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东起，暖融融的日光透过层林，洒下斑驳。
云白如雪如海，如天地之间最浩大的物象不断交融。
苏青已经坐了一夜，他的声音从未停下。
水尘光站立一旁，没有动作，他在等。
苏青的意识已经放空，对自己的肉身已经没有主观的掌控。
他口中的感气法，此刻成了完全掌控身躯的韵律。
苏青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缺如潺潺溪流，细微却不决断。
什么是气？
苏青空白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这个问题。
脑海似若闪过霹雳，一股钻心疼痛自心口涌起。
他恢复了意识，同样身体的苦痛也随之显现了。
呼！
苏青长呼气，胸膛不断起伏。
“修行，竟是如此不便之物。”
苏青笑道，细密的汗珠自额头留下，嘴唇已经发白。
“万事都是开头难，需要用水磨的功夫，现在想来，你如果短短三日就入了道途，反而是对自己没有好处了。”
水尘光拉起苏青，苏青已经酣睡了过去。
离别时，老鼠将自己的那三分之一竹根递给了水尘光。
“道长，山高水长，希望我们能再有再见的一天。”
老鼠说道。
“哦，你也要走？”
水尘光说道。
“静极思动，小鼠原以为这里就够安全，是一世的港湾，但此番事后，小鼠也想去外界见见世面了。”
老鼠说道。
“那好，再见。”
水尘光说道。
老鼠看着水尘光背着苏青离去，摇了摇头，其实它想跟着两个道长一起混，但想来想去，还是一只老鼠自在些。
窝里那些子嗣，虽然都是血脉直系，但是却毫无灵智，老鼠也对它们少有感情。
倒是一身轻松。
中午，苏青在半路上醒了过来，发现水尘光背着他。
苏青叫水尘光放下自己，又要继续念起感气法来。
“为何如此着急？”
水尘光责问，苏青明显少了寻常孩童的活泼，但也合理，不过不好。
“师父，你教我吧。”
苏青说道。
“你字都不认识全，我如何教你。你还是要放松些，时间还长着。”
水尘光笑了笑，苏青所说的教，肯定是修道方面的知识。
原本的懒散好似一日褪去，水尘光不理解苏青发生了什么变化。
好似角色忽然互换了起来，水尘光已经不想苛责苏青了，反而要劝慰。
他逼得太过了？
水尘光想起自己对苏青严厉的要求。
二人刚要踏出余淮山的竹林范围，苏青就听得背后一阵铃响。
苏青手上一沉，一本道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余淮搬山倒海法》
上面写着这些字，有着莫名韵律。
“这是……？”
苏青疑惑。
“呵呵，算是离别赠礼吧，你到底算半个余淮弟子，他不教你，我教你，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的。”
水尘光笑道，接了过来，随意翻了翻。
“妙法，妙法。”
水尘光眼睛露出精芒，这本说是给苏青的，倒不如说是间接给他看的。
搬山，搬心中之山，从此道途无阻，一往无前。
倒海，倒脑中识海，从此法力通玄，得道途真。
竹林无风轻摇，像是有人在笑。
一大一小，向着余淮山的方向，行了一礼。
再回首时，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依旧。
时光如水渡过，一趟出行，近乎月余过后，苏青再次回到了村里。
已是黄昏，有着稀微的鸦鸣。
此刻村中却是尽挂缟素，气氛沉闷。
南山之上累起坟冢，大大小小，十数座。
苏青和水尘光匆匆掠过，苏青带着不详之感。
原本算热闹的路边小道，如今毫无一人。
苏青走在熟悉的道上，却只感觉陌生。
看到自家房屋就在不远处，一切都好像没变。
钥匙依然在石墩子下，水缸里的水依然是满的，并且不断从竹管流入。
好像家里的主人还并未走远，苏青的意识一下被拉回到从前。
苏青一下推开门，顿住了，尘埃从门上落下，外头的阳光打落进来。
家中物什摆放还是刚离开那天的样子，要是忽略上面些许微尘，也跟这房子主人离开不久一般。
但……没人。
两滴泪洒落。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但这股感情原来只是一直被狠狠压在心底。
当他再次回到这里，像往常一样推开门，像往常一样呼唤着爹娘。
熟悉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是成刚家的娃么？”
一声苍老的叹息自门外传来，是村正。
按辈分是苏青的太爷。
苏老太爷进来，叹了口气：“回来晚了呀，伢子，去南山看看吧。”
苏老太爷也垂着泪，拄着拐杖，戴着白布，对水尘光的存在只是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看的出来，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没有说太多的欲望。
苏青呆呆的点了点头，像着南山走去。
这一块地，都是埋人的。
苏青见到了那些新坟，认真的打量。
他看到了父母的碑，还有和尚的碑。
还有………苏江的碑。
苏青瞳孔缩小又放大，不敢置信。
旁边是四散落的纸钱，狂风起，白色的纸钱在这阴霾的天气下游弋。
还有一块大碑，刻着这些人为什么而死。
有妖怪出世吃人，外来的大师们得知消息联合出手，才将那怪物消灭。
这些埋的人，有的是被怪物害死的，也有的是为镇压怪物而死的。
“师父，修行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
苏青面色平静。
“生死是天理，人力是更改不了的。”
水尘光说道。
“那这死去的东西，又为什么能活了出来害人？”
苏青问。
“你觉得呢？”
水尘光反问，又说道：“不过能不能复生死人，我也不确定，毕竟传说中的神仙就可以做到，可惜传说多是假的。”
“既然死了，那就不要出来害人了吧，师父，你教我，我要让他们再也害不了人。”
苏青面色平静。
水尘光叹了一口气，对着苏青说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的泪，已经流干了。”
苏青抬起头，淡淡说道。
“我教你。”
水尘光说道，夕阳的余晖将二人拉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