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授课让陆还苏身心俱疲,为了能让学生听懂自己在讲什么,两个小时的授课时间他基本上随时都处于指手画脚的状态,仅仅是把字母和拼写规则讲完就已经耗光了他几乎所有的耐心。
作为一名将来会成为需要给病人主刀做手术的医生,耐心和细心是医学院学生的必备品质,当初在学校里的时候他的耐心和专注度让几乎所有的教授都赞不绝口,然后被一众不甘心的同学说成是黄种人的种族天分,可是现在他却开始怀疑自己的耐心是否真的过关。
好在两个小时的工夫没有白费,张娉婷听得很认真,不会的地方也总是会第一时间提出来,基本上把他讲的内容都吸收理解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四点半,看一眼黑板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字母和凌乱的线条,陆还苏松了口气:“今天,结束。”
张娉婷从椅子上站起,把陆还苏一口没喝的茶杯掺了些开水端到了他面前:“老师休息一会儿再走吧,留下和我父亲一起吃个晚饭?”
“晚饭”二字陆还苏还是能听懂的,于是他摇了摇头想要拒绝。
实际上,父母双亡后的那段经历让他并不太习惯和陌生人一起吃饭或者生活,有的时候宁愿一个人缩在房间里看书也不愿意出门。虽然这样的习惯曾经遭到了阿伦特先生的严厉批评,但这么多年下来仍然没有得到改善,因此大学期间他认识的人基本上就仅限于同学和老师,能称为好朋友的只有柏恩德一人。
但就在他要把拒绝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舒尔茨推荐自己过来当老师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帮助自己认识更多有能量的人,而张致和作为学生家长,自己也确实该见一见,晚饭时间是一个相对合适的机会。
张娉婷见陆还苏摇头似要拒绝,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把拒绝的话说出口,还以为他是不会中文的表达方式,赶紧补充道:“请老师不要拒绝,我会让合叔安排最好的晚餐。”说完就跑到门口按下了门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陆还苏看着她,猜到她按那个按钮应该是叫人过来,于是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苦。
从未喝过这么苦的饮料,陆还苏的眉毛立刻就纠在了一起,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只能梗着脖子吞进肚里,砸吧下嘴巴,默默地把茶杯放回了桌上不打算再碰。
然而几秒种后,满口回甘让陆还苏愣了愣,动动舌头还以为是味觉出了差错。
他的目光不由得又落在了那杯茶上,犹豫着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更苦了。
但这一次,他的表情比刚才好得多,体会到了苦茶的妙处,一口接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张合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张娉婷正在仔细的擦黑板,而那位年轻的老师则对着手中的茶杯发呆,看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人生的难题。
“小姐,我过来的时候老爷让我顺便叫上陆先生,一起去银河吃饭。”
张娉婷一听,皱了皱鼻子露出不喜的神色:“我正说要叫上老师一起吃饭呢,但是去银河……”
张合笑了笑:“毕竟是自家开的地方,也能更好招待,小姐就委屈一下吧。”
想到那个灯红酒绿的夜总会,张娉婷心里就忍不住的抵触,好在自家人吃饭肯定是在最安静的顶楼单间,不至于接触到那些不喜欢的人,第一次请老师吃饭,银河也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
想到这里,张娉婷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向这边的陆还苏,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这个浑身的气质都透露着干净感觉的人呆在夜总会是个什么样情景,顿时更加厌恶银河了。
张致和亲自派人来说请自己吃顿晚饭,陆还苏不可能再拒绝,再加上本来就打算见一见这位商会大老板,于是在张合表达了意向后欣然答应,和张娉婷一起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书房。
但还没下楼,张娉婷就跑不见了,张合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继续往前走,陆还苏也不好询问,只能跟着。
二十分钟过后,当换了一身新衣服,梳了一个新发型的张娉婷出现在客厅时,陆还苏才终于明白她刚才是做什么去了,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在心里觉得好像是比刚才好看了些。
作为一家之主,张致和姗姗来迟,身旁跟着两名穿着黑马褂、腰间别着枪的保安。
“哈哈哈,早听舒尔茨先生说陆小先生年轻有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婷婷今后的德语功课就交给小先生了!”
尽管没有听懂张致和在说什么,但陆还苏还是很有礼貌的朝着他行了一礼,压着舌头说:“张先生好。”
自小在欧洲成长形成的个人气质加上鹤立鸡群的身高,陆还苏在整个客厅中着实显眼,更别说他长得还很不错,直接导致客厅旁角落里躲着好几个闻声而来的年轻女仆一个劲的朝这边偷看。
张致和对陆还苏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舒尔茨在几天前在他面前把他狠狠的夸了一番,当时还以为是夸张,如今一见发现似乎并未夸大,而且据说这位年轻人还是一名优秀的医生?之后找人落实一下,若是所言不虚,以后这位年轻人可以纳到自己麾下培养。
脸上的笑容更盛,张致和带头走出了客厅。
一行几人分乘了三辆汽车,陆还苏所在的车坐上来了一名懂一些法语的年轻管事,暂时为他充当翻译,陆还苏和他简单聊了几句后发现相互沟通问题不大,便暗自松了口气。
车队朝着东边开,没多久就到达了上海比较有名的外滩,停在了一栋五层建筑前。
这栋楼和之前舒尔茨带他去的那家酒店外表很相似,就连大门上方的霓虹灯都是一样的颜色,只不过这一次上面的招牌换成了中文的“银河”,下方没有用霓虹灯照明的小字表明了这栋建筑夜总会的身份。
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非常多,外国人也不少,仅仅这下车几分钟的功夫他就看到了五六位。
“会长定下的餐厅在顶楼,请先生跟我来。”翻译指了指大门,领先一步为陆还苏带路。
然而还未踏进银河夜总会的大门,陆还苏突然有一种被他人窥视的感觉,于是立刻停下脚步朝着窥视感传来的右后方看了一眼,不过因为天色渐暗,那个方向又是一条人流量并不少的大街,他并未看见有什么可疑人物,想想自己在上海认识的人又不多,自身也没有什么值得窥视的地方,便挑挑眉当做错觉扭头进了夜总会大门。
短短半天时间,陆还苏就发现张致和应该是个喜欢中国传统文化的人,不但在自己家的庄园内修建了中式风格的园林,就连这间据说是张家家人聚餐才会使用的包间装修上也处处体现着古韵,墙上还挂着好几幅装裱精美的书法字画。
也是这个时候陆还苏才发现张致和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一位看上去最多三十岁的温婉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一直低着头,不管做什么动作幅度都很小,挨着张致和坐,帮他放杯子倒茶摆放餐具,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娉婷则坐在张致和的另一边,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有用正眼瞧过那个女人,而是用中文短句试图与陆还苏交流,看起来兴致还算很高。
大概是提前吩咐好的缘故,他们一桌人坐上桌子后不过三四分钟,鱼贯而入的服务人员就用各色菜式把一张圆桌填的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明明是坐在自己身边同在桌上吃饭的女人,张致和并没有向客人介绍的意思,直接对陆还苏说:“今天是小先生做小女老师的第一天,我这个做父亲的……”
“当当当”
门被敲响了,而且敲门的人所用力道还不小。
张致和皱眉,对这突然打断自己说话的声音十分不满,用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张合前去开门,然后继续道:“我这个做父亲的,当然要有所表示,这桌上的菜汇集了天南地北的食材,还有几道专门从法国请来的大厨的手艺,不知合不合小先生的口味。”
张致和说话的时候,陆还苏心有所感地朝门口看了一眼,没来由的心头猛然一跳,原本搭在桌沿上的右手不由自主的捏住了放在手边的餐刀,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就在他捏起餐刀的同时,张合拉开了包间的大门。
“呯!呯!”
两声枪响打破了房间的寂静,女人们的尖叫让场面立刻混乱起来,张致和反应很快,推倒椅子站起身就朝着房间角落躲,一边躲一边喊:“婷婷快钻到桌子下去!阿南保护小先生!”,而一直守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两名保镖则上前两步挡住老板,同时掏出枪朝门口射击,一时间整个包房枪声四起。
张娉婷并没有如父亲所说躲到桌子下,因为突如其来的枪声直接让她吓掉了魂,陆还苏在她失声尖叫的时候拉了她一把,但因为慌乱所以摔倒在地,被他半拖着躲在了一根并不算粗的立柱后。
被吓得两眼失神浑身颤抖,张娉婷的眼泪不可抑制的像泉水般越流越多,想哭但哭不出声,明明在大口喘气却还是有种要窒息的感觉,双手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般抓着陆还苏的左手,用力的指节都发白了。
可是下一秒,被她当做救星的陆还苏却挣脱了她的双手从立柱后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