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影笛风 第十五章 忍冬 2
作者:石桥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叶忍冬和项子明三年多没见过面。

  此时,项子明正用力地把三轮车往前推,眼里有愤怒、责备、怜惜……

  见到项子明的刹那,叶忍冬的眼泪和着汗水、雨雪扑簌簌地流淌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就像遇见久违的亲人,再也无法克制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悲苦。

  如果没有这个和她在一个大院长大、身世相同的男人暗中保护,叶忍冬几乎熬不过那些苦难的岁月。回武汉后,她才得知宝贵名额背后的真相。

  叶忍冬暗暗懊恼当年的粗心和迟钝,又苦于身在婆家不方便打听他的下落,日子就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她希望有一天再见到项子明,能让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幸福美满!然而,她怎么也想不到,重逢,竟在雨雪交加的街头,而且见证自己的困窘和狼狈。

  眼前的一切,她多么不堪啊……

  项子明一直没有叶忍冬的消息。三年后回到武汉,才打听到她已经嫁人生子,生活依旧艰辛。

  他不敢打搅她表面宁静的生活,只能像过去那样,默默关注她的一切。

  没想到雨雪天的街头偶遇,他原本不太平静的内心再起波澜。

  他以为嫁给池旭东后,叶忍冬的生活会有所改变,谁知苦难远没有尽头。既然池旭东不能给她带来安宁的生活,他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隐忍、袖手旁观。

  项子明依旧像过去一样,偶尔出现在叶忍冬的视野里,以大哥的名义,给她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是,他忘记了自己和叶忍冬的身份本来不被世人认可,忽视了人言可畏将带给叶忍冬的灭顶之灾。

  流言,飘进了郑桂珍的耳朵。

  素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怎能容忍叶忍冬做出有辱家门的事?她一定要清理门户,不惜一切代价。

  池旭东在排水站工作,一遇到下雨,武汉的街头巷尾一片汪洋。为了排涝排污,加班、晚回家甚至不归家是常有的事,与叶忍冬的交流越来越少。

  池旭东知道母亲和媳妇关系处得不好:大嫂是个性格火爆的人,二嫂却精于算计,都不会对母亲言听计从。结婚后大哥、二哥两家人搬出去了,再加上两个哥哥生的都是女儿,母亲更不待见两个儿媳。

  原以为自己的忍冬脾气温和,肚子也争气,给池家添了第一个男丁,母亲会另眼相待,谁曾想母亲还是不喜欢。

  池旭东很为难,按照家里的规矩,他不可能像大哥二哥那样搬出去住,实际上他也暂时没有那个能力。他知道家里的大事小情让叶忍冬劳累不堪,他知道自己的经常加班让叶忍冬有些落寞,他知道叶忍冬对亮亮倾注无微不至的关,也能忘记过去的苦难,但是他并不知晓叶忍冬微笑背后,早已伤痕累累,长久的沉默意味着情感的冷却、消亡。

  回到家,母亲郑桂珍气势汹汹地把池旭东拉进房里,添油加醋地将叶忍冬在家里、在外面的情况有所选择地告诉了小儿子,有意夸大了流言的真实性,省掉了对媳妇的种种谩骂、折磨,更省掉了媳妇在街道工厂的种种辛酸、辛勤付出。

  池旭东早知道项子明。如果没有他当初放弃自己回城的指标,叶忍冬至今还会呆在那个远隔千里、险象环生的山村。他感激项子明成全了他和叶忍冬。但是男人的自尊和猜忌,让他对项子明生出难言的嫉恨和戒备。

  郑桂珍以为小儿子听后一定会暴跳如雷,直接休掉叶忍冬。谁知道,脸色越来越阴沉的池旭东一直沉默着,最后起身出了母亲的房门,在门口留给她两个问题:亮亮怎么办?你想要怎样的结果?

  看到小儿子若无其事,郑桂珍恨他软弱、不争气,对叶忍冬的厌恶与日俱增,她一定要找出叶忍冬见不得人的证据。

  郑桂珍在人前口口声声:辣的是椒,疼的是幺!她以为找出小儿媳见不得人的证据就是疼小儿子。

  于是,她像《羊城暗哨》中的特务似的,开始了跟踪、监视叶忍冬和项子明的工作。

  不过,几个星期的偷偷尾随,令她失望:没有任何人找过叶忍冬。而叶忍冬每天早出晚归,经常一个人顶着单薄瘦弱的身子,艰难地拖着三轮车往返送货。那么寒冷的冬天,居然汗湿衣衫,舍不得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水。

  其实换做任何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女儿累成这个样子,心都会碎的。

  但是,这个受苦受累的女人,是别人家的女儿,和她郑桂珍势不两立,她犯不着去同情这个走资派、丧门星。

  郑桂珍的连续侦查一无所获,近乎绝望。突然,看到了振奋的一幕:项子明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在街道工厂的巷子口守候着。

  郑桂珍一阵欢喜,终于逮着机会了!她要当着所有街坊邻里的面,撕破叶忍冬的皮!

  郑桂珍,这个仰仗父亲是老红军、享受军属待遇、却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女人,完全丧失了理性,她要搞臭叶忍冬!要看到她在所有人面前难看,最后的目的只有一个:赶出池家!

  这件损人不利己的事给她带来了无以名状的快感,女人的狭隘、阴毒和野蛮本性全部爆发。

  眼看着项子明把布袋交给叶忍冬手上,郑桂珍大喝一声:狗男女,都给我站住!

  叶忍冬打开项子明递过来的布袋,里面是他送给亮亮的生日礼物,正要表达谢意时,突然听到婆婆的粗大嗓门,知道又一场风暴来临了。

  她急切地说家里有急事,催项子明赶紧走,返过身,义无反顾地朝着婆婆的方向迎了上去。

  郑桂珍大步流星地跑过来,准备抓住两个人,看见叶忍冬一手推开了项子明。

  眼看现场捉奸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郑桂珍气急败坏,口里谩骂:“小贱人,有胆子做,就有胆子承担啊!”

  她一路追击,沿途叫骂,把叶忍冬从巷口赶到家门口。

  这时,半路上杀出一位个头稍大的女人,双手叉腰,拦在了她的面前。

  郑桂珍记得她是叶忍冬的表姐,曾经在巷口给亮亮带好吃好玩的东西。看那面相,骂战经验丰富的郑桂珍知道,遇到对手了。

  表姐姚丽萍一把拉过叶忍冬,像母鸡护雏似的,挡住了叶忍冬。

  她大义凛然地盯着乱叫乱跳的郑桂珍,口里的话像连珠炮似的蹦出来:“亮亮奶奶,您年纪大了,整天上蹿下跳,脸红脖子粗,当心急火攻心,闹出什么毛病就麻烦了!”

  “哟哟哟!哪个洞里钻出来的土拨鼠?你算老几啊?要你来教训老娘?滚一边去!老娘家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吗?”郑桂珍跳起来叫骂着。

  她最擅长的就是跟人吵架了,逢架必胜的战绩,在街坊邻里间所向披靡!哪里会把这个年轻女人放在眼里?眼看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她不能在气势上输给这个女人。

  “亮亮奶奶,忍冬整天在厂里送货,风里来雨里去,回到家还要烧火做饭端茶送水,伺候老小,看不到一点好脸色!你当她是旧社会给地主家干活的丫头啊?你家姑娘被这样呼来唤去,当街辱骂,你看得过去?都是女人,给自己积点阴德吧!”姚丽萍牙尖嘴利,知道吵架的重点。

  她必须抢在郑桂珍开口前把话说完,否则叶忍冬受的屈辱,外人永远不知道。

  以她火爆的个性,早就跟这个不可理喻的老巫婆爆吵了。但为了一向隐忍的表妹,她将心头的怒火按了又按,不温不火地看着窜来窜去、指手画脚的郑桂珍。

  站在表姐的身后,看着灵活转动着粗短四肢、活像马戏团小丑的郑桂珍,叶忍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专横跋扈的婆婆,对自己三年来的悉心伺奉全无顾念、毫不领情,甚至毫不不顾及儿子和孙子的感受,反而变本加厉要让自己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对于这样一个看不到人性的冷血女人来说,自己再怎么忍辱负重也是徒劳。

  叶忍冬一阵寒颤:在亮亮两岁生日的当天,婆婆再次撕破脸皮、肆无忌惮的大吵大闹,无非是要赶走自己。

  想到日渐冷漠的池旭东,还有年幼可的亮亮,她心如刀绞。

  即使最坏的结果出现,她也不能让亮亮离开自己。

  叶忍冬疯了似的拨开众人就往家里冲。她要带亮亮和自己一起走!

  正在地上撒泼打滚、闹得不可开交的郑桂珍眼看叶忍冬要走,“腾”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抢步上前,一把揪住叶忍冬的头发,使出扔铁饼的力气,把叶忍冬朝自己身后甩去。

  街坊邻居都知道郑桂珍力气大,手脚灵活,擅长手抓脚踢,但谁都猝不及防,她会当众打媳妇。

  “啊!”一阵惊呼,狂暴的郑桂珍回过头,看见叶忍冬从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鲜血从她的额头流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