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紫垣·第二十章 天涯共此时
作者:简今心的小说      更新:2022-10-28

  程烈指着南风浔的鼻子,“类似的事还有许多,属下一直在调查,南风浔纨绔的名声紫垣人尽皆知!这等人渣死不足惜,怎能来统领赤芒军!”

  眼看所有人都用或是狐疑,或是愤恨的目光望着自己,南风浔无奈道,“我还没这么下作,就算真是我,我也不会傻到说什么来东宫找我。我说我叫独孤驰,让他们去中书省找我爹不行么?何必报真名?”

  独孤驰脸上一僵,我真是谢谢你。

  此事蹊跷,可以确认是冒名。

  只是这种事,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若是不能去除这个污点,把南风浔的名声弄干净,必然会受到军中老人的质疑,日后他赤芒军副将和未来统帅的位置就坐不稳。

  独孤驰安抚众人,“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不能盖棺定论。我会亲自派人调查,若是事情属实,南风世子德行有失,我必然会秉公处理,绝不偏私。”

  他德高望重,众人自然信得过他。

  李治也好说歹说的把程烈劝走了,免得他再生事端。

  二人一出门,迎面撞上两个手拿军棍的士兵,“校尉,听说要打军棍,还打么?”

  程烈上去一人一脚,踢得二人连滚带爬,“滚——还上赶子来,就这么想打我?”

  众人一走,南风浔不快。

  整个人往酸枝木圈椅上一躺,顺手把独孤驰的茶壶拿来,斟了一杯冒着热气的云山白针,一口饮尽。

  自己那岐王老爹总给自己安排伤天害理的事也就罢了,如今是什么人都能将奸淫掳掠的脏水都往他身上泼,好不憋屈。

  不过,这才是皇帝和父王他们想要的。

  一个名声烂透,被宠坏的次子,没有继承岐王头衔的资格,也掀不起大风浪。

  南风浔自嘲一笑,自己还真成了旁人眼中彻头彻尾的草包世子了。不过名声都不打紧,只要娘在王府过得好,旁的他都可以忍…

  “你在想什么?”

  独孤驰一句话打断他的思绪。

  南风浔晃神,“哦,我在想是谁栽赃于我。”

  “这还用想么?且去你平日常去的烟花之地寻一寻,此等德行败坏的好色之徒,又对你了解甚深,定是你身边人。”

  南风浔点了点头。

  这算是有了些眉目,独孤驰带着他在军营中转了一圈,熟悉赤芒军营的一切。

  此处背靠山野和俯视平原,有人烟的地方都是好几里外。若是无人指引,任谁也找不到此处,非常适合虚弱的军队修整。

  来到山腰的演武台,远处的田野一望无际。目眺远方,太阳将要西沉,流霞如火点缀天际,美不胜收。

  南风浔凝望远处,心神也跟着飘远。

  身旁的独孤驰发觉他此刻格外安静,“你还在想方才的事?我并未怀疑你,不必放在心上。”

  南风浔自然没有把这平白的污蔑放在心上,只是方才触及了他一直以来的心结。

  为了父亲在封地的谋划,他在紫垣忍辱负重,整整五年。

  他大哥是美名在外的贵公子,岐王嫡子,王太子。自己则成了朝臣避之不及的纨绔奸佞,皇帝和皇太子的鹰犬。

  还要认贼作母…

  这等委屈,能与谁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为何突然选中我?仅因你的副将死在了西域?”

  这些年来,独孤驰待太子和杨容玉都如亲兄弟一般,唯独不大亲近自己。

  那时以为他察觉了自己冒认的身世,毕竟世家大族看中血缘,尤其是独孤驰这种家族直系的独子,看不起他虚假的独孤血缘也正常。

  如今看来,显然不是。

  赤芒军若想延续下去,必然要引进新的血液。

  独孤驰再欣赏杨容玉,也是个外人。

  此前独孤家直系的副将已死,自己这个名义上带有独孤旁系血脉的金吾卫,确实是赤芒军副将的最佳人选。

  只是事到如今,他对独孤驰突然的转变,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不,”独孤驰否定,“这几年我一直在找后继者,名义上你一直都是人选之一,远胜过容玉,只是我有意避开了你。”

  南风浔自嘲般轻笑道,“你从前孤傲,话都不同我讲几句…”

  “对,那时不喜欢你。”独孤驰鹰隼般的眼眸定定的盯着他,“你看着不像好人。”

  南风浔霎时有一种被看破的窘迫。

  杀神这直觉…真准!

  他强压着内心的惊骇,淡淡道,“那为何又选了我?”

  独孤驰移开目光,沉默了半晌。

  他自顾自道,“你可知道晓星月?”

  平民老百姓不识得晓星月尚可理解,这大曜第一相师,高门贵族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南风浔自然不会不知道。

  “那相师如何?”

  “幼时父亲引她来见我,那时我好武,对父亲的教诲充耳不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我与父亲不同,将来会弃笔从戎,二十岁便可出将封侯,成为大曜军事第一人,名垂青史。”

  南风浔点头,“确实如此。”

  独孤驰眺望着远方的平原,微微压低了眼帘,“不过她还说,在二十六岁那年,我就会饿死。”

  闻言,南风浔瞳孔一缩。

  独孤驰今年已是二十有五,岂不是离晓星月所说的死期还有不到一年?

  “这怎么可能呢?”南风浔干笑两声,“且不论你今日的成就,食邑千户。哪怕一无所有,独孤家也不会让你饿死的。就算你出征被困,粮草殆尽,以赤芒军的忠心,也能效仿佛陀割肉喂你。”

  尽管身旁的少年尽力打趣他,独孤驰还是一脸肃容,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愁雾。

  “我原也是不信的,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绝不会落魄至此。不过…晓星月曾说我的副将会死于象足之下,此前也只觉是无稽之谈。中原不似南疆,西域,少有巨象活动。何况他身手矫健,哪怕真是遇上大可躲开。如今却也是应验了…”

  年轻的将军眉心一拧,似是勾起了痛苦的回忆,“他就在我眼前被象群践踏成泥,让我也不禁开始思索,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天命?”

  难道我为独孤家一生谋划,不过是老天在命簿上的一笔?

  年少成名,无上荣耀如流沙在手,转瞬即逝。最后还是这种死法,上天当真要这样作弄他么?

  太子还未登基,他却没有时间了。

  每每想起,独孤驰心中都沉重不已。

  南风浔摇了摇头,皱眉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怎能偏信天命之说?虽说你出身世家大族,可出将封侯也是自己闯出来的,仅凭旁人的一句话,难不成你每一场突围厮杀,每一次破敌决策都变成了老天的安排么?我还是相信命由己造。”

  他拍了拍独孤驰的肩膀,“本世子管你饭。有我在,你绝不会饿死的。”

  独孤驰睨了他一眼,看他这般肆无忌惮的拍自己的肩,全然不似下属对将军的态度。哪怕是太子弘业都不敢这样拍他,这个南风浔还真有自己年少无畏的影子。

  他甩开南风浔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少来担心我,纵使真有天命,我也是那破命之人。”

  南风浔悻悻收回手。

  独孤驰一如既往的无情,“你还不滚回紫垣去,天都要黑了,等下迷了路,没人救你。”

  南风浔用肩头撞了他一下,“还不是你,说好就借我半天,如今天都要黑了,还不留我住宿一晚。”

  “不可,你身边耳目众多。金吾卫掌紫垣宵禁,你若不回紫垣,定会引起陛下怀疑。”

  南风浔一惊,他知道自己身边耳目。

  “你知道我身边有人监视为何不早告诉我?除了韩彪还有谁?”

  手下除了韩彪,晏之,曹鹰飞都是自己的心腹。若是不能将身边眼睛尽数铲除,实在不能安心。

  独孤驰摇了摇头,“没有特定的人,你身为质子,紫垣所有人都会盯着你。”

  此话坦诚,他也从来不屑说假话。

  南风浔会意,也不再刨根问底,告别了他,自行离去。

  独孤驰独自伫立在山腰的演武台,夕阳在他身上撒上金光,在地上倒映出他的身形,随着太阳缓缓移动。

  不知独自停留多久,抬头已是日落月起。

  皎皎明月,至高至洁,几缕云雾如薄裳缠绕着一轮冷月。

  军中都知道独孤统领有望月的习惯,在外征战也时常独自赏月,路过的许多士兵都不敢上前惊扰。

  山中空寂,夜色如水,带着丝丝凉人的寒意。只有山风卷起他的披风,轻抚他的脸庞,在他耳边回旋作响。

  大曜的杀神啊,如此孤独。

  不知她此刻是否也在望着同一轮明月,虽不能相守,至少海角天涯共此时,还有这天地中的一月可以共赏。

  独孤驰苦笑,“破命之人…”

  话虽如此,他打心底恐惧自己命不久矣,故而这些年一直回避自己的心意。

  罢了,熬过二十六岁再去见她,兴许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