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魏雨朝看到唐小琴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算计和把握。
看着那幽黑的长爪迅速划来,魏雨朝徒劳地向下一缩,然后感觉到左肩剧痛,刻骨的深寒和暴戾的怨气疯狂地顺着伤口涌遍他的全身,肆虐地撕扯他左上身的每一处骨肉。
嘶——
魏雨朝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勉强地半蹲着靠在墙上,动弹不得。
唐小琴有闲暇推了推她那不可能滑下来的细边黑框眼镜,右手轻轻缩回,再一次锋利的边缘在退出来的时候再一次切到了魏雨朝的筋肉,带出来了几道合流的狂涌鲜血。
糟糕,捅到动脉了。
热量和力气随着瞬间大量流失的血液一起离开了身体,魏雨朝的脸色迅速的苍白下来,他暗叫不妙,一手勉强抬起来想要去按住自己左胸的伤口。
唐小琴微笑。她用沾满了魏雨朝鲜血的右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领子,她半透明的手指可以碰到自己半透明的衣领和锁骨,但是鲜红的血珠不行,于是血珠们拉成长线,穿过了唐小琴虚空的躯体,啪嗒掉在地上。
地上溅开了血色的溅痕。
这一瞬间,魏雨朝奋力地举起了木剑,歪歪扭扭地戳向唐小琴,唐小琴则戏谑地向一边躲了一躲,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那把打败了梁红的木剑。
魏雨朝的木剑力道落空,直接撞在了一旁的杂物柜上。
唐小琴张嘴,调侃地欲说什么——
杂物柜轻轻晃了一下。刚才唐小琴划拉着指甲冲进来的时候就重重地将这柜子划了五道,现在又晃了这么一下,原本摆在杂物架顶端摇摇欲坠的三脚小储物盒便顺势倒了下来,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落下,砸向了一边站着的唐小琴。
唐小琴没有躲闪——作为一个鬼如果还要躲避高处坠物,那未免也太搞笑了点。
不过,鬼界通用的常识在这个例子里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唐小琴无视了头上掉下来的零碎小物件,先是储物盒的小盖子穿过了她透明的脑袋,清脆的砸在地上,紧接着是手工泥珠手镯,然后是两个编制的小挂坠,第五件慢了一拍,正慢慢从盒子里向外滑。
唐小琴正抬手欲结果魏雨朝,没留意这堆看起来像是四处旅行带回来的无用的纪念品,接着头上第五件物事带着肉眼看不见的圣洁光泽掉了下来。
穿过了她的身体,轻轻掉落在地板上,和其他的杂物堆在一起。
它落到魏雨朝眼睛高度的时候,魏雨朝很容易看清楚这个精巧的东西是什么。
一串银色的十字架项链。
魏雨朝心里一动,联想到在梁红家来忽然横插一杠子救了自己的水晶吊灯呢,心里燃起了希冀,连忙抬头向唐小琴,想知道她会不会像梁红那样,尖叫着失去攻击能力。
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唐小琴不但没有显露出痛苦的表情,看起来也没有弱了半分,浑身闪烁的怨念黑气反而竟然有了稳固的迹象。诡异的地方倒是她的微笑看起来真诚的多了,看向魏雨朝的眼神忽然掺入了友善这种让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感情。
魏雨朝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按着伤口向一边闪躲而去。稍一运动,便感到鲜血离体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弄得他一阵头晕眼花,踉跄了一下用桃木剑作拐杖半蹲在阳台另一边喘了口气。
回头一看,唐小琴竟然正有些关切地看着他,见他回头过来,张嘴温柔地问:“你还好吗?”
如果唐小琴愤愤放狠话的话也就算了,她忽然这么一句体贴的问候简直诡异,把魏雨朝吓出了一身的白毛汗,他还以为唐小琴这是**到了极致,想要笑眯眯地进行虐杀了,不由得向后跌了两步,坐倒在一旁的躺椅上。
产生这情感的原因是什么姑且不论,唐小琴这女鬼突然之间,倒是真心关心他的,见魏雨朝似乎是体力不支,又连忙凑过去几步,准备去查看他的伤势——
“恩?”唐小琴忽然狐疑地清醒过来,眼睛里飘飞的负面情绪又刹那涌现,黑色的指甲也慢慢地长出来了,再次充满了攻击力,凶狠地瞪视着魏雨朝。
魏雨朝眼珠一转,立马就明白了:是那串十字架项链!
那条项链能起到安抚感化的作用——这是什么运气?
魏雨朝不明白连着两次在普通人家找到真正有效力的法器是什么运气,他只知道如果这个机会自己没有抓到的话,那么自己就是个十足的蠢货了。
魏雨朝深吸一口气,不顾唐小琴阴森的眼神和尖利的手指,埋头向她撞去,然后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从她的腹部穿了过去,穿越女鬼就像是穿越了一道令人癫狂挠心的屏障,他强忍住不适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摸到了那串白银项链,虽然姿势不怎么帅,但好歹是拿到了那枚项链。
拿到了!魏雨朝稍稍放下些心,警惕地盯着唐小琴。
后者现在感觉受到了冒犯。
情感正常的普通人一般是不会想到冲着鬼的方向夺路而逃的,即使想到了也不会有那个胆子,所以唐小琴接连杀了四个青春貌美的女性而没有人逃掉。
这样屡战屡胜的唐小琴在今天却是屡屡受挫——李里这个经验丰富的妖怪也就算了,魏雨朝这个明显没有对鬼经验的家伙也在短时间就发现这个“小窍门”。唐小琴短时间内第二次被人利用了没有实体的缺点而被穿身而过,气得暴跳如雷,裂眦嚼齿地上前要欲把魏雨朝解决于当下。
魏雨朝抓紧了十字架,紧张地盯着她,准备着时刻把这东西塞到她的红珍珠色的半透明“身躯”里。就在这个时候,立眉嗔目的唐小琴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在了原地没有继续进攻,反而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回头观察起了刚才掉下一堆杂务的小储物盒起来。
魏雨朝虽然不明所以,但乐得她不搭理自己,乘这个时候向门的方向挪,顺便还分神怀念起了李里的固元丹起来。
一步,两步……
魏雨朝倒退着向后缓步,就连裤腿的摩擦声在他耳里都像是要吵死人,生怕引起了唐小琴的注意。
三步,四步……
唐小琴顾自皱眉想着什么,只是几秒的时候,魏雨朝就设法迅速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阳台,走到了客厅中间的部分,距离唐小琴已经有了一段的安全距离,堪堪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就看向了不远处大门的位置,然后猛然愣了一下。
我现在是夺路而逃呢,还是……?
魏雨朝非常不情愿的发现,自己并不像普通不幸见鬼的平民那样,找到机会可以夺路而逃,相反,他的任务是必须返回去将那鬼彻底解决掉,否则他这个实习生很可能连正式证件都拿不到,也不会见到令这些魑魅魍魉们闻之变色的基地的大门,更不用提在里面查到什么有用的资料、学到必要的技能这种愿望了。
他咕嘟咽了口唾沫,再一次迫切地觉得自己需要哪怕是一节常识普及课,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全然依靠的是自己的运气。
做了三秒钟的心理斗争,那边唐小琴也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回头看向魏雨朝,逆着阳台红彤彤的色彩,魏雨朝看不清唐小琴脸上的表情,只是心里一凉,觉得莫名的怪异。
唐小琴穿着收身好看的西装套裙,站在阳台的淡淡红光中显得有些违和。淡红色光芒透过她半透明的身形,让人看去下意识地便觉得心跳胆寒。
想清楚了一些事,她鬼魅的影子便也动了,飘忽忽地从阳台上晃了过来,叫人心惊肉跳。魏雨朝则不安的在客厅里东张西望,试图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黑暗的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过的令人心慌的红色光芒,映着再普通不过的纸巾盒、桌布、指甲钳、薯条、烟灰缸,魏雨朝眼神稍一扫过,便觉出了一股无力。
如果活下来的话,一定要变强。
魏雨朝咬牙发誓。
唐小琴本来面上还有最后一丝犹豫,这时看到了魏雨朝暗自发狠、眼若冰峰的样子,眼中闪了一闪,抿着嘴褪去了脸上所有凶狠的表情,站在黑暗里苍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类似于踌躇的表情——这几乎相当于是一种示弱了。
魏雨朝见唐小琴面露踌躇,意识到自己有了喘息的空隙,于是后退了半步,脑袋里再一次试图找出一个无解问题的答案:一个不会法术的家伙怎么解决一个刀鬼?
唐小琴看出了魏雨朝所打的主意,但是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敌意已经消失了大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打量魏雨朝了。
那个人,说的……就是他?
唐小琴现在的思绪已经不再放在肖茹和基地的敌对关系上了。
她忽然回忆起自己成为刀鬼的那一刻。
她确实有理智,有意识没错,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刀鬼。
关于唐小琴未散三魂却又成为刀鬼的异常事实,此间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她刚死不久,在路边不甘心地徘徊的时候,一个浑身笼罩在灰色长袍里的家伙出现了,告诉她她可以完成她生前最后悔、最想做的事情,并且帮她暂时封住了三魂,教她怎么将怨气增长至最大,帮助她成为了攻击能力非常强悍的刀鬼。
最终那人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向她道出了自己唯一的要求:找到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唐小琴问。
神秘的家伙的回答是,这个人有非常敏锐的察觉力,他的眼睛会像经过淬炼的精钢一般难掩锋芒,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很可能会有难以理解的好运气。
这就是以上三点,要找的人没有准确的年纪,长相也是未知,甚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这却是那个浑身成谜的家伙给唐小琴必须完成的死任务。
至于如果没有即使完成的话会发生什么,那个神秘的家伙没有说,唐小琴也没敢问。
而刚才在阳台上发生的一连串事故触动到了唐小琴的神经,让她开始怀疑这个一点法术都不会的年轻人会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好运气”的青年,于是拼命回忆了一会儿,意识到这个人确实有独到的敏锐之处。
他不仅刚才在对敌的时候有非常敏锐的对敌天赋,尽可能地避免了更多的伤害;更重要的是,天刚黑的时候,他在楼梯间里下意识地喊出了“我爱你”三个字直击了唐小琴心中的死穴,从而避免了早早惨死在唐小琴手上——是一时的运气,还是他确实有看透人心的天赋?
不管怎么样,这个家伙暂时不能杀。唐小琴寻找了一个多月,这是唯一一个高度符合描述的家伙。
唐小琴想通了这一点,现在感受到一阵后怕:幸亏这个年轻人自有天佑,要不然自己大水冲了龙王庙是小事,被那个灰袍子的家伙发现了,岂不是大大的糟糕?
唐小琴这样心里正忐忑间,嘴角扯出点讨好的微笑,正准备和魏雨朝友好谈话,一抬眼却看到自那边卧室里闪出一个干瘦的家伙来,穿着浅色衣服,带着浓重的呼吸声快步过来,明显是要偷袭魏雨朝的样子——这房间里除了监管基地的这两个还有谁?
窦云在自己家里再熟悉不过,他知道眼前那个西装诱/惑的女鬼是站在自己的前世恋人一边的,于是也没躲闪唐小琴的目光,路过门口鞋柜的时候熟稔地抄起了一个小盆栽,向前滑了一步,眼中闪过一抹狰狞之色,抬手就将那个茶色的花盆向魏雨朝的后脑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