
赵明远抬头看向他,欲言又止,这不是什么好话,但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沉默片刻后又道,
“明日我会去洪村看看。”
这话意思很明显,既然靖王担心那鬼神和白莲教有关联,那他就去那鬼神出现的地方看看,彻底消了后患。
但靖王却仿佛听不懂般,反道,
“为何不今日去?”
赵明远看向他,翻了个白眼,
“我是龙虎山的天师,不是你丰城的天师。”
靖王嘴角翘起,他今日兴致格外的好,
赵明远也知道这家伙是故意出言耍弄自己,但还是解释道,
“茅山的长湘先生辈分不小,我到底还是需要跟其掰扯一番。”
闻言,靖王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
“嘶!莫非他把你偷道文的本领学去了!这可得好好说说,怎能拾他人之牙慧。”
赵明远抬起头紧紧盯着他,声音不善道,
“谢照远。”
靖王连忙摆摆手,笑道,
“哈哈哈哈哈,戏言,戏言。”
好一会后,心情格外愉悦的靖王才止住笑意,再度开口道,
“对了,仙宗来了,你不与其多走动走动?”
一袭白色道袍的赵明远摇了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靖王却是摇了摇头,正色道,
“话虽如此,但又有言万道不离其宗,你堂堂龙虎山天师连个飞行手段都没有,说出去岂不是落了下乘,不如跟仙宗取取经,得个御物手段也好。”
赵明远静静望着他,神情不善,留下一句
“聒噪”
后,拂袖飞身离去,
随后靖王肩头长鹰突然腾空跃起,在空中幻化出好几只模样,并且竞相发出蛙叫声,
“呱呱~”
“呱呱呱~”
“呱呱~”
好一会后,靖王周身的鹰才归为一身,重新落到他肩膀,满脸懵懂。
他却是毫不在意赵明远最后为了宣泄怒气留下的手段,
而是远远看着借力浮空的赵明远最终还是落到城墙上,最后一步一步踩着墙壁跃过百米高的城墙。
见此,靖王突然情难自禁,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坐在高大异兽上,弯着腰笑到乐不可支,
身后训练有素的丰城卫都忍不住面面相觑,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自家王爷如此高兴。
······
仙宗招徒结束的格外早,陈恒半路又在城中逛了逛,一直到黄昏时分,他才拖着身子回去,
听着坊间谈闻,终于大概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阵白光不是只有他才看见,而是全城确确实实亮起了白光,那似乎是靖王布下的大阵,
之后的厮杀声和烟火便是成功的标志,靖王亲手剿了白莲教,还杀了不少妖魔,
这一手请君入瓮、瓮中捉鳖,又让城内百姓好一阵钦佩。
陈恒也彻底清楚了那阵白光不是他的错觉,而他之所以会被烈火焚身,也是因为这个大阵对妖魔的效果,
看来这副身躯最终还是被算作了妖魔。
还好没去仙宗,
还好没去。
他仰头看着天边夕阳,影子拖在路面,分外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