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一丹很羡慕那些敢于打破规则的人,虽然他不会承认。就好比他羡慕偶尔逃几节的同桌一样,当然,现在同桌张捷已经死了,他可以永远的不来上课也不会有人怪他了。
孙一丹干过最有胆量的就是在父母不在的时候偷偷打开客厅的电脑,但这也是他做过最违背规矩的一件事了——他甚至晚上父母熟睡后偷溜出来上网的事情都不敢做,而这件事在班里即使是最不起眼的男生都在做。
违背规矩也许没什么。他自己也知道,顶多不就是挨顿批评的事吗?更有可能的是连批评都不会有,只是来自父母的那种失望夹杂着更大的鼓励的眼神。
孙一丹承受不了那种眼神。他觉得自己活到现在的13岁都被牢牢地捆绑住动弹不得,而禁锢他的几千万条绳索就是父母的那种满是爱意、信任、期望他好好学习的眼神。
但是现在他动摇了。
因为叶梓来了。这是一个足够强大的诱惑,一个仅比他小几个月的同龄女孩,一个代表了多少年少学生的成名梦想的女孩,还有,她大概就是孙一丹的初恋了,当然,单恋的初恋。
孙一丹旁边的位子空荡荡的,张捷的东西早被他姑姑收走了。孙一丹面无表情地略过同桌光得显眼的桌面,没有常日里张捷的身影的阻挡,孙一丹很顺利地对着窗户看到倒影里的自己。
普通男孩,硬说的话,还可以算的上清秀。大概叶梓是不会注意自己的。
但是也不惹人讨厌不是吗?
孙一丹坐在教室里无所事事,猜测着偶像现在大概已经到了不远处的天湖公园,不知道在干什么……
“孙一丹!”数学老师愤怒的批评声传来。“好好听课。”
孙一丹哆嗦了一下,把目光从玻璃中自己微弱的倒影转回来看向数学老师,不想上课的心情更加旺盛了。
出人意料的是,通常喜欢用抄数学公式这种方式惩罚学生的奇葩数学老师这次却给出了一个简直无法理解的命令。
“孙一丹,我看你也不想上课了!出去绕着学校跑十圈再回来!”
孙一丹脑子没转过来:“啊?”
“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跑十圈!虽然我没办法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跑了,但你还是给我自觉去跑!”数学老师吼道。“听懂了没!往出走!……慢着,把这个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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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孙一丹手里拿着数学老师给他批的“可以出门”的亲笔签名的条子,傻乎乎地离开了学校。
在保安莫名其妙的注视中,孙一丹僵着后背沿着正门的围墙跑了大概三百米的距离,然后在拐弯的地方他站住了脚步。
直走过马路的话,就是天湖公园了。
老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虽然我没办法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跑了”?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自己随便可以随便离开、不会被发现吗?孙一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对数学老师这种可睡了送枕头的行为表示无法理解。
他站在十字马路上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哼笑了一声,插着兜大步走过了马路,从天湖公园的侧门走了进去——如果到这种程度他都还不敢违逆老师的命令的话,那他做人也未免太没骨气了!
孙一丹生平第一次逃课,带着老师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堂而皇之地、头一次做了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
走进宝湖公园,绕过被公园门口的石头堵住不能进入而停得乱七八糟的汽车,顺着笔直通向湖边的大路可以隐隐看到那里聚集了喧闹的人群,而湖那边的人大概更多,因为那里是整个天湖边上风景最好、最没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现代设施的地方。
这里的路上人并不很多,只在孙一丹进门的时候一个有点疑惑的老爷爷带着收音机踱步出去了,嘴里还在念叨:“今天是个什么日子,虾兵蟹将全聚在我们湖边了。”
孙一丹没有费时间告诉他这是因为我们最受欢迎的小童星叶梓来了,相反,这反而让他感觉到了和普通路人不同,他是在叶梓的圈子里的,共享着只有关心她的人才知道的消息。
这种拥有组/织小团体、并这样执着的参加了自发组成的追星行动的感觉让孙一丹感到有些兴奋,有些得意。
[心想事成到这个地步,我简直是人生赢家。]孙一丹想。
这几天似乎都这么顺利……从楼下那个死熊孩子的死亡,到同桌的车祸,再到数学老师毫无理由的、另类地帮助他满足愿望。
孙一丹忽然发现,这一切都是如此类似、如此突然切霸道的毫无道理。
然后他的脑袋自动地浮现出一个相关的人影:郑贺今。他简直就是同这些心想事成的诸事一起出现的!
还是说,这些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
“孙一丹!”
背后正发凉的孙一丹忽然听到了有人在叫他,正是郑贺今。
他转过身去,看到一身校服的郑贺今正大笑着地冲自己挥手,从刚才公园的侧门那里飞奔过来。孙一丹拼命遏制住拔腿逃跑的冲——或者说他真的是吓到迈不开步子了,总之,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身冷汗地看着郑贺今从远处跑来。
郑贺今正好没工夫去“听”孙一丹在想什么,甚至是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看到他一脸怪异的样子,想当然的认为是自己一身十九中学校服打扮让他惊讶了。于是他跑到孙一丹近前后,一边传奇一边笑着解释道:“我办好了入学手续。今天终于没借口拖延只好来上课。还没来得及通知你呢。”
看来郑贺今已经充分掌握了这些人类的言谈处事习俗,流畅自如地混不像几天前那样生涩的交流方式。
人类大多都很好玩,他们内心的欲/望比普通的禽兽走狗都要夸张,但他们从来都掩饰的很好,因此自诩为地球乃至银河系、宇宙至今能够发现的唯一的文明。
这种说法是郑贺今接触这个文化以来,觉得人类说过最有意思的一句话了。但是,如果有选择的话,郑贺今肯定会选择回到曾经和孙一丹玩耍的白杨小区远处的山间——自己多年以来唯一的家,只以为那里的天更蓝一些,蓝的让郑贺今心醉,比得上千万个口是心非的有趣人类……如果有选择的话。
这边郑贺今心思稍稍恍惚了一下,而孙一丹也从自己刚才的愣怔和“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暗自嘲笑自己道,郑一副这么明显的、欢脱的学生模样,怎么可能会是什么计划了两起死亡的黑手呢?摔死自己的小孩、失手撞死张捷以及让自己出来“跑步”可都是不同的人不同决定或是意外,郑贺今哪来天大的本事,能够掌控这么多事情?
心念回转,孙一丹不禁嘲笑起刚才他自己的敏感,便把这个想抛到了脑后,和童年好友郑贺今攀谈起来。
“真羡慕你啊……你怎么蒙混几天不上课的?你爸妈不管吗?”
郑贺今的表情僵了僵,垂在身侧的手抽动了几下,然后非常僵硬而突兀地转移了话题:“诶,你看,一丹!那个女生是不是叶梓?”
孙一丹完全没有意识到郑贺今如此明显的转移话题,因为——
那个跌跌撞撞消失在那几棵树后的穿着连衣裙的女生正是叶梓!
不会错的!孙一丹关注了她那么多年,每一个清晰或者模糊、正面或是背面的照片都细细瞧过欣赏过,对她的身影简直是烂熟于心。
是她,就是叶梓!那个有些狼狈的躲进了树林里的小女生,正是在娱乐圈大火的、综艺节目抢破头的知名童星,叶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