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的大院里,下人们都谨小慎微的不敢多喘一口气,连院子里的虫鸟都识相的闭上了嘴,装作是噤若寒蝉,院里静的能听见枯黄的落叶落地的沙沙声。
刘县令坐在主位上,脸色奇差,刘县令的娘子余玉娘端坐在刘县令的旁边,伸手接过俊美的贴身小厮递给她的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有些厌烦的皱着眉头看向下手处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的刘寂然。
这个孩子继承了自己的美貌,容貌还算的上俊美,但除了这张脸也没有什么长处了,今年都十八岁了,还一事无成,浩儿和良儿在这个年纪早已入朝领个小职位锻炼了,然儿却一直唯唯诺诺,像他父亲一样到不了大处去。
“然儿啊,你也该让我们省省心了,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入公主府,那是一般人能进的去的嘛?你又生的俊美,身为公主的枕边人,肯定能得到她的欢心,到时候再谋个职位,或者帮衬帮衬你浩哥和良哥,这是多好的一件事啊,你怎么就不开窍呢?”
刘寂然坐在下手,手里紧紧的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嘴唇蠕动,刚要说话,就听见刘县令坐在主位上将桌子拍的震天响。
“谋个职位?做了小侍的人就低人一等,朝廷哪个部门会要然儿?那昌平公主的枕边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小侍排起队来能从咱家门口排到京城去,你把我的儿送进去,不是毁了孩子的一生吗?”
“那昌平公主好歹也是十八九的芳华,生的又是娇美端庄,给她做小侍怎么了?女皇最近很是宠爱她,将皇位传给她也不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咱们家跟太子走的近些,一旦太子失势,公主身边也是要有个人照应的,要是然儿能让公主给咱们生个皇孙,那不更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吗?”
刘寂然突然站起身来,来到爹娘身前跪下,“母亲,儿子不愿入公主府,也不稀罕荣华富贵,只希望能和依依在一起,贫穷都无所谓。”说完深深的俯下身去。
刘县令看着自己的儿子落寞的后背有些微微的颤抖,顿时鼻子有些发酸,这些年为了这个小小的县令自己可以说是兢兢业业,辛苦操劳,只希望能光门耀祖,让然儿能有个好前程,“无论你怎么说,然儿不去,要去,让你的浩哥和良哥去好了。”
余玉娘猛的将杯子摔着桌子上,茶杯倾倒,茶水溅了出来,尖尖的葱指指着刘县令说,“刘孟德,你这个老顽固,忘恩负义,你忘了我娘家是怎么提拔你的嘛?再说那昌平公主指明让然儿去,人是说能换就能换的嘛?你不帮着我劝说然儿也就罢了,还一直在这给我捣乱,你当真要惹怒公主,让全家为然儿陪葬吗?”说完气哼哼的摔门而去。
刘县令又哀叹了几声,见儿子还在跪着,上前将儿子扶起,起身去书房了。
这些年在余家他也算是低声下气了,但这次,再不能一味的讨好玉娘,儿子是他的,她不疼,他疼。
刘县令为官这么多年,在京城还是有几个至交的,他写了几封信,差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的好友,他要弄清楚,公主远在上京,怎么就会看上自己在安阳小县的儿子呢?
三天后的夜晚,刘寂然站在窗前久久的望着天上的月亮,手里摩挲着玉髓玉佩,傍晚起风了也不肯将窗户关上,初九只好给他披了件披风,陪着主子站着。
这几天韩依依来了两次,都被刘寂然找借口挡了回去,他不敢见她,他怕他会控制不住的带着依依远走高飞,离开这个烦乱复杂的地方。
刘县令轻轻的推开了刘寂然的房门,他知道儿子肯定在等自己,父子两都在忐忑的等着刘父京城好友的回信,今天下午信就到了,刘父一个人关在书房半天也没有出来。
“然儿,来,坐下来。”刘父拉着刘寂然坐了下来,然后伸手将刘寂然的披风又紧了紧。
“爹爹,京城的叔伯们怎么说?”刘寂然紧张的问道。
“然儿,在半个月前,可否见过富贵的女子?”
刘寂然心虚的低下了头,当时在赤灵山见到那个女子时就有不好的预感了,自己匆匆的离去也不能挡过这次大难啊!
刘县令看刘寂然的样子便知事情十有八九就像好友猜测的那般了,那公主果真和然儿照过面的,不是余家搞的鬼。
“公主半个月前确实出过京,回京后就让公主府的大总管上余家提亲了。”刘县令叹了口气,“昌平公主正得圣宠,为人处世向来霸道,在京也曾为了一个小官,将威武大将军的女儿打的重伤,只要是她看上的男子,没有搞不到手的,而且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那,爹爹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刘县令又哀叹一声,“然儿啊,虽然这事不是余家搞的鬼,但你母亲说的话也不完全没有道理,就算你不怕连累刘家,不怕连累余家,但柳家呢?你想过没有?昌平公主不是个闲置公主,她还手握三分之一的兵权呢?她想踩死柳家,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般简单,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将柳家和咱们刘家全家上下送进大牢里,到时候你和韩依依又怎么在一起啊?”
刘寂然听了爹爹的话,瞬间没有了力量去反抗,整个人颓败的堆偎在椅子上,神情颓败,他可以任性,可以不要性命的去反抗命运,但唯独不能让韩依依受一点伤害。
这时余玉娘推门而入,“你爹爹说的对,然儿,如果你执意忤逆公主的意愿,就算公主不迁怒柳家,刘家肯定是得不到好果的,到时候咱们沦为阶下囚,或者成了真正的穷光蛋,那韩依依还会要你,还会等你吗?世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果她知道和她争男人的是大华朝的昌平公主,那她还会对你情真意切,非你不嫁吗?”
母亲的话给了刘寂然最后致命的一击,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他和依依还不是夫妻呢,如果真的面对大难了,依依还会不离不弃的守在自己身边吗?
如果韩依依不会与他有难同当,那他的坚持变的毫无意义,但如果韩依依要与他生死与共,他又怎么忍心让她遭受到伤害和凌辱呢?
黎明第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来,刘寂然才恍然惊醒,自己居然就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一夜,他慢慢站起来,扭了扭僵硬的腰,顺手将桌子上的披风系上,去马厩牵着马打开大门,径直向柳府而去。
柳府的看门人被一阵紧急的敲门声惊醒,他好歹的拉上条裤子,披着外衣就急急忙忙的将门打开。
“刘公子,您这够早的啊?有什么要紧事吗?”
刘寂然这才发觉天色还很早,东方鱼肚白将大半个太阳都遮了起来,只露出小半个头。
“老李头,昨夜轮到你值班了?我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前两次你家小姐去找我,都赶上我不在府里,今早我刚回安阳县,这不就急着来见她了吗?”
“哦,俺说俺家小姐这几天老是苦着脸了,都是因为公子你啊,那你快去吧,也好让小姐多赏俺们几个笑脸,俺们干活也带劲不是。”老李头笑呵呵的接过马缰绳,将马牵到一旁的马厩里。他也是真心喜欢这位准主子,对下人向来和蔼,偶尔也和他们几个府里的老人玩笑几句,人又一表人才,跟小姐真的是般配的很啊。
刘寂然的笑容没有撑多久,很快消失在唇边,眼里透着悲凉,他一路走来,看着熟悉的花花草草,亭台楼阁,这十多年来,柳府比自己的家还熟悉。
那个小亭子里,他和依依玩过捉迷藏,那个台阶上,他和依依捏过泥人,那个树上,他和依依掏过鸟窝......
也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吧,而这里的一草一木就像早已融入自己的身体里一般,离开依依,离开柳家,似乎就像从身上割下一块肉般,透彻心扉。
“姐夫?你怎么了?”
陆琪昨晚睡的早,天刚亮就醒了,他又是个躺不住的性子,天天东蹿西跳的,一刻也不消停。依依向来疼这个幺弟,经常带着他一起玩,连带着陆琪和刘寂然的感情也深厚许多,后来刘寂然在背后怂恿陆琪喊他姐夫,依依不许,纠正了几遍,都被刘寂然又威逼利诱的更正回去,时间长了,依依也就不去管他们了。
刘寂然捂着心口,头靠在一颗大树上,听着这声姐夫就知道是陆琪过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是陆琪啊,姐夫没事,前两天跟你姐吵架了,这不我过来给她陪不是嘛!”
小孩子都是心思单纯的,很快把刘寂然通红的眼睛,疲惫的容颜都归为被姐姐气的,“没事,我姐要不原谅你,我去劝她,她向来疼我,肯定会原谅你的。”
“恩,好弟弟,你去玩吧!”刘寂然打发走陆琪,鼓起勇气进了韩依依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