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那邪皇目光远眺，似乎穿透了山脉，看透了云层，望向远远的天际。
“听师父弹上一曲把。”
也不管步福是不是想听，便径自坐了下来。
不是之前步福听过的那支曲子。
……
“月儿明”
“风儿轻”
“神志初开琉璃往生镜”
“九天上玄女是多少人的梦中情”
“却为我抚琴视我为知音”
一边弹奏，一边唱着。
“三生幸”
“化人形”
“是你的温养赋予我生命”
“我是你的心情是你的倒影”
“而你是我挚爱是我的把柄”
“好好地睡吧不要太劳累”
“抛开忧虑有我为你作陪”
“你守护天下苍生由我守护你”
“忘掉你的使命”
“好好地休息”
“我会在梦里为你弹上这一曲”
……
“君思妾”
“妾不识君”
“不知君名只把我唤做轮回镜”
“可人自有六欲和七情”
“让我决意护你这一世生平”
“却不知自己有没有来生可再听琴”
一曲奏毕，彷佛是一个极爱的卑微故事在自己眼前生动演绎。
“你是我的挚爱是我的把柄。”
听到这一句，他忍不住眼泪滑落。
又是痴情人……
或许以前他不懂情，但是经历过周郎一世，他懂了。
词中的人，他似乎也懂了。
“为师有两件事想要你帮忙，其一，便是弹奏此曲给她听。”
收拾好情绪，步福问道：“师父，是执念么……”
执念，是修士逝去过后，残存的念头不肯散去，在天地间留存的一缕意志。
这下，步福便知道了，眼前的邪神，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邪皇只是一笑，道：
“刚才的琴音，词，你可都记住了？这是为师这几十万年特意写下的，只是，不能自己再唱给她听了。”
“记住了。”步福有些感动。
残存几十万载，只为让她能听此音？
“那你弹上一遍，跟着唱一下。”
“哇，还需要考试吗？刚才走那几次轮回难道不算？”
步福心中暗自腹诽。
也还好那曲子真的打动人心，他不禁听得入迷。
先是摸了摸琴，他没有弹过，但是那些个音符，他还记得。
一个个尝试，知道了琴音对应的手法，便按照记忆中的音符弹奏起来。
虽然感情上还欠火候，但是倒也没有出错。
曲终。
“不对啊，师父。你都死了几十万年了，师娘怕也早就……”
“师娘吗？”邪皇暗道这小子懂事。
笑着说：“你放好心，就算是你修到了大帝之上，等你老死了，你师娘都不会死。而且，谁告诉你我死了几十万年了？”
“我只是把自己关在这里几十万年了。若算起来，不过才死二十万年。”
“自己关自己？不是说是什么仙女把您关起来的吗。”
步福不禁觉得这师父多少有点病……
“笑话，普天之下，除了我自己，谁又能关得住我。”邪神眉头一挑。
“师娘也不行？”步福俏皮地说道。
“不~你师娘嘛，那也是我甘愿的。”邪皇本来想说的是，谁都不行，你说谁我答不行就对了。
结果……
他想起了以前刚见到她的时候。
“徒儿，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他也不待步福回答，那意思其实是，我要讲故事了，你听着。
就跟刚才弹琴一样。
步福就差拿笔记了，万一等会要考试……
他的精力集中起来。
一个轻轻讲着，一个静静听着，好不和谐。
“我的本体，被他们称作轮回镜，其实本名叫做琉璃往生镜，按道理我也该叫这个名儿的，可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镜琴生。”
“她是九天玄女。”
是师娘的名字，步福心中划起了重点，这个估计是必考题。
“世界上，有天道主持规则的运转，但是久了之后，天道会生出私心。会剿灭强大的修行者。”
朦胧之中，步福有了天道这个概念。
“而她，便是为了众生，牺牲了自己。以特殊方法除去天道的私念，然后消融。”
“可是天道私念，其实也是众生妄念所化。”
“对抗天道，犹如同对抗众生，其反噬，不是一个人可以承受的。”
“但是，在那之前，她便以秘法转生重修。”
“九天上，有人会将她寻回。并且给予全部的支持，让她修到可以使用秘术的境界。”
“为的，便是要她一人一直对抗这大劫。”
“九天是哪儿？天上吗？”步福问。
“可以这么说。这些离你还太遥远。”
邪皇缓缓道来。
“每一次重修，到了那一个境界之后，便会在我的面前，看自己的往事。”
“想起她所付出的一切，和她要担起的职责。因为，只有她会这秘法。”
“本来，这方法只是她找到的，大家都可以用。第二世，她便将此法传了出来，但是，因为代价太大，没人愿意学。”
“第三世起，在我面前，她看到了这一切——她的过去，她似乎就知道了这些。”
“她也迷茫过，可是百万年后，她还是去了。”
“从第四世开始，修到了这个境界她知道，自己余生的意义就是等死。”
“她再也不见任何人。只和我守在一起。”
“她弹琴，我听。”
“难道是我刚进来的时候，师父弹的那曲子？”步福小声问道。
邪皇点了点头，继续道：
“每百万年，她便要转生一次。”
“这本来就不是非要她一个人扛的。”
“直到第六世，我生出了神智。”
“我即是琉璃往生镜本身，也是完全独立的个体。我自己可以修行！琉璃往生镜也和我心意相通！”
“一开始我只是听她弹琴，她也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我知道她所承受过的痛苦，也知道她的神魂印记越发微弱。最多三世，第九世完，便会终结。”
“我想帮她。每日她对着我弹琴，等着死亡到来的那天。”
“我开始认真修炼。因为往生镜的缘故，我很快便明悟轮回，甚至远超世间修行者，仅在她第一世之下！”
“可是在这之前，她又离开了。再相见时，她已经活出了第七世……”
“直到有一天，再归来，又换了一副模样。”
“可是我还认得她，众生的根脚我都能看得清楚，我知道她的过去……也知道她的法。”
“眼里那没有希望，没有感情的神色，让我感觉心如刀绞。”
“在她休息的时候，我便为她弹奏她平日总弹的那首曲子，助她睡眠，让她心安。我希望她可以好过一点。”
“她不该一个人扛……”
“还有很多人都可以做到的……”
“为什么非要是要是她？”
“若是没有更多恢复的时间，她不出两世便会神魂俱灭！”
“众生都是自私的！”
“在第七世的她回来之前，我曾去寻过她，也顺便将很多人的妄念吸收掉了。”
“我那时还未修到巅峰，加上妄念数量实在是太过庞大，所以心智受到了影响。”
“你所听闻的传言，便可能是那时心智失常犯下了错。”
情到深处，他也交代出来，不再遮掩。
“在第八世转世时间到来之前，我便提前代她完成此事。”
“我受了这一劫。但是因为害怕犯下以前的那些错，所以把自己关了起来。”
“我布下结界，把自己封印起来。以本体为镇压之器，若是神志尽失，失去意识，不知破解之法，即便是我自己，也破不了这封印。”
“直到二十多万年前，我将众生的妄念消除，我赢了。自己，却也油尽灯枯……”
“我感觉，众生妄念比她前几世经历的都更强。我怀疑和天界的那些家伙有关，都是因为他们的自私！”
“真的有天界吗？九天就在那里？”步福惊讶。
“嗯，九天在天之极。”
邪皇又缓缓道来：
“我竭尽全力，以有情的力量消磨众生妄念。再以我真身世界所有生灵共同分担，这才承受下反噬之伤。”
“其间，我有所感悟，创下了这卷《神经》，可开九十九道窍穴，为人体之极。我甚至觉得我都会因此更进一步！”
“真的有功法可以开九十九道窍穴？”步福惊呆了。
“别小看你师父。不过九十九道窍穴，其实对于后边的修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益处。日后你开到九十处窍穴，便可尝试感应神魂。”
他又说道：
“可再后来，我几乎所有的力量都在对抗众生妄念中消耗殆尽。我终究是没有恢复过来，又是坚持几万年，终究还是陨落。”
“不是有转世之法吗？您说您知道一切的啊。”步福也听得动了情绪，不禁有些着急。
仿佛，他正在看着师父坐化。
他是真的敬仰师父，也敬仰师娘。
师娘为了众生，即便是在没有别人愿意修炼那法门的情况下，依旧选择自己承受。
而师父，则是为了师娘而生，也为了师娘而死。
你守护苍生而我守护你。
他是世间第一深情。
甚至师娘都不知道这些。
她是为天下的博爱之人。
他是镜琴生，因琴而生。
是琉璃往生镜镜子，堪破虚妄，照前世凡尘。
又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生来就有着七情六欲。
他是默默无闻的鸟，无人知道的草。
他替她承受一世，只为了让她多恢复一些。
安安静静，默默无闻。
死后也化作执念，只有逝去，才敢把心里的感情抒发出来。
他想让她听到，他为她谱的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