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的清缴行动我们是留了记录的，为了确保汪飔醨以后转世的安全，他的三世内都应该在我们的监控内，”田歌说：“我在长新就看过资料和照片，就是这个保安，居住地点和年龄都能对得上。”

　　他们因为李里的随口一诌而冲到了叶贺市来保护被牵连的无辜店员窦云，却没想到在这里真的撞见了汪飔醨转世本尊——这种简直是神选的概率让魏雨朝一时说不出话来，觉得田歌这是在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他本人恰好就在这个小区工作，”田歌蹲着弹了弹黑暗的墙壁——刚才有好几个狰狞的鬼怪从那里爬出来过。他加重了些口气说：“你的运气很好”

　　那边的居民已经成功打开了窦云家的防盗门，他们仅仅是稍微瞟了这里一眼就一窝蜂地涌出去了，生怕走的慢了又会把命丢在这里。

　　“他就是是汪飔醨本人……”魏雨朝皱眉，看着那名保安疲惫之中依然没忘记顺手掺了把快要跌倒的老太太，依旧有些不明所以：“这种巧合……可他是汪飔醨又和我好运什么关系？”

　　话刚说完他自己就想通了——肖茹的死和自己的好远，然后心里升起又是庆幸又是悲哀的感觉。

　　肖茹为什么死掉了呢，其实这种预兆一开始就很明显了。十字架具有魂体的负面情绪强行清洗的能力，而魏雨朝一直利用这一点一边让她保持宁静，一边又用各种刻薄的推测刺激她，让她情感的那根弦绷紧、松弛、绷紧、松弛，最终达到弹力的极限，最终超过了灵魂承受的极限，然后湮灭在天地之间。

　　其实她心里的那根弦从死亡后就一直没有得到放松过，这才让魏雨朝几次都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心理防线击得粉碎，最终导致了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天地间的命运。

　　她的死亡其实并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不仅田歌不久前刚刚取了她的心头血，她在最后还不幸的轰塌了她全部的信仰，那根紧紧绷了千年的心弦终于支撑不住，轰然而安静地毁灭。

　　首先，她设法认出了这个小区的保安就是自己最初的夫君汪飔醨的转世。

　　然后，魏雨朝的几番刺激下，她情绪波动间一时忘记了窦云是李里被迫中指出来的“转世之人”，所以在看到真正的汪飔醨就在眼前、而不是旁边那个通过寻世法术找出来的窦云后——她立马就把寻世类法术的真实性全盘否定了。

　　这就等同于骤然全盘否定了她的每一份执着，活着时的二十余年到死后的九百五十六年唯一也是超常的执着：忠贞的爱情。

　　这是她近千年来唯一的动力，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每个漫长白天给予她继续下去的勇气的信念，每次赶到绝望时能够依旧点燃星星希望之火的执着——然而忽然一瞬间，她发现所谓的“追世法术”都是笑话，自己以为的“夫君转世”不过是随即碰到的适龄男胎……

　　三十三世的坚持不过是自己千年来的自以为是。

　　于是千年来执着的基石如大厦轰然倾倒，如山林付之一炬……

　　她生命的意义已经四分五裂，那还有何走下去的必要？还有半分走下去的勇气？还应该用什么面对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汪飔醨？

　　支持陪伴自己千年的信仰一朝成为最大的谎言。

　　于是她就这样死掉了。

　　“她真的……？”魏雨朝依旧难以相信如肖茹这样的一方枭雄，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没有就下一点痕迹！

　　没有惊天动地山崩地裂，没有血流成河横尸遍地，就这样在所有人的走神的间隙，在没有一个人的注视下消失了？

　　“我看到了。”田歌回答了魏雨朝的疑问：“所以我能确定她是消失了而不是跑掉了。”

　　“你打击她内心弱点的方向非常准确。不管唐小琴找的那个人是不是你，她都说的没错，你有野性般的直觉。”田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子。

　　魏雨朝犹自沉浸在这么强大的女鬼无声无息的离去的事实中，脑袋转了一会才想起唐小琴是忽然嚷嚷着有人找自己的那个职业女装鬼魂。

　　他还想要知道是谁在找自己呢，而唐小琴把这个秘密带到了虚无之中。

　　魏雨朝发现自己一时间的疑惑是在太多，脑海中的疑问和大批大批好混乱的情绪搅和在一起，让他好半天感觉想了好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田歌招呼他可以离开窦云的公寓了。跨过地上窦云翻着眼睛的尸体后，魏雨朝发现又有好多个疑问不请自来的冒了出来。

　　窦云为什么要忽然攻击自己？这样一个孤单了二十来年的普通都市青年，面对形迹可疑的肖茹的“转世说”真的这么容易买账吗？这个没有任何特征混混度日的宅居大男孩，仅仅是经过肖茹的几句情话，就真的把她当成与自己紧紧捆在一起的生死同伴了吗？如果不是的话，他为什么能够这么卖力地为肖茹铲除异己？

　　还有，超科学监管基地又该怎么处理他的暴死？

　　魏雨朝脑海里转过这些让脑袋爆炸的问题之后踏入了走廊。这里充满了空气的流动，空气里的味道是新鲜的泥土的腥味而不是血腥，楼道里其他各户的电视声音再次低低地萦绕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好几次，之后，他一边轻松地跟着田歌走下楼梯，踩过一片有一片窗户形状的月光，终于，无比真实而直面地意识到这件事情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残忍割开了长新大学女生胡千千头颅的梁红被阴差带走了。

　　捅穿了至少三名年轻女性心脏的唐小琴被肖茹诅咒而死。

　　肖茹自己呢，她被自己千年来的潜在恐惧和自我怀疑击倒了——被击倒的如此轻易，就好像是魏雨朝吹倒了一座扑克牌搭起了三角城堡。

　　那些被人、鬼带走的秘密，就让它们保持着未解的状态遗留在每一个悲哀的故事的角落吧。

　　至少魏雨朝是不想碰了。

　　他走出这座公寓的楼道，看到楼下停着的监控房车——被不知什么怪力击打出了许多恐怖的凹陷。魏雨朝看向田歌，他点头示意，表示这和他刚才忽然骤然离去的源头有关。

　　这大概又是另外一个精彩而惊心动魄的故事了。不过魏雨朝现在是没什么精力开口去问了，就像他也懒得去想肖茹留下的最后一个疑点。

　　她是怎么一瞬间认出那名保安就是汪飔醨转世的。

　　是直觉？是九百五十六年的熟悉？还是她真的只是疯了，误打误撞地把自己吓死了？

　　魏雨朝抬头去看这栋不是很漂亮的公寓，窦云横死的尸体依旧历历在目，但这一点儿都比不上肖茹这个女鬼悄无声息的存在和湮灭给他的震撼大。

　　凭着令人信服的谈话技巧、天时地利同法器的帮助，以及强大直觉的攻击，魏雨朝虽然设法令肖茹相信了她九百五十六年的坚持都只是一场胡闹，都只是跟着完全陌生的男人。但他无法抹煞与之完全相反的事实：

　　肖茹真的苦苦追随了汪飔醨九百五十六年，每一世每一秒都在，每一个微笑每一滴眼泪都在，每一分成长每一寸打击都在。

　　世上所谓不离不弃，所谓生死相依，大概便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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