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死水涟漪
党委系统是一个大组,包括党办、组织人事科、宣传科、武装部、档案室。(.l.)当初分组的时候,任营岩对这个组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认为这个组不会议论出一些新鲜的内容。其实也难怪任营岩这么想,这几个部门都是党委书记王忠管辖,主任、科长,几乎都是王忠安置的人选,且不说他们的人品怎样,就说他们的思想观念、工作方法和习惯等等,长期受王忠的熏陶,很难适应改革开放后千变万化的形势需要,更不要说新旧厂长交替之际,稍有不慎一句话说错,就关系到自己切身利害。所以,任营岩对这个组的基本态度是放任自流、任其发展,包括在和工会主席赵林研究会议召集人和记录者的时候,任营岩也是这个态度:党委系统的事,我们插手不合适,还是由王书记来定,他定谁定谁,由他去吧。赵林也赞成任营岩这样处理,后来他去请示王忠,王忠指定的召集人是党办主任赵竟仁,记录人是宣传干事于静,也是王忠的心腹和红颜知己。
会议召集人赵竟仁宣布小组会开始后,整个会场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带头发言,几乎所有的人都看着赵竟仁,眼光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希望赵竟仁能给大家带个头,定个调。
党委系统的工作人员与行政系统的工作人员有一个明显的区别,就是组织纪律性比较强,这和他们平常的工作性质有关系,即使是在他们的入党誓词中,都有“服从组织、严守秘密”的誓条,所以一切行动听指挥,成了他们的习惯。
赵竟仁作为会议召集人,自己也很为难:因为党委系统的工作内容主要就是两大部分,一个是中层以上领导干部的管理,另一个就是厂里的宣传教育工作,而中层以上领导干部的管理问题应该是这次职代会议论的重要内容,同时也是纸厂要扭亏增盈的关键要事之一;但是王忠作为党委书记,又特意提醒过自己,“千万不要在职代会上提中干和厂级领导的问题,这些干部归党委管理,不属厂长的权利范围,提出来就把问题搞复杂了。”开会前赵竟仁就思来想去,权衡了各种利弊,最后还是决定以不忤逆王书记为上策。赵竟仁想了两个办法:一个是把会议议论的方向引导到宣传教育工作方面,另一个就是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行政系统存在的问题,让火烧到别家,不要殃及自家房屋就行。
看到大家都不发言,目光盯着自己,赵竟仁就按自己事前想好的思路开口了:“各位代表,这次职工代表大会,是我们宏文纸厂历史上一次有着重要意义的会议,”赵竟仁这种拿腔捏调的开场白,是许多大小领导习惯的做法。“它将对我们厂的扭亏增盈工作起到极大的促进作用;为了开好这个会议,党委王书记非常地重视,王书记要求我们,一是要把厂党委的具体领导,贯彻到职代会的始终,把握住职代会的大方向,二是要求我们要在职代会上提出有分量的意见和建议,帮助我厂新行政领导班子开展工作,同时也显示出我们党委系统在扭亏增盈工作中的重要性;我们要认真落实王书记的指示,把王书记的指示化为我们具体的行动;所以我们下面的讨论,围绕以下两方面进行。”赵竟仁在这里不动声色地把“议论”改成了“讨论”,就是为了把代表们的发言,能够局限在他所划定的范围里。
工会主席赵林在宣布怎么分组前,曾经特意强调说,“我们会议第二项议程是分组议论,而不是分组讨论,议论和讨论的区别在于,讨论是围绕已有的议题发表见解,而我们这里所说的议论,就是对代表们的发言内容不做任何限制,只要你认为是厂里存在的问题,不管是哪个方面,也不管是涉及到什么人,代表们都可以畅所欲言,放开去说。”所以还记得赵林话的组织人事科科长齐昊元听出了赵竟仁与赵林话中的区别。齐昊元是厂党委系统唯一一个不是王忠安置的科长,他是部队转业干部,专业的时候是正营职,到纸厂报到的时候王忠还不是厂长,正好组织人事科科长职位空缺,就由他的第二个方面了:“要说企业从生产型向经营型转变,照我的理解,就是要加强我厂的队伍建设,我厂的队伍,从人员素质和数量上来讲都显得太薄弱了,最好能从机关科室和车间选调一批素质好的人,充实到科,这样才能把纸全出去,不再积压,流动资金也就盘活了。”档案室主任能有这样的见解,这在当时来讲,也算是很不容易了,因为经营型观念初提出时,很多人是难以接受的,就算能接受的人,也往往把经营型观念简单地理解为,殊不知经营型观念和做法,并不像买、那样简单,它是一种以市场为导向,企业全方位、全过程的深层次变革,涉及到企业方方面面,即使是经济理论工作者也不能完全涵盖其中的内容,更不要说企业的普通职工了。
听着上面这几个人对扭亏无关痛痒、切不中要害的发言,齐昊元实在是坐不住了:“各位代表,我们党委系统好歹也是厂里的重要部分,大家能不能提出一些可以切中扭亏增盈要害、有点深度的意见和建议,否则不是让厂里的职工笑话我们党委系统没水平吗还有赵主任,你平时不是也蛮有水平的嘛,怎么今天缩手缩脚的,只让大家说宣传教育的事;我们党委系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干部管理,毛老人家也说过,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扭亏增盈就是我们现在确定的政治路线,不说干部问题,这个政治路线怎么落实你说是不是啊赵主任。”
“不说干部问题,又不是我的主意,是、是”赵竟仁吞吞吐吐不好说出口。其实最初赵竟仁也是想在职代会上充分展现一下自己的水平和能力给新厂长赏识的,而能引起新厂长注意的,莫过于厂中层以上干部的调整、任免和怎样使用;无奈自己的真知灼见一开始就被王忠否决了,这使他自己也感到很窝囊。
齐昊元理解赵竟仁的难处,也不再追问是谁的主意,接着说道:“谁的主意我们不去管它了,现在我们厂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如果大家还畏首畏尾,不接触扭亏增盈中存在的实质问题,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齐科长,你们组织人事科是专门管干部的,你说说该怎么办”赵竟仁心想,反正你王忠的意思我在会上也表达过了,现在有人在会上又提及干部问题,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既然封不住众人口,索性就借他人的口说出我的想法吧。要说赵竟仁这个人善于见风使舵,这次的见风使舵可能是他有史以来最有价值的一次了。
“我的看法和建议有两条:第一,对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中干坚决免职或调离,对那些不务正业、以权谋私的中干坚决撤职,提拔和重用一些有才干的人充实中干队伍,请大家注意,我这里讲的是唯才是举,现在是特殊时期,如果仍然坚持德才兼备的用人标准,很不现实,说重一点就是迂腐中国古代的三国时期,曹氏集团为什么能够得天下就是因为曹操提出和坚持了唯才是举的用人路线所以,我们现在厂里用人,也不能求全责备。第二,目前我们厂对厂级和中层干部,缺少一种奖罚激励机制,这就造成干好干坏一个样的结果,即使是工作搞砸了,工资照发,奖金照拿,现在连农村都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了,而我们工厂仍旧在吃大锅饭;所以我建议,从厂长到副厂长再到中层干部,一律实行扭亏增盈责任制,给他们每个人、每个部门定出具体的扭亏增盈量化指标,那个领导、哪个部门完成不了,扣他们的工资奖金,严重失职的,该免职的免职,该撤职的撤职;如果在认定期内全厂完不成扭亏增盈目标,厂长本人也应该引咎辞职”齐昊元的话,慷锵有力、掷地有声,赢得全会场一片掌声,就如同向一潭死水掷下一块巨石,击出一圈圈涟漪和朵朵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