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白星儿。只见披头散发的白星儿脸上,正戴着一副折射着黝黑光泽的人头面具:暗红的冲天卷发,高耸的鹰钩弯鼻,血盆大口还朝外暴突着尖锐獠牙,最叫人害怕的是那空洞的双目部分,犹如不断吞噬万物的黑洞似的,让人心惊胆战之余,双目却呆滞得挪不开到另外的地方。
我的心立刻“扑通”、“扑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就要冲破身体跳了出来!
这……
这不是五年前,我在黄田山遇到的那副人头面具么?
怎么此刻,白星儿又重新戴上了?
鬼眼人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又为何要为白星儿戴上?
无数疑问接踵而至,我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僵化在原地,无法冷静下来。
“你已经准备接受这命运么?”一旁原本沉默不语的泥菩萨忽然开口对白星儿问道。
面具后立刻传来白星儿那傲气十足的话语:“我的命运,我自己主宰,无需他人指手画脚。”
泥菩萨赞道:“好,好,好!果然不愧为第二代中坚忍不屈、最有傲骨的年轻人,王所长没看错你!”
白星儿顿了顿,慢慢走到泥菩萨面前,开口说道:“泥菩萨,你知道我带你来到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哈哈哈……”
猥琐佝偻的泥菩萨忽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们几个人呆呆地望着笑得发狂的泥菩萨,不免面面相觑。
好在这个时候泥菩萨止住了笑声,只见他用狡黠的小眼珠望着一旁的白月奴,带着一脸坏坏的邪气说道:“小女娃,你该不会带我来和你妹妹配阴婚……”
“咻!”
一枚尖锐的冰晶霎时间划过泥菩萨的右脸,紧接着几缕凌乱的白发悠悠地飘落,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白星儿,”廖撼天咬着嘴唇插花道,“虽然我很……很敬佩你,但毕竟泥菩萨是我的爷爷,你这么做,我……我……我……”
廖撼天一连吐了几个“我”,但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星儿冷冷一笑,狰狞的人头面具后边飘来一句话:“泥菩萨,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记得,那时候是谁救了你一条性命,又让你沉睡到今天才醒来的。”
泥菩萨听到这句后,用力拍着脑袋,自言自语道:“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四十年前我被追杀我的人砍断了双腿,几乎丧命……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是谁?!”泥菩萨忽然像狮子一样咆哮道,眼里满是凶光。
廖撼天怔怔地走到泥菩萨身边,跪在了玄木黑棺前,怔怔地问道:“爷爷……那个人是谁?”
泥菩萨乌云密布的老脸上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望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孙子廖撼天,缓缓地伸出枯槁粗糙的老手,慈爱抚摸着廖撼天的脸,表情由愤怒变得痛苦、矛盾。
“我都这么老了,还记着那些事情干什么……就像鬼眼人一般,遭受到那么重的创伤,也没有什么怨恨……哎,一切都过去了,也不该再次提起!就让仇恨和我们这些老一代的人,一起埋进坟墓中!”泥菩萨感叹道,语气中满是沧桑的味道。
这个时候,白星儿忽然开口说道:“留给你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泥菩萨。你知道,四十年前‘测阴将’依据三僚失传已久的诡秘古阵法布下至阴鬼局,其中的核心就是鬼眼的至阳体。现在鬼眼已经没有至阳体制煞,集尸地蕴藏的阴气即将散尽,那么从‘西祖’到‘灯神’两代的努力即将化为乌有,你应该衡量。”
泥菩萨望了望白星儿,又低头看了看跪在自己眼前的廖撼天,眯上眼睛,慢慢地说道:“白星儿,我明白了,我这就随你去!”
“爷爷,你要去哪里?你是指……那个至阴之地?”廖撼天惊叫道。
泥菩萨依旧紧闭着双眼,摇着头说道:“孙子,你应该理解爷爷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好孩子,这些年无论我还是你爸,都对不住你,这次就当爷爷为你做一些补偿。爷爷老了,也是时候为你们做出最后的贡献。”
“不……”廖撼天一把抱住泥菩萨,大声地喊道。
泥菩萨颤抖着身子说道:“我的心意已决!听爷爷的话……如果你愿意的话,就送爷爷一程!”
廖撼天此刻已经是泪眼婆娑,只能咬着牙点着头。
白星儿却不近人情地说道:“走,时间真不多了。”
廖撼天抹了一把眼泪,哽咽地对白星儿说道:“我们爷孙才重逢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被迫分开……不能再让我们多呆上几天么?就算半天,也行啊!”
白星儿低声不语,泥菩萨却在这个时候说话了:“撼天,她也是一个悲剧。”
“不仅她……白星儿,她的妹妹白月奴,也是一个悲剧。”接着,泥菩萨又补充道。
白星儿用她冰冷的声音回答道:“我们白家的宿命,本该如此——我早已没有眼泪。”
廖撼天点点头,这才止住抽噎,慢慢地站了起来,说道:“我送你们去。”
然后廖撼天背起了脚步残疾的泥菩萨,随着白星儿走了出去。
我静静伫立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们三个人走出了这个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无比凋败的廖宅,并不知道他们三个人要去何方,将做何事。环视了一下四周,铁汉和刘喜喜都和我一样,脸上写着茫然。可白月奴却昂首望着天边的几朵火烧云,呆呆地望得出奇,似乎自己就是一个孤独的飞鸟,在无边无际的苍空中疲惫地飞翔着。
当月亮爬上天幕的时候,白星儿和廖撼天一前一后地回来了。他俩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很有默契地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徐徐地走进大厅里边。
“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白星儿扫了我们一眼说道,“白月奴,你的使命到今天也完成了,和我们回去。”
听到白星儿的这一句,我立马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在解脱了之后,却有一种莫名的悲怆涌上了心尖。
白月光倾倒进大厅,此刻是那么明亮却那么冰凉,当皎洁的月光铺满我的面容时,我看清了因为被毁容而戴上人头面具的白星儿,又看清了九死一生而满脸倦容的刘喜喜,再看清了衣衫褴褛、黯然**的廖撼天,直至看清了每个人被白月光照亮的那最脆弱的地方。
“走!”铁汉在后边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瞧了刘喜喜一眼,只见她也朝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和铁汉、刘喜喜、白月奴依次走出了大厅,就在我们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依旧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原地的白星儿开口说道:“撼天,你不跟我们走吗?”
听到这句的时候,我们几个立马停住了前行的脚步,静静地等待着廖撼天的回答。
只见廖撼天笑了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然后深情地望着白星儿说道:“白星儿,我也很想和你走,但是……”
白星儿隔着人头面具劈头劈脑地打断廖撼天的话:“我就不喜欢你这种婆婆妈妈的性格,直接说重点。”
廖撼天又是莞尔一笑,说道:“可是从我爷爷那代开始,我们廖家世代就是守护三僚至阴鬼地的命运。从‘西祖’,到‘灯神’,再到‘河帝’,一直如此,从未改变。”
白星儿忽然叹气道:“或许‘他’得到长生不老药,就不需要这么一块可以起死回生的至阴鬼地啦?”
廖撼天摇着头苦笑道:“长生不老,起死回生,本就是虚妄的东西,但是有些人偏偏就是为了这种虚妄的东西,绞尽脑汁,不惜一切代价地做出疯狂的举动。但是位高权重的他们不知道,因为他们的野心和贪念,铸造了多少悲剧……其中,就有我们廖家和你们白家!”
“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好说的,这个世界只属于强者。”白星儿冷冷抛下这一句,便扭头挥袖,自顾自地大步走开。
廖撼天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白星儿,从他落寞不舍的眼神中,我读到了爱意与哀愁。或许白星儿对他来说,像一杯醉人的毒酒,美丽却难以承受。
“廖神仙,保重!后会有期!”我朝廖撼天说完,也跟着往外走。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三僚村这个地方。
扪心自问,这一趟三僚之行并不轻松,我们这几个人都付出了代价。
甚至是沉重的代价。
但与来时相比,我们回程的顺利出乎我的意料,我开着白星儿重新唤来的长城h6,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
一旁的白星儿依旧无语,脸上戴着的人头面具让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是喜是悲,或是一贯的冷酷无情。
后座的铁汉坐在左边,似乎一直想找机会说说话解解闷,但一直无人接茬,只好悻悻作罢。
新加入的白月奴坐在白星儿后边,俏脸上都是忧愁,不知是为了白星儿,还是为了自己。
而刘喜喜依旧保持着沉默,但她的活着已是最好的慰藉。
我叹了口气:虽然事情好像告一段落,但是我总觉得才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