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有点沮丧，问：“墨菲定律的意思是，我肯定考不上大学？”

　　“大哥，你肯定能考上。但就算上了大学，你也要掌握学习的方法，不能死学，对不对。”李悦无奈道。

　　“我不是读书的料。”

　　“不是……”

　　李然的性格敏感，很不好对付。你好好说话他不听，话说重了他又受不了。再说，他作为弟弟，学习又很差，完全没有公信力。

　　李悦画了一张番茄表格，让李盈监督大哥学习，自己骑车去燕京大学。

　　……当天凌晨2点，建国门的外事公寓大楼3层的一个小房间里，凯特坐在宿舍的床上，裹着一条羊毛毯子瑟瑟发抖。

　　好冷。

　　昨天下午，她回到宿舍，煮上一壶咖啡，摆好枕头垫子，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看《少年派》。李悦的文字轻松流畅，凯特沉迷在小说里，一口气就读完了。

　　7月的京城闷热潮湿，凯特最怕热了，总是24小时开着空调。现在，她关掉空调，打开所有的窗户，可还是觉得冷。

　　她冲了澡，换上睡衣睡裤，又翻出一双冬天的厚袜子穿上，严严实实地裹上毯子，远远望着那叠打字纸。

　　《少年派》讲了两个故事，背景完全一样。

　　“派”是法属印度本地治里的一个男孩，全家乘坐东瀛轮船去加拿大。轮船沉没，派的家人死了，他在救生艇上漂流了227天，穿过整个太平洋，最终到达了墨西哥。

　　第一个故事文风华丽，妙趣横生，占据了99%的篇幅。救生艇上有老虎、鬣狗、猩猩、斑马。派、老虎互相折磨，折腾了整部小说，狼狈地活了下来。

　　第二个故事干巴巴的，只有几页。救生艇上没有动物，只有派、厨师、妈妈、水手。人们自相残杀，派吃了尸体，最终幸存。

　　第一个故事有老虎，有神，第二个没有。但不管哪个故事，结局都一样，船沉了，家人死了，派活了下来。

　　问题在于，哪个才是真实的？

　　凯特想，当然是第二个。

　　两个故事有精确的对位。厨师是鬣狗，妈妈是猩猩，摔断腿的斑马是水手……水手服的横格条纹，不是很像斑马吗？

　　那么老虎，就是派自己。

　　根本没有什么老虎，也没有神。派在巨大的绝望中制造了一个幻境，用人类的想象力来对抗恐怖的现实。

　　小说里充满了暗示。理查德·帕克，不就是“女王诉杜德利和斯蒂芬案”中，被吃掉的小男孩的名字吗？

　　227天，22除以7，约等于Pi。

　　不对。

　　凯特想，她宁愿相信第一个故事是真的，有老虎的那个。

　　那是个更好的故事。

　　她终于明白了。海难是个完全客观的事件，但在《少年派》里，它诡异地变成了一个完全主观的问题，你愿意相信哪个？

　　凯特在床上缩成一团，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相信有老虎。所以……我相信有神。

　　凯特的姓氏是格林利夫，这个家族位于纽约社会结构的顶层，拥有巨大的财富、资源、声望。家人们保守谦逊，每周也去教堂，但在内心的最深处，他们是不信神的。

　　他们什么也不相信，除了自己的力量。

　　凯特望着《少年派》的稿子，忽然觉得家人们很渺小，很滑稽。

　　其实，《少年派》是对人类历史的总结。

　　第一个故事是神话，第二个是历史。人们总在用神话遮蔽历史。用行话说，这叫解构历史。

　　巨大的城市还在沉睡。她走到阳台上，呆呆望着黑乎乎的花园。她想象着小说里的救生艇、少年和老虎，奇怪的是，派长得和李悦一模一样。

　　脸颊有点烫。

　　唉，好想抽根烟，虽然我不会抽。

　　半夜3点多，凯特跑回卧室，给堂哥詹姆斯打电话。她很想和李悦聊聊，可是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也没有电话号码。

　　“吉米，李悦好像写出了1980年代最重要的小说，或者是20世纪下半叶！我刚看完！”

　　詹姆斯正在写论文，忙得昏天黑地。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喜欢李悦，就去追他，但不要过分吹捧，大家会很尴尬的。”

　　“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去过他家吗？”

　　“没有。凯，你不要急，要有节奏……”

　　“让他给我打电话。”

　　“遵命。”

　　詹姆斯睡到下午4点多，刚要出门吃点东西，听见门铃响。传达室说，有个叫李悦的高中生来找他。

　　“对，找我的。”

　　燕京大学勺园的留学生公寓很宽敞，研究生是单间，本科生两人一屋。李悦在詹姆斯的房间转了一圈，比自己家强多了。

　　前几年，学校还派学生陪住，帮国际友人们适应环境，照顾得无微不至。

　　李悦打了电话，凯特让他尽快来找她，商量小说出版的事。另外，使馆仓库里有很多家具，他可以随便挑。

　　凯特认真道：“我有一个想法。《少年派》的第二个故事，很短的那个，能不能全部删掉？把它打碎，藏在第一个里边，人们只会觉得很恐怖，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想过了，不能那样。”

　　“你再想一下。这就叫冰山理论。”

　　什么理论也没用。

　　李悦和詹姆斯在小饭馆吃完晚饭，一起去杜雨家。他今天要给蒋婕上钢琴课，让詹姆斯帮忙代课，就是随便聊天。

　　“她们词汇量有多少？”

　　李悦道：“两个女孩，聪明的6000多，傻子也有4000多，现在涨了一点。托福至少要1万，SAT词汇2万都不止。”

　　“你学费是多少？”

　　“60元，也就是6美元。”

　　“不少……”

　　到了杜家，蒋婕已经在等着了。见来了个洋人，杜雨有点害怕，杜晨很不高兴，一脸鄙视。

　　李悦道：“我来介绍一下，詹姆斯同学，哈佛的本科生、博士生，活的，人还凑合。小雨，他可以给你讲讲哈佛的情况。”

　　詹姆斯是第一次来华夏家庭，和大家问过好，低声道：“华夏条件应该没这么高。她们家算有钱人吧？”

　　“是的。”

　　李悦带詹姆斯在阳台上课。杜晨不耐烦地说：“哥哥，他是骗子吧？哪有那么多哈佛的。”

　　“你有证据没？”

　　詹姆斯找出一张带照片的学生卡，轻轻放在桌上。

　　“你们随便聊。”

　　“好的。我简单介绍一下，你们在哈佛念书，每个人都非常忙，但你一定要装作很悠闲的样子，这样才能融入环境。”

　　“你们都是一群骗子，对吧？”杜晨道。

　　詹姆斯刚上了5分钟的课，已经震惊了。他转头道：“她们英语这么好？”

　　“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