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地点最终定在了四海楼。
让陆还苏感到惊奇的是,他明明只和孙志奇来过一次,当他和汉斯走到四海楼大门口的时候,那位名叫钉子的少年却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哎呀呀!这不是上次和孙大哥一起来吃饭的客人吗,欢迎再次光临四海楼!”
少年一边带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询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当他们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时,少年朝着不远处的侍者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把菜谱拿上来,但却被陆还苏阻止了。
“菜谱就不用了,我们就两个人,你看着帮我们点几样招牌菜吧,好吃就行。”
钉子愣了一下赶紧又摆手让朝着这边过来的侍者退开,对着二人笑了笑:“那么我就作主为陆先生和伊诺尔先生点菜了,三菜一汤怎么样?”
“可以。”
“那请二位稍等片刻。”
“多谢。”
钉子离开后,陆还苏向汉斯询问了不少关于安德烈商会的事情,不过汉斯毕竟只是一名神父,平时的生活与这些商人打交道的并不多,了解的事情有限,所以很多事情知之甚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即使是这样,关于那名安德烈夫人,陆还苏还是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他见过的这位安德烈夫人并非安德烈会长的原配,而是会长在四十岁的时候娶的续弦,那个时候这位夫人才刚刚成年,比安德烈会长与原配所生的儿子仅仅大两岁。
结婚当年,安德烈夫人就随安德烈会长来到了中国,来到中国之后,这位原本看上去十分娇弱的夫人居然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商业天分,再加上女性天生的能够让人产生信赖心理的优势,不过短短三四年的时间就让安德烈商会在战乱中的上海迅速崛起,不但把原有的军工生意扩大了几倍,还迅速收拢了一批军火和药品的生意。
来到上海二十年后,安德烈商会成为了中国远近闻名的外资商会之一,然而年老体衰的安德烈会长却因病离开了人世,他和原配留下的一子一女在商业上的天分远远比不上这位安德烈夫人,所以仅仅得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意股份,过着有钱但无权的日子,安德烈商会的大部分生意都被这位夫人和曾经的商会二把手把持着。
传闻,安德烈夫人和这位二把手之间有着极为暧昧的关系,二者年龄相近,又因为工作关系朝夕相处,发生点什么都是很正常的事,倒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晚饭很快吃完,临分别时,汉斯给了陆还苏一个忠告——
“虽然我和她接触不多,但有些事还是了解一点,那位夫人什么都好就是见不得人迟到,所以你后天最好早一点来,不要让她等你太久。”
“好的,谢谢神父。”
饭钱是陆还苏给的,二人在四海楼门前分别,走之前,陆还苏心里一动,招手示意暂时没有事情做的钉子过来,钉子眼尖,见有人招呼,一路小跑着到了他面前。
“陆先生有什么吩咐?”
陆还苏掏出两块钱递了过去:“辛苦你了,拿去买点零食吃吧。”
钉子显然没有想到这人把自己叫过来是给钱的,愣了一下之后眼珠一转,也不拒绝,笑着接过了那两块钱:“谢谢陆先生!”
看着这位比自己不过小几岁但个头却矮了两三个头的少年,陆还苏突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
感觉到一只大手在自己头上扑棱,钉子完全不知道这位客人在想什么,如果不是他脸上带着让人看着心情很好的笑容他可能会立刻躲开,可现在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他扑棱个够。
谁让他刚才给钱了呢。他想。
陆还苏也没太狠,至少没让少年的头发看起来像个鸟窝,只是稍微凌乱了些。
“帮我找一辆能开到英租界去的车吧。”
“好的先生,请稍等!”
少年像兔子一样快速跑开了,一边跑一边给自己顺毛,还不忘把那两块钱的外快塞到怀里。
当陆还苏到达仁爱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今晚没有月亮,街上仅靠着两旁房屋透出的点点灯光照亮,显得十分阴森。
刚要踏进医院大门,旁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陆还苏驻足朝那边望,就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人迅速接近自己,然后伸手抓住自己的手腕朝旁边的小巷拖去。
他没有挣扎,反倒觉得有些无奈,在被拖进小巷之后低声对那人说:“冯先生,为什么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带我过来?我现在又不是听不懂中文。”
“我习惯了。”男人把陆还苏的抱怨当左耳旁风,从手中拎着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包裹递给了他,“孙主任不在上海,情报站人手不足,这次的任务只能拜托你了,可能会有些难度,你尽力而为,失败了也不要紧,但最好成功。”
陆还苏伸手接过那个不大的包裹,问道:“什么任务?”
“杀人的任务。”
拿着包裹的手一顿,陆还苏皱了皱眉:“杀谁?”
黑暗中的小巷连面前的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更别说看清表情了,所以男人根本没有发现他的情绪有什么变化。
“具体资料都在你手上,你可以回去慢慢看。”
陆还苏更无奈了:“冯先生,虽然我现在能说中文,但是汉字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学会的,我不希望在我查字典好不容易理解了资料的含义之后却发现任务时限已经过了,所以能简单的介绍一下吗?”
男人有些无语,不过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你的任务目标是一名刚刚成为日军翻译官的男人,他是受利益诱惑叛变的前国民党情报员,手上握有大量军统情报,最重要的是有上海广州等沿海地区情报站大半情报人员名单,如果在正式入职之前没有除掉这个人,等名单落入日军手中就不妙了。”
“这样的任务为什么会失败也没关系?”
“因为你不是唯一一名负责行动的人,但却是唯一一名被安排在他入职之前动手的人,你失败了还有其他人,但那个时候名单泄漏的几率就大了很多,下手的暗子也会暴露。”
头一次任务就关乎重大,陆还苏深吸一口气,压下不安的心情,把那个包裹夹在肘下,又问:“那个人什么时候入职?”
“他还没有到达上海,到达上海的时间应该在后天下午,正式入职应该在五天后,所以你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可以动手,这期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去李记杂货铺留下讯息,我会尽快安排。”
“好。”
“那么,祝你成功。”
“明白。”
男人点点头就要离开,但刚走两步就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停了下来,扭过头对他说:“下一次你不在医院的时候就在显眼的地方做个标记,我今天在这里足足等了你两个小时,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好,我回去想想,明天把标记形式送去杂货铺。”
“嗯,那我走了。”
“再见。”
男人三两步走出巷子口,很快就隐没在了夜色之中,陆还苏盯着漆黑的街道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了医院。
有任务在手,明明已经很晚了,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坐在书桌前翻着字典一点点理解那份厚厚的资料。
凌晨三点,他终于把那份资料中关于任务的部分看完了。
殷文广,原南京国民党军统中尉,负责过沿海地区情报站人员资料的收集与整理,虽然在他被发现有反叛倾向的时候南京那边就已经对他经手的资料做过检查,并没有发现缺损,不过谁也不知道他手里有没有私自备份。更何况,殷文广在职时间不短,接触了那么多的资料,就算没有备份,单凭他记忆中的部分就已经足够让沿海地区的情报系统崩溃了。
所以这个人必须赶在他正式接触日军之前处理掉!
还剩下一半其他资料没有看,但陆还苏头脑中已经对即将到来的行动做了一个初步规划,而在这所有的规划之前,他需要亲眼见到殷文广。
虽然凌晨三点过才睡,但是第二天一早不到六点,陆还苏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草草的往嘴里塞了点东西充当早饭之后,给守门的大爷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医院。
殷文广会在明天中午之后乘坐火车到达上海,之后乘坐日军负责接送的汽车直接接到某个军部停留,等待四天后的直接入职。
如果自己手中有枪的话,殷文广下火车的一瞬间就是他动手的最佳时间,不过这样类似刺杀的行动就算完成的再完美紧接着等待自己的一定是那些守在火车站的日军和伪军的子弹,更不要说自己手上没有枪,枪法也达不到一击即中的地步。
他需要实地考察一番。
清晨的火车站乘客比较少,多数都是从刚到车站的货车车厢上往下卸货的工人,还有一些全副武装的伪军,和一些衣衫不整的警察。
陆还苏坐着黄包车到达火车站的时候,除了守在入口处的士兵看了他一眼之外就没有人再往他这边投注半分注意力。
他没有在火车站呆很久,因为不管他怎么思考都想不到该如何在这里夺取殷文广的性命。
于是他又搭上黄包车朝着资料中所说的殷文广即将前往的日军某军部所在街道,看看在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漏洞可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