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冷落玉搔头 第三十八章 墓中儿
作者:虞生请多珍重的小说      更新:2022-10-02

  孙观、董奉行到济北国一个乡野处,路窄不平,二人牵马步行。忽听得声响,寻声到一座新坟旁,却原来是十来只田鼠在坟堆上刨土。孙观笑道:“坟中人做的什么亏心事,入土也不能为安!”董奉赶走田鼠,坟内又传来扣木之声。二人惊异,喊来几个耕夫,备言其事。耕夫中一人道:“下葬者乃邻人周氏的妻子,怀孕八月有余,谁想忽的患了重病,五日前过世。莫不是她生前受了苦,做鬼后阴魂不散?”孙观道:“世上哪里有鬼呀魂的,怕是那妇人并未死去。可掘墓开棺来看。”另一人便去喊来周氏,告知此事,周氏奔来,附耳也听得坟内有动静,乃请众人帮忙掘墓。

  及开棺看时,棺中淌血,妇人已死,却诞下一个男婴,还连着脐带,尚生龙活虎一般。周氏忙请人剪了脐带,抱出男婴,脱了内衫将他包着。一面感谢孙观及众人的相救之恩。孙观道:“乃是上天护佑此子,非我等功劳。”周氏复请人埋葬了亡妻,请孙观、董奉家中歇脚。

  孙观细看那男婴,见他耳垂处有一粗痣,与孙舟一样,惊愕,暗思:爱侄身亡,莫非在这里投胎?我失手伤了爱侄性命,当善待此子。因此对周氏说:“此儿乃上天恩赐,你要好生养育他,不多时我来探望。若出了什么差池,拿你是问。”周氏道:“恩公说哪里话,亲生儿子如何不善待!”董奉赠给一枚金兽,道:“留此物为念,切勿典当了。”周氏拜谢。

  孙观、董奉别过周氏,投路河间,歇在董奉的师兄祖荣家中,祖荣在河间王司马枕处为郎中令。祖荣对二人说:“反贼张幂在章武张牙舞爪,常侵扰河间,河间王招兵买马,礼贤下士。师弟与壮士身怀绝技,不如投河间王帐下,我可代为举荐。”董奉道:“正有此意。”孙观却道:“我来河间多日,听闻司马枕好酒色,少智谋,多心眼,做不得大事。”祖荣不乐。董奉问孙观:“则哥哥有何计较?”孙观道:“暂无打算。”

  二人在祖家呆了半月有余,孙观只是吃酒闲逛,董奉心急,道:“河间王今有张幂之患,我等去投奔,必受重用,哥哥如何只享安乐?”孙观道:“司马枕难成大事,事其为主,贻误终身。”董奉不听,第二日随祖荣去投奔河间王,遗书一封与孙观,大意说:董奉今去河间王处寻个落脚,若得前程,必来接哥哥,哥哥等待时日。董奉难忍离别之苦,不敢面辞,望哥哥体谅。

  孙观看了书信,也懒得理会,只是喝酒。祖家人厌恶孙观爱耍酒疯,见董奉离去,也就慢待孙观了。孙观自骂:“一群势利小人。”这日到街上闲逛,见酒肆虚掩着门,便推门进去吃酒。酒保端着三份陶制砂锅煮肉正要上楼,见孙观来,站立着摆手道:“今日歇业,不做生意。”

  孙观一径往内走,道:“既开着门,如何不做生意?你这厮到底安的什么心眼?”酒保上前来拦孙观,道:“这客人好不知趣,要吃酒到别家去。”孙观轻“哼”一声,拣了座位坐了,道:“便是黑店,也须开门迎客,你这厮只将人往外赶,到底藏捏着什么勾当?劝你老实将好酒好肉摆上,惹恼了我,门牙打掉,从嘴里进去屁股里出来。”酒保近前骂道:“这汉子不肯滚出去,待我伺候一顿扫帚吗?”孙观大怒,一拳打落酒保手里的托盘,三份砂锅都掉在地上摔破碎了。再一拳打得酒保浑身发颤出不得声。孙观道:“看你这厮到底受得住几斤拳头?”孙观一连问了三个“到底”,真可谓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随即从楼上下来三个壮汉,为首一人青面皮,蓝眼珠,叫做曹烈,字赤阳,乃是张幂心腹将,假以店主的身份隐在城中搜集情报,时正向义军首领通告军情,被孙观搅扰了,故下楼来。孙观指曹烈等人问酒保:“果然不做生意,又如何招待客人?”曹烈见孙观英雄神武,仪表堂堂,料其身手不凡,道:“我非客人,乃是店主。下人得罪壮士,万望海涵。”既令厨人蒸肉烫酒,款待孙观。孙观称谢,各自通了姓名。

  曹烈问:“英雄何处营生?”答:“投靠友人,无所事事。”又问:“何不从军报国?”答:“本事平平,建不得功名。”曹烈诈言道:“足下谦逊太过。今张幂纠集乌合之众反叛朝廷,便是足下单骑擒贼,料想也是手到擒来。足下知张幂否?”孙观道:“知其名,不知其人。”曹烈道:“张幂豁达豪爽,慈善仁爱,义薄云天,可惜与朝廷为敌,想做太祖刘邦。”孙观道:“当今乱世,犹如暴秦,有人要做刘邦,也是顺应天意。”曹烈暗喜。酒罢,又领孙观到庄上小住,孙观也不推辞。庄客私对曹烈说:“孙观傲慢冷漠,庄主何必留他?”曹烈道:“我见孙观勇武,堪为将才,且无家室拖累,可以收为己用。贤王举事艰难,须广纳豪杰啊。”

  却说孙观回祖家收拾了衣物,又去曹烈庄上呆了七八日,只是吃酒睡觉。酒醉了,便大呼小叫,摔瓶子砸碗喝骂人,二三十个庄客皆怨愤不已。这日孙观醉得晕沉,跌跌撞撞碰在门前柱子上,孙观指木柱斥道:“这厮大胆,敢阻我去路。”挥拳便打,那柱子竟震得开裂,屋顶的瓦片纷纷掉落。孙观就靠着柱子瘫下,不一会就睡着了。

  庄客见了,取来绳索悄悄将孙观绑在柱子上,要取棍棒将他暴打一顿。众人围着,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动手,一则害怕曹烈的呵责,二则害怕孙观的报复。忽而孙观圆睁双眼,众人惊得面如土色。孙观见自己被缚,怒上心头,大喝一声,众人倒退三步。孙观用一用力,将绳索也挣断了。一名庄客叫做程康,吓得腿软筋麻,跌倒在地,余者后撤到墙角。

  孙观站起身,走到程康面前,一把将他抓起,现出满脸凶相。程康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孙观松一松手,程康险些要跌倒,孙观拦腰抱住,将脸凑近了盯着程康看,程康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注视孙观,于是四目相对——这一种情形,让我联想到了爱情影视里的某些片段。只是影视中是男女间的搂抱,此时此刻却是两个男人间的搂抱,大抵会让人觉得恶心反胃吧。所以身在其中的孙观首先就呕吐了出来,当然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醉酒的原因。

  孙观吐了一阵,看着程康胸前满是呕吐物,一把将其丢开,手指众人,哈哈大笑道:“你等绑我,莫非要敲诈钱财?孙某身无分文,让诸位失望了。”说罢,晃晃悠悠走去屋里躺着了。

  程康急忙脱去外衣,庄客皆笑,程康将外衣往众人身上扔去。于是你推我我推你,玩闹了一阵。忽而有人投书信来与孙观,程康接了,同众人一起私拆书信,乃是董奉所写,大意说:董奉在河间王处为部曲督,颇受器重。得空回师兄家中与哥哥重聚,愿哥哥同来效命河间王,诛杀反贼张幂等,与小弟共做一番事业。

  庄客大惊,都说:“孙观与官府有牵扯,必害我等。”乃持书禀报曹烈道:“我等皆为贤王卖命,与朝廷对立,而孙观与官府中人有交往,受邀去投奔河间王,必将成为我们的生死对头。”曹烈叹息一声,道:“可惜了,可惜了。”一名庄客道:“昔者魏相劝说魏王,若不用卫鞅则须杀之。今孙观既然不能为贤王所用,也当除之,免生后患。况孙观为人傲慢阴冷,也并不是个义气凛然的人物。”曹烈一径说“可惜了,可惜了”。又有庄客说:“孙观那厮勇猛异常,我等不是对手。现今他正有些醉了,可以再邀他多饮酒,待他醉得不省人事了,那时便好杀之。”曹烈叹息一声,道:“只得如此了。”于是曹烈与众庄客就在院中设案铺席,邀孙观夜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