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
卢显宗听着听着发觉沈玉堂渐渐没了声音感到不对,回头便看到沈玉堂麻木的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手中的书。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沈家世代喜欢读书,沈玉堂的父亲没事捧一本书读的习惯在卫上一群大老粗里面显得格格不入。沈伯父喜欢的倒也不是什么经史子集,道德八股。反而是一些怪力乱神,野史闲谈。所里的孩子没事就喜欢钻到沈家听沈玉堂的父亲讲鬼故事,越听越吓人,越吓人越喜欢听,每次听完吓得自己半夜都睡不着,就因为这事自己老妈没少骂沈玉堂他爹。
一转眼年号都变成嘉靖了。
“那堆破书不着急看,当心你的病!”卢显宗想起沈玉堂的病是又气又急,自己给他书的时候怎么把他看书可能发病的事情给忘了。便和靳世星一起把僵住的沈玉堂扶上车歇息。
说起孟玉堂的初次发病,那是孟玉堂三,四岁的时候,又或者是五岁?孟伯父给他开蒙用的不是什么对联诗词,也不是什么三字经,百家姓。反而拿的是前朝的《搜神记》,《神仙传》等志怪传说,边讲故事,边教识字。当时年纪不大只感觉孟伯父讲故事新鲜,现在想想他是怎么当爹的?
那天讲的什么鬼故事自己早忘了,反正不是人变虫子,就是虫子变人,听的是自己是浑身难受,耳朵还止不住的往前面贴,贱。讲到“玉”这个字的时候,沈玉堂咿咿呀呀的说“爹爹,你后面怎么这么多虫子啊?”
小孩子看书就是这样,没点图画注意力根本不集中,不是去看什么风吹草动,就是盯着苍蝇蚊子转着脑袋。有一种说法是小孩子乱看是因为他灵气为泯,天门洞开,可以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一些在寻常不过的东西,小孩子也能看个半天一天。反而大人拿出来的沾染俗气,小孩子不愿意看。
沈伯父估计也是这样想的,挥了挥自己身后又开始讲了起来。小玉堂却是晃动着小脚丫,直直得盯着沈伯父身后,黑遛遛的眼珠子不停的转着。
“这个‘郑’字呢......”
“伯父,伯父。”来听故事的陆家小儿拉了拉沈伯父的衣袖,指了指他旁边的沈玉堂。
却见那小玉堂眼珠子转的比家里的老鼠跑的还快,小胖手也是拍个不停,嘴里咯咯的笑,时不时的还用他稚嫩的嗓音说着:
“三个,四个......”
众人包括自己也愣住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由心底而起,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诡异奇怪。可小孩子哪懂这些,连一向爱哭的郑之维此时也是忘记哭泣,小脑袋跟着玉堂的眼珠子转起来。
接着是陆烽和陆烽带来的听故事的小孩,靳世星的堂叔杨紫莲,罗大有,吴梦觉也跟着转了起来,自己看众人的脑袋不自然的颠倒转动害怕的发抖,拉起身边孩子的手就逃往门外。跑出不远却又不放心这些玩伴只得扒着门框偷看。
“嘻嘻,这个你们射完了,该第六个了。”童子笑声宛如蝉嗡蜂鸣,从昏暗的沈家正堂传来更显嗓音尖锐。卢显宗害怕得捂起耳朵紧闭双眼,闭眼之前仿佛看到了一只只婴儿胳膊长短的蚊子口器从沈伯父的后背伸出,喷出暗黄泛绿的飞液像箭一样插满堂中众人。
“第六个!”
底下众人依声附和,好像在进行某种远古的仪式,手拉着手在称颂某种存在的降临。
“第六个!”
蜷缩在高坐上的小玉堂眼睛已经转的毫无白色,深黑的眼眶与其说在看着堂下众人,不如说在看着众人脑袋上方少许,那空无一物的地方。
“第六个!”
陆烽和他带过来的手拉着手,肩连着肩。头上长满泥沙般的尖刺,像两个海胆一样在他们连着的膀子上来回滚动。两个头挤在一起,小头被撞的飞起,又安安稳稳的落在罗大有的脖子上,吓得卢显宗刚睁开的眼睛又紧紧闭上,那人却像个完成某种高难度杂耍的学徒,满脸骄傲的挺起罗大有的胸膛看向前方,等着小玉堂的打赏。
“第六个!”
只比沈玉堂大一岁的郑之维再也承受不住颠三倒四的旋转,小小的脑袋陀螺般的旋到地上,被众人欢快愉悦的仪轨踢踏的满地转圈,断断续续的讽咏短偈,却跟不上大家的节奏,只能口齿不清的“个,个”不停。
“第六个!”
卢显宗听到郑之维“哥哥,哥哥”的呼喊,屏气提胆,藏在门槛后的幼小身躯趴在地上向前蠕动。差不多和杨紫莲到正堂中央的时候,两人小心翼翼扒过高高的门槛,四处寻找郑之维的身影。
此时正堂内伸出沈伯父的长尺,那尺子是夜叉菩萨交相配,黄金白玉一点红。卢显宗和杨紫莲被那妖冶红色占据大脑,视线不由得随尺而动,穿过层层叠叠的布衣棉袍,俩个人的头伸到了正堂中央。
郑之维的头被堂中众人围在中央,双眼已然全无生气,七鼓八瘪的脑袋长满了土黄色的细密长须,蚊子般的嘴发出嗡嗡细响好像飞虫求偶,一起一伏的腮帮子就像吸血跳蚤的腹部。
看到郑之维此时的样貌,就好像有虫子爬在身上。好痒,卢显宗抬起扒在门槛上的右手,想要挠一挠自己的脖子,却发现怎么都挠不到。
“紫莲,你帮哥挠一下脖子,哥脖子痒。”
“哥,我也痒啊。”
“痒你就挠啊?”
“我够不到啊。”紫莲已经带着哭腔,恼的卢显宗心火炽盛,不由得对杨紫莲吼道:
“手上面就是膀子,膀子上面就是脖子,脖子上面就是头!你脖子有多长够不到头?”
“是啊?我脖子有多长啊?卢哥,你帮我看看我脖子有多长?”
卢显宗心底一凉,怒火熄灭,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只要把头扭过去就会面临比尿炕挨揍更严重的事情。然而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摁在他的头上让他的头一扭一扭的转向杨紫莲,吱呀吱呀的声音好像谁在掰生锈的窗户折页。
还好,杨紫莲的脖子还是那么白。暗自松了一口气,卢显宗接着往上看去,嗯?杨紫莲的头发怎么变得这么短了?
这时候耳边传来杨紫莲惊恐的叫声:
“哥,哥,你的头!你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