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天来龙居村最不平静的应该是郝逸然的父亲郝子君了。郝子君的内心世界在激烈的翻腾着,儿子的回来使他的思索一下子回到了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
郝子君标准是郝文钦的小儿子。他大姐的儿子朱玉河比他还大一个月。郝子君也算是一个一辈子忧郁不得志的聪明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本来成绩很好的他初中毕业后却偏偏遇到了众所周知的那场运动而使他学业中断。那年冬天部队到林镇来招兵,郝子君在全镇100多名青年中文化、体能成绩全部拔尖优秀。当招兵首长准备直接将其特招到部队时,郝子君的娘郝冯氏颠着小脚去了公社,找到当时的公社革委会主任——她的小叔子郝文彰去哭闹。郝子君的哥哥郝子厚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林镇寥寥无几的几个大学生之一。毕业后背着郝文钦老两口参军到了大西北,丢下他的媳妇在老家,连续几年都没有消息。郝子君的姐姐早已出嫁离开了龙居村。老两口身边唯独这么一个小儿子又要去部队。“好铁不打钉,好儿不当兵”是那个时代老年人的观念,辛辛苦苦供养出一个大学生如今除了家门口“军属光荣”的牌子外大儿子一下子就消逝不见了。老两口这次是怎么都不答应,儿子在家不吃不喝执意要去他们不忍心再去管。唯一的办法就是找郝文彰。
郝文彰心底里也心疼自己的哥哥郝文钦与老嫂子。娘去世早,他比大侄子郝子厚只大五岁,可以说他是老嫂子一手带大的。称自己的嫂子为“嫂娘”一点也不过分。六十年中后期的中国已经乱的一团糟,郝文彰随时也被红卫兵批得躲来躲去。他不想让自己那么好的侄子去凑那些热闹。去部队或者会是侄子有一个很好的前程。但当看到嫂子郝冯氏眼巴巴指望他将儿子留给她时,他妥协了。
郝文彰到武装部同接兵首长说了郝子君家的实际情况,接兵首长是一位“三八式”干部,听了后说了句“自古忠孝两难全,可以理解但也可惜这个娃了。是个当兵的好料!唉!”
郝子君最听的也是郝文彰的话。为了给侄子一个安慰,在他做通侄子工作后,郝文彰给侄子寻找到了一个粮站职工的名额。让郝子君去粮站报到上班了。
或者是郝子君的个人努力也可能是郝文彰背后的作用,到粮站几个月后郝子君就被选拔到了穰州市的粮食局干部培训班去集中培训。培训结束后就会同他叔叔郝文彰一样转干成为粮食部门的正式职工,成了当时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干部,吃上了人见人羡的“皇粮”了。
郝子君结束在穰州市的培训后已是第二年的夏收季节。
郝子君首先去了公社。郝文章对侄子参加工作后的表现很是满意。看着侄子上班后还是没有像样的衣服时就拿出十元钱为郝子君买了一套当时工作人员比较流行的涤卡中山装,亲自看着侄子穿好后前后左右审视了一番说:“这才像我的侄儿,回去让你伯、娘看看。他们准高兴!我回去了我老嫂子也不会找我要儿子了”郝文彰说完疼爱的在郝子君屁股后轻拍了一下,“把我的自行车骑上速度要快些,你去培训这段时间你娘已经问了我好几回了。还说我在骗他们,怀疑我偷偷把你送到了部队。你这次回去他们就安心了”
郝子君如得圣旨一样骑着自行车往龙居村方向飞驰而去。傍晚下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村,远远没有现在的高楼大厦那么充满景致。半土半砖的瓦房犹如现在的农村小楼、四合院那样的普通,围墙基本是用泥巴垒砌而成,泥瓦砖房中还有零星的草房掩映其中,夹杂着来来往往跳水弄担的土布粗衣的人们。物质上虽然贫穷,但那个时候的人们在“忠字舞”的激烈下,似乎远远的超过了现实人们的激情。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里,人们正挥舞着镰刀抢收着今年的小麦。
郝子君的家还算富裕。据那些老人们讲郝家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初还是方圆十几里很为出名的名门望族。一场瘟疫使郝家一夜间死去了几位主事的当家人,群龙无首状况下几个堂兄弟分家各过个的日子。郝文钦做为三家的长子分得了郝老太爷发家后盖的一处最好的四合院。如今郝子君一家人已经住有几十年了。
郝子君推着自行车回到家里。见大门扣着未锁就顺手推开喊了一声“娘!”。紧接着打开其它房门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答应。郝子君娘近几年身体不怎么好一直没有到生产队挣工分。他父亲在生产队赶马车可以挣最高的工分还有大儿子郝子厚参军后军属补助半个劳动力的工分,一家人日子过得还算很滋润。
郝子君出了院子,三十米左右就是村口的池塘,见八十来岁的三奶与其它几个老年人带着几个孩子正坐在池塘边的一棵大桑树下乘凉聊天。
“是子君呀!人家都说你成了“国家干”吃了皇粮了。”坐在一边的李金山大爷大声打趣道。
“哪有的事情,还在学习没定下来。”郝子君不自然的笑着说。“我娘是否也去地里了割麦子了”
“是呀!你六叔说什么“深挖洞,广积粮。男女老少齐上阵。村子里除了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与干不了活的孩子们以外都到田地里割麦子去了!昨晚你伯往麦场送麦没回来,你娘去担水、因天黑还摔了一跤。今早好像走路都有些不方便,还是去地里了!”三奶心疼的对子君道。
子君听三奶这么说半天无语。他重新回到家里拿起扁担将家里的三口水缸全部放满水。龙居村的吃水井在离村子有将近一公里的地方,让一个裹着小脚的六十多岁的妇女去挑水来回三公里。……“君儿,你当兵走了我与你伯老了连为我们挑水的男人都没有了。不过你既然想去你就去吧?娘不耽误你的前程!……”郝子君想到了半年前因为当兵要走时娘对他说的话。又回想到娘摔倒的那一刻时忍不住流下泪来。
郝子君什么也没有说。那天晚上他整整思考了一夜。第二天他到镇上为五叔郝文彰还了自行车后,就到镇里的粮管所里拿回了自己的行李,一转眼就是三十来年了。
郝子君在村里做了几十年的会计。娘已经在前几年过世了,还有他的老父亲与一群孩子他在默默地照顾着。常以“学则优而仕”教育他的爷爷郝玉德不知道在天上还会不会埋怨、叹息他这个被他夸大了的孙子。自从那年回家务农后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村子里后来让他去做老师他也没有去,除了整天抱着一个算盘穿梭于田地间外,对其它任何事情好像从来不怎么关注,无论谁做村支书他都能与他们处在一起,当然作为公社主任的亲侄子也没有哪一个支书去为难他。他默默地侍候着自己的父亲与养活着五个孩子。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后,他认为他的孩子们赶上了好时候。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让自己的几个儿子都读大学,甚至研究生与博士。他的几个儿子在他的心底中好像只要学习成绩好就是好孩子,至于平时的教育就是读过贡生的老爷子郝文钦的事情了。如今除了女儿郝月明考上豫南大学读书以外,四个儿子总是不能让他省心。二儿子郝逸晨已经结婚带着媳妇去了广东,两个小儿子正读小学。小学阶段的小哥俩成绩一点也不出色,唯独被他看好的就是自己的长子郝逸然。郝逸然高二以前成绩几乎从来是前三名,但最后的高考成绩却很不理想,本来希望他继续去复读待第二年再考。这个大小子却非要去当兵,当兵几年也挺让他满意。几年来嘉奖、优秀士兵、三等功的喜报一个个寄回家里。就如郝逸然小时候读书连年得奖状一样,在人们心底中都认为他的大儿子这辈子一定会有出息,何况哥哥郝子厚已经是某个军队科研单位的少将军官了。郝逸然留在部队照河南方言似乎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如今被他看好的大小子突然从部队复员回来了......郝子君的神经一下子有些错乱、茫然一片了——他只觉得在自己心底中构建了十几年的希望大厦突然在一夜之间倾覆、倒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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