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雨这丫头学识渊博，天天抱着小说看，如果她不知道潘金莲，肯定是家长的锅。李悦怒道：“叔叔，您怎么教育子女的？”

　　杜文衡不屑地说：“小孩子懂什么？少不读《水浒》，这是祖宗家训，她们岁数太小。”

　　“不对吧？”

　　“闭嘴。”

　　杜文衡给客人们倒上葡萄酒，向邓雁敬酒，感谢她培养了个好儿子，李悦讲课没几天，杜雨、杜晨的英语水平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蹭蹭往上涨，已经会用英语骂父母了。

　　“哪里哪里。”邓雁忙道。她喝了一小口酒，心中窘迫骄傲，欣慰感激，说不出什么滋味。

　　嗯，会好起来的吧。

　　大厅里坐满了人，一个乐队冒出来，演奏《山楂树之恋》。服务员陆续上菜，牛肉、牛排、羊排、鱼、奶油烤杂拌，摆了一大桌子。李悦教妈妈用刀叉，每样都分一点尝尝。

　　两家人聊了半天高考，李悦、杜晨乱说一通，气氛热烈。杜文衡介绍了很多高校的情况，李然默默听着。

　　当晚回到家，杜文衡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说：“这顿饭吃得不错。”

　　卫淑兰思考良久，问：“你觉得怎么样？”

　　杜文衡想，李家老实本分，父母很用心，三个孩子将来都会有出息。这么看来，李家其实不差。

　　有李悦在，这个家肯定会兴旺发达。

　　不过，他们家实在是穷，顶梁柱没了，又赶上孩子们花钱最多的时候。上次李悦如果直说，他肯定一次性给他2400元学费。

　　李悦英语好，弹琴好，眼界谈吐都是一等一的，杜文衡有了思维盲点，根本想不到他这么穷。

　　“这孩子，怎么不说呢！”

　　“你是他什么人？人家凭什么跟你说啊。换我我也不说，上完课就走人，有困难自己解决。”

　　“老丈人啊。”杜文衡开玩笑，忽然感到一阵酸楚。

　　第二天是星期一，上午11点，李悦跑到同德学院，开始写小说《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少年派》（LifeofPi）是扬·马特尔的杰作，2001年出版，销量超过了1000万册，还得了英国的布克奖。

　　它是一部长篇，故事很简单，一个男孩和一只老虎在太平洋上漂流了227天，奇迹般生还。

　　《少年派》写得太牛了，表面上很好玩，内部充满了隐喻，历史，信仰，文化，潜意识，应有尽有。

　　2012年，李安把它改编成了电影，全球票房6亿多美元，一口气拿了11个奥斯卡提名，得了4个大奖。不过，电影版太复杂了，加了很多情节，没有小说那么纯粹。

　　这小说没法直接抄，必须修改一下。一是他和作者的文化背景不一样，二是要做到风格统一。

　　等《少年派》写完，李悦就有了底气。

　　晚上6点半，他刚要上课，忽然听见门铃响，顺手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居然是蒋婕。

　　她看见李悦，脸刷地红了。

　　“你好，李、李悦。”蒋婕穿着红白横格短袖，浅色牛仔裤，黑色运动鞋，脸色有点憔悴，比上回低调了很多。

　　“快进来。”

　　一周前，蒋婕听完李悦的莫扎特，深受刺激，哭着跑了。杜文衡、卫淑兰夫妇很过意不去，请她坐下，端茶倒水一通忙活。

　　“李悦，你别走……我是来找你的。”蒋婕小声道，“我想跟你学琴。”

　　众人惊愕地看着她。

　　跟他学琴？

　　李悦也莫名其妙，问杜晨：“小妍，我上回写了一封信，你给她了吗？”

　　“废话，第二天就给了！您呕心沥血的大作，一往情深，我敢不给嘛？什么玩意！”杜晨气呼呼地说。

　　李悦怒道：“你有病？胡说什么？蒋婕同学，我那封信里已经写了，建议你找中央院的凌远老师，你找了没？”

　　“嗯。”

　　“她不收你？”

　　“一开始不想收，说没时间。我爸求了她好久好久，后来把你的长信拿给她看，她看完以后，说你是对的，就同意教我了。”

　　“不是挺好的吗？你跟凌远老师学，她人很好的。”李悦微笑道。

　　“她说你人很好，让我跟你学。”

　　“嗯？”

　　蒋婕说，凌远教授答应每周上一次课，但又说，自己的精力有限，强烈建议她跟李悦上课，每周至少上两次。

　　“我信里写的都是常识。”

　　“我晓得。她说，一定要跟你学。”

　　李悦很头疼。蒋婕的问题太多，性格软弱，像一团乱麻，只能一点点梳理，整个过程生不如死。再说，凌远大师已经教她了，自己不应该插手。

　　“蒋婕，我不能教你。我没时间，每天都排满了。”

　　杜晨顿时松了一口气，冷笑道：“你还算有点良心。小婕姐姐你走吧，这个人不会教你的。”

　　“求求你……每周2个小时，不会太影响你的。”蒋婕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似乎随时要哭。

　　“我不是职业弹琴的，得重新研究谱子，一个音一个音地抠。你上课2个小时，我至少要准备2天时间。”李悦无奈地说。

　　“每节课500元……”

　　大家吓了一跳。

　　现在的500块钱，相当于一个年轻工人全年的工资。蒋婕脱口而出，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悦确信，在1985年，哪怕是凌远这样的顶级钢琴教授，每节课学费最多也就几十块钱。

　　唉，恍惚了。

　　今年是1985年，但对蒋婕来说，今年可能是2022年。难道一个人有了钱，就能穿越时空？

　　您瞧这事闹的，她怎么就偏偏地看上我了。

　　你们家还缺扫地的吗？

　　一节课500块钱，欠亲戚的钱很快就能还完了。

　　拒绝这样的offer，哥们良心上过不去。

　　客厅里很安静，杜家人都盯着自己。

　　李悦捂着胸口，艰难地呼吸，说：“谢谢你的信任，我不值这个价。对不起，这事跟钱没关系，我实在没有时间。”

　　“什么？”

　　杜家人很震惊，都以为听错了。杜晨张大了嘴，又咬了咬嘴唇，说：“哥哥，你去教她吧。这么多钱，我可以忍的。”

　　“不教。说不教就不教！”

　　蒋婕的眼睛通红，认真道：“多少钱都可以。你不明白，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一定要学好钢琴。一定要弹……”

　　“找别人吧。”

　　“我喜欢钢琴。我热爱音乐。钢琴是我的毕生事业。我爱它。”

　　李悦有点无语，道：“你别钻牛角尖成吗，这不叫爱，叫束缚。”

　　“求求你……”

　　“抱歉。”

　　蒋婕死死地盯着他，整个人忽然变了，从里到外，像变了个人。她咆哮道：“凭什么不教我？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比凌远老师还强吗？必须教！你敢不教，我就跟你没完！”

　　“什么？”

　　一滴滚烫的眼泪溅在李悦的手臂上，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