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突遭大变,自然惊动当地官府,不过当那群懒洋洋的衙役看过现场之后,立刻惊得一脑门子冷汗。
这究竟是何方神仙闹出来的?这场面也太大了。
商团的人自然不会傻到说这和自己有关,他们可不想沾惹上官府的人,便推说是不知从哪儿来的两个阵师在这里打了一场,然后又跑没了影。客栈的人虽然知道实情,可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实话。
昨晚的大场面他们都是耳闻目睹的,和得罪那个恐怖的年轻阵师相比,隐瞒一下官府倒是更容易些,所以也是和商团众人一样的说辞。
那些衙役也不过是随便问问,开玩笑,难道他们真的敢和阵师作对?如今这世道,那些阵师越来越夸张,动不动就斗一斗,要是荒郊野外还好,要是在城镇里难保不是天崩地裂,谁又会去真的管?最多安抚一下百姓罢了。
他们只是普通的衙役,吓唬吓唬百姓还行,对上那些恐怖的阵师,他们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所以这调查也就是敷衍一下,做个简单的纪录,然后就回县衙汇报去了。
慕晚晴身为商团的主事,自然要陪着处理这些事,等衙役走了之后,她回到大堂之中,见顾怀正在用早饭,便坐到他对面,然后看了一眼残破的客栈,心中很是感慨。
因为客栈被破坏的厉害,所以这早饭也只能将就一下,后厨弄了些稀饭馒头,就着咸菜,也就只能填饱肚子而已。顾怀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目光和慕晚晴有那么一会交集,神色依旧平和。
两人就那么安静地面对而坐,一直到顾怀吃完早饭,都没有交谈过。
慕晚晴心里很复杂,刚想说点什么,便听顾怀说道:“走吧,今儿天气凉爽正好赶路。”
慕晚晴应了一声,心里轻叹,然后将店家叫了过来,取出五十两银子,柔声道:“掌柜的,谢谢你刚才的照应,将你的客栈弄成这样,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这些银子就当做赔偿吧,你看行吗?”
店家却没有接过银子,反而是看了顾怀一眼,然后尴尬地笑道:“这位姑娘,我这小店不值这么多钱,要不,我看就算了吧?正好我也觉得这房子太旧了,准备重新拾掇一下呢。”
“那怎么可以?”慕晚晴心思通明,如何猜不到这店家是畏惧顾怀,不敢收下银子才这样说,但她并不是那种欺凌弱小的人,随即很坚决地将银子塞到店家手里,然后看着顾怀说道:“你要是不收下,我这位朋友会不高兴的。”
店家楞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才接过银子,感激地说道:“谢谢二位,二位真是好人啊。”
慕晚晴又闲聊几句,然后便跟顾怀一起走出大堂,商团的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幸好马车和货车昨夜放在后院,倒没有什么损失。
离开小镇后,中间那辆宽敞的马车上,气氛出奇地静谧。
顾怀陪着慕天南下棋,老人神情不宁,一连出了几次昏招,眼看着这一局又是脆败,反而年轻许多的顾怀显得很镇定,从他脸上几乎看不出有什么波动。
慕晚晴则依靠着车厢壁,掀起帘子,静静地望着外面发呆。
慕天南叹口气,将手中的棋子放下,道:“又输了,今儿看来不适合下棋。”
顾怀微笑着收起棋子,道:“那慕老先休息一下吧。”
车厢里再度安静下去,却听慕晚晴忽地开口,语气有些低沉:“现在做一个好人的代价真低。”
顾怀回道:“因为那个店家?”
慕晚晴轻轻点头,道:“本来就是我们的错,可他很害怕,觉得接过我们的钱是一件坏事,这是为什么呢?”
顾怀沉吟道:“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恃强凌弱的。”
“我知道你不会,可是很多人都会这样。”慕晚晴冷笑道。
慕天南看了自己的孙女一眼,神情很复杂。
“你是想说阵师里有很多败类?”顾怀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难道不是吗?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认识。”慕晚晴直白地说道。
如果不是有那些败类阵师的存在,我又何必担心这一路的安全?又何必去请阵师来保护?那样的话,也就不会和你认识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因为那些阵师中的败类,我的爹娘又怎会横死?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其实这几天相处下来,顾怀知道这位姑娘是个温婉性情,人很好说话,虽然有些时候考虑不周全,但也很自立很有主见。但是此刻的她,就像变了一个人般,身上流露出一股子极其冷漠的气息。
他摇头道:“你说的这些,根源不在于阵师。”
慕晚晴抬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顾怀继续说道:“阵师只是一层身份,却不能决定这种现象的存在与否,就算这世间没有阵师,难道就没有恶棍败类?上古年间,武道横行,江湖秩序失衡,多少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为了一本破烂秘籍,多少武者自相残杀?所以说,你是个好姑娘,从你的出手就能看出来。你去请阵师,超过三百两你就无法接受,这好歹还关系到你自身的安危。而客栈的店家受到损失,你却心甘情愿拿出五十两,这一点很难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接下来却有些严肃地说道:“但是你不能将问题归结到阵师身上,哪个朝代不是这样?”
慕晚晴反问道:“可是以前那些武者敢公然和官府作对?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些衙役一听说和阵师有关,立刻就想撇清关系,难道你不觉得阵师的力量太过强横,已经超出这世俗的控制了吗?”
虽然觉得她有些执拗,但顾怀也不得不承认那最后一句话很有道理,于是他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慕晚晴自嘲地笑笑,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最多算是个还有点用的灵药师。”
“有些事情是自然发展的,阵师的出现不是因为哪个大人物的一句话,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当人对武道的追求达到极致,身体已经被束缚住,那么自然就会想办法逃离这层樊笼,同样,阵法发展至今,也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决定,就会立刻消亡。即便真的有阵法末路的那一天,也是因为有更强大的存在出现。”顾怀看着慕晚晴,无比认真地说道。
其实说完之后他有些惘然,因为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个姑娘讲这些东西,好像那些话都是从心底冒出来的一样。
慕晚晴虽然有些时候会很固执,但不代表她会钻牛角尖,对于顾怀那一大段话,其实她心底还是很认可的,或许将来她不会那么认为,但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人活着当然要看眼下,而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和顾怀解释清楚,昨晚上的事情代表什么。虽然今儿这一路顾怀都很平静,可慕晚晴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对方这是等自己给一个解释。
昨夜她一宿都没休息,一方面是担心顾怀的状况,另一方面就是思考这个问题。
究竟要不要对他说实话呢?
她望着顾怀的双眸,有些犹豫,终究还是咬牙说道:“有件事,我想先跟你道歉。”
“道歉倒不必,我能理解你肯定有难处,只是我有点好奇,你看起来不像出身于宗门世家,为什么会和幽冥一派的阵师有牵扯?”顾怀并不惊讶,似乎早就料到慕晚晴会主动说出实情。
“幽冥一派?我不知道……”慕晚晴摇摇头。
“就是昨晚袭击我们的阵师,阵法流传至今,有很多流派,流派中又分宗门,幽冥一派便是一个流派的名字,只不过他们的名声不太好,千年前被狠狠地打击过一次,才收敛了些,如今一直都很低调。”顾怀简单地解释道。
慕晚晴了解之后,也没有多大兴趣,然后低声说道:“其实我们根本不是商团,而是家族迁徙,之所以弄出商团的名头,其实只为了掩人耳目。”
“这个我大致猜到了,你那些货车上根本不是什么药材,只是一些普通的草木,对吗?”顾怀微笑道。
慕晚晴有些尴尬地点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其实我刚开始就有些怀疑,后来知道你是灵药师之后,我更不相信你们是什么商团。”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保护我们?”
“因为我觉得你不像坏人,再者你这么信任我,我总得做出一些回报。”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慕晚晴看着顾怀,从他的双眼里只有温和和平静,就像那日在易市初见一般,到此时,她纠结的内心才稍稍安定,宛若有一丝暖流流过。
“其实我们不是要去南阳郡,或者说,我不去南阳郡。”她静静说道。
顾怀细心地聆听着。
慕晚晴看了一眼身边微笑注视自己的爷爷,继续说道:“我们慕家祖籍在南阳郡,那边如今还有同宗的人,所以我想让爷爷带着家族的人去那里定居,而我自己会带着箱子,去一个其实我根本没听说过的地方。”
“这件事和你父母也有关系吧?”顾怀问道。
慕晚晴略略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面前的年轻阵师会想到这一层,当即点头道:“这个箱子里放着一件东西,和我们整个慕家都有关联,当初我们慕家这一支从南阳郡跋涉千里来到三川,隐居在巨鹿城外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村里,也就是为了守护这个箱子。去年我的父母回南阳郡参加宗族大会,回来的时候便遇难了,他们平素与人为善,遭此横祸,除了和箱子里的东西有关,我猜不到别的原因。”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神情有些伤感,眼神却显得无比坚定:“爹娘在离家之前,对我交待过一些事情,如果他们遭遇不测,我必须将这个箱子送到一个地方去。”
她所说的箱子,不是那个放着她那些瓶瓶罐罐的药箱,而是另外一个样式古朴的木箱。
此刻,那木箱就静静地躺在她身后。
“谢谢你的坦诚相待,你不必担心,我既然接下了这桩事,便不会失信于你,一定将你安全地送到目的地。”顾怀沉静地说道。
慕晚晴有些惊讶,她下意识地开口问道:“难道你不想知道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然而顾怀直接摇摇头,道:“你能告诉我这么多内情,我已经很满足了,至于箱子里的东西,既然关系到你家族的命运,我想还是不用告诉我了。”
其实真正的原因不仅如此,顾怀忽然想到了玲珑玉,想到了吴情,如果当初自己拒绝的话,那个命运坎坷的女人又怎会遭遇一连串的打击呢?
所以他如今不想再牵扯到别人的秘密,之所以要和慕晚晴聊那么多,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会面对什么样的风险。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