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声音空灵,在大殿中回响。
裴凌上前绕着轮椅转了几圈,打量着这个儒雅的男子,又走到他轮椅的身后来回推了推,确实是个设计精巧的轮椅。
端坐的男子被她推来推去,脸色顿时一僵,“裴姑娘还是别乱动的好。”
“就是你拿我当牵线木偶一般在不同的地方换来换去吧,你谁啊?”
男子浅笑道,“在下大曜国师。至于你方才去的地方,是你念头所至,并非是我在旁操纵,我还没这个本事。今日你我相见,也是你的意向。”
裴凌若有所思,“国师怎么称呼?”
“未来四十章我很少出场,说了你也记不住,且称我国师吧。”
好有道理。
“听说你预言了我的出现。”
国师嘴角荡漾着耐人寻味的笑意,“并非我预言了你,而是你想来皇宫才有了之后的预言。”
裴凌心说这人在说什么呢?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定是先有他预言的因,才有自己的果。怎会是她想什么就有什么呢?
“时间并非我们所想的先有因后有果,过去,现在,将来,而是一切都在同时发生。”
国师轻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裴凌,“在下倒想问问姑娘,为何要来紫垣?”
“为何不来?平民老百姓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已是万幸,我一介布衣,来大曜国都,见当今掌权者,若是侥幸,还能改变这个社稷一点点。这不比每日埋头求生有意思?”
国师点头,“你说的如今都近在咫尺,荣华富贵,滔天权力,待君取之。”
裴凌自顾自的在殿内踱步,“我要富贵和权力有何用?人活一世,不应只为了个人富贵。钱有多少算多啊,我一人又能花多少钱?什么都有固然好,什么都没有也不打紧。每日有个饼吃,饿不死就行。天下多少百姓是为了温饱苦苦挣扎的,我已是侥幸。温饱之余,若我的才学与富贵还能福泽更多的人,也不算白活一世。”
多少人拼死向权力中心靠近,为了成为人上人,享美色钱财,受万人崇拜。
就算官场里有些个清流,历史舞台也必没有女流之辈的份。这种士大夫志向在一个清丽娇柔的女子口中说出来,倒有几分奇妙。
“姑娘如此志向,定能得偿所愿。”
裴凌摆摆手,“可别这么说,实在是抬高我了。我对治理国家还不知甚解,须得慢慢来才行,万事不都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嘛。”
国师摇了摇头,“我并非抬高你,难道你还没发觉?这些年来,你心智越发坚定,遇事总能逢凶化吉,巧遇贵人,想要什么就来什么,也总有意想不到的好事发生在你身上。”
国师所言不虚,在清河时,她迫切的想离开青柳乡,想着若是在外逃亡的叶赢回来就好了,国家便大赦天下。
叶赢说带她离开乡里,她不想与成了家的叶赢纠缠,想着若有别的法子能去紫垣就好了,神女这件事情就出现了。
“这能证明什么?我运气比较好。”
听到运气二字,国师垂头轻笑,“这么说也可以,若你持续修行,日后万事万物你只需起心动念便可得到。所谓言出法随,一语成谶,因你是天地共主在人间的化身。”
见裴凌不大理解,他继续道,“准确来说,我们皆是造物主的化身。只是众生执相,远智慧而亲魔障,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这些年你在人世受了不少苦,在逆境中悟道,获天人感应。如今你念头豁达,富有德行,领悟大智慧,宇宙便予你气运,成为天地中背负天命的那一人。”
裴凌美眸微张,面对自己体内蕴含的力量,她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国师嘴角含笑,如今自己告明她承载天地大气运的天机,她会说些什么?
只见裴凌嘴角一扯,“就这?晓星月也同我说过啊,天地气运又怎样?”
国师轻扶额头,我在期待什么…
“你既有此机缘,理当好好利用。你如今言出法随的能力还不够,我可助你修行一臂之力,只要你与我同心同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国师这等仙人也不例外。
裴凌挑眉,“你要我做什么?”
“你想要众生喜乐,我亦是如此。这世上有皇权一日,世人便会陷入彼此争斗的漩涡,生生世世不得解脱。蓬莱有完善的修炼体系,众生潜心修行便可远离人生八苦,若是得道即可飞升成仙。”
他眼神明亮,“我要你颠覆神洲皇权。”
裴凌迟钝,“你要我做皇帝?”
想的倒是挺美,国师否决,“不…不会再有皇室,众生平等。”
“皇权延续了几千年,哪怕是天上亦是如此,不然哪来的那些大帝,王母。朝廷存在自有其存在的意义,维持秩序与法治,背负使百姓富足,国家壮大的责任。”
国师挑眉,“大曜可有做到这些?”
裴凌言语委婉,“覆灭王朝就会不一样吗?阶级是权力衍生而出,乃是人性使然。千年来不断循环,根除人性,我没这个本事。你帮了我,我自是感激的,可你我想要的平等完全是两件事。”
皇权延续千年,古往今来的圣贤都不曾更改,裴凌从未想过颠覆,也想象不出。
颠覆皇权,人间秩序又要如何维系?
大殿一时陷入死寂。
国师眼中怒气隐现,“向人性屈服,你也配这大气运?”
裴凌清哼一声,“我不配?国师当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后还不是灰溜溜跑回了蓬莱,也不见你颠覆皇权啊。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就强加于我,不是难为人么?”
他一拂衣袖,锦锻在空中发出爆破声,“我当年自有我的苦衷。历代侯爵世袭罔替,阶级固化,权力集中,天下财富都流向了一处,黎民百姓挣扎度日。这权力的位置只能由血缘而定么?你亦是出身低微,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修行是遵循天道,泯灭人性。皇权自诩至高无上,生出了这尊卑贵贱,相互践踏的人道,这道可有维系的必要么?”
裴凌一直有对美好世界的构想,却少了几分自洽,此中障碍便是不可动摇的阶级。
人间需要秩序,从而有了法。
法,本身就与权力密不可分。
权力反噬极大,世间能驾驭的人凤毛麟角。一个人有驾驭权力的能力,又如何能不牢牢把握?
即便在倡导自由平等的西域,一个万里挑一的伟人被旁人指责独裁时也说,“我独裁好过让你独裁!”
裴凌要的平等绝不是将阶级打碎,而是每个人都有阶级跨越的机会,是向上的通道永远打开,是皇权在一个合适的人手中。
她不想再与国师争论不休。
“你以为没有阶级人就平等了吗?即便是修行也有强弱之分,有强弱,便有利害主次。我亦想要天下大同,只是皇权一事,且容我想想...”
话音未落,裴凌的脖颈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见国师的手举在空中,微微收紧了五指,她霎时呼吸困难,几近窒息。
国师笑意不达眼底,那冰凉的目光似乎要刺穿她的灵魂,“也许我看错了你,裴姑娘你要知道,即便身怀大气运也是会死的,死后气运散于天地,归于芸芸众生。你我不能同心同德,我不介意送你去轮回。这天命所归者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裴凌喘不过气,痛苦的拧着黛眉,“咳咳...你犯癔症了啊!这么大的事,让我好好想想都不行。”
“上一个说要好好想想的人断了我的双腿,若非同道,便是威胁。”
“他打你…关我屁事啊!咳…”
她意识逐渐模糊,死死捏住自己的虎口,“我定是国师手记看多了,还在做梦,醒了就好…”
裴凌用尽全身力气掐着自己的嫩肉和脸蛋,巨痛之下也醒不过来。
怎么办…
她用余光锁定了轮椅上的男子,缓缓抬起了手臂。
国师微微凝眉,她要做什么?
裴凌一抬手,心中默念,“滚!”
巨大的力量瞬间将国师的乌木轮椅推出几丈远,他防备不及,抓紧扶手才稳住了身子。似是没有料到裴凌还能反击,他满眼难以置信。
脖颈一松,裴凌总算得以喘息。
她揉了揉泛红的脖子,骂道,“在我梦里还能让你把我给欺负了?孙子,再敢掐我脖子,你剩的两条胳膊也给你撅断。”
国师嘴角微微抽动,“你…好样的。”
裴凌眼看他盛怒,怕是又要对她下手。
她双手一合,全神贯注道,“醒——”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裴凌倒吸一口凉气,从床榻上惊醒过来,额头上满是冷汗。自己身在璇玑台,怀中抱着的是厚厚的国师手记,她摸了摸自己纤细的脖颈,还有残存的窒息感。
方才一切太过真实,她不知是梦境,还是她的神魂真去了别的地方。
外面的天空微微亮,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裴凌望向窗外,忽得想到了什么,印证的方法只有一个…
她打开殿门,门外守夜的夏琳被惊醒,睡眼惺忪,只见裴凌步伐飞快,“神女娘娘,你要去哪?”
裴凌不理会她,直奔玉衡宫而去。
夏琳连追带赶跟在身后,眼看着裴凌离玉衡宫越来越近,她心中焦急,“神女娘娘,此处已被陛下封锁,擅入者斩,您不能进去啊!”
玉衡宫坐落在璇玑台旁,是一处恢宏的殿宇。宫苑深深,青石遍地,常年荒废下杂草丛生。
裴凌不顾身后夏琳的劝阻,撕开了大殿上的封条,用力推开那沉重的殿门。
随着殿门的打开,太阳也穿过云层喷薄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殿内,空气中满是细尘,被日光照亮后好似一道白烟。
裴凌用袖口轻轻掩盖口鼻,又挥袖扫了扫空中的尘灰,这才看清了殿内的陈设。
大殿极为空旷,一道长桥直通高台,四周是幽深如镜的池水,穹顶层叠的雕刻着云纹和日月。
和梦中一模一样。
身后的夏琳也跟了过来,见殿门大开,倒吸了一口凉气,“神女娘娘,你闯祸了!”
裴凌恍若未闻,径直穿过长长的桥板,走上高台。
“你怎么还上去了!那是国师演算的地方。”夏琳在身后呼喊道。
高台之上悬挂着一个星仪,还有一个平整的沙盘,大曜的版图都归纳其中,沙细如尘,裴凌鬼使神差的用手探入厚厚的沙中,指尖摸到了纸张的一角,她用手一拉,从沙盘底部拉出了一张折叠得四方的纸。
竟是埋的这样深,她展开信纸,这与那厚厚的国师手记用的是同一种纸艺,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只有六个字。
“你好啊,裴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