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就这样站在门口，她无言地环视四周。

　　祈祷者们跪在地上，他们穿着各不相同的衣服，一齐唱着歌。歌声是如此低沉，可在唱歌的人听来，是那样高昂，掩盖了火焰燃烧的声音。教堂内的光线少的可怜，只有飘动地蜡烛光照亮了暗淡的内部。

　　“特蕾莎。”

　　一声轻叹，以及肩膀处感受到的些许力量，将她从无力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特蕾莎侧身抬头，看见威廉温柔的眼睛，依旧沉默着。

　　后者早就明白了一切，这些愚昧狂热的人以为，这场大火是能得以证明信仰的时机。于是，有一个算一个，纷纷都跑来教堂，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来换取心中的愿望。

　　大概特蕾莎是珍视生命的人，又同时坚信自己的信仰，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

　　威廉虽然前世立志要成为善待民众的王，但他也知道，想要帮助特蕾莎解决眼下的困境，只有一个办法。

　　叹息。

　　威廉握紧长剑，在牧师的注视下，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在不知道多少步之后，威廉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牧师面前的布道台一剑斩断，用性命来威胁他们离开。

　　只有这样，这些人才会因为恐惧自己在被烧死之前，死于剑下。

　　从而无法满足光明书中的要求。

　　这也会把威廉拖入泥潭，他将变成民众口中的穷凶极恶之人，是血洗教派的魔鬼，是无情的刽子手。

　　可是威廉太理解特蕾莎了，就像他自己也追求让索诺变得更好一样。威廉愿意自己背尽所有的骂名和罪恶，流尽身上的血，只为让冠冕与权杖发挥出它真正的作用。

　　他们都是坚定的理想主义。

　　剑锋没有喷吐出平日的烈焰，而是变成了银色的锋芒。在模糊的暗色中，竟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亮，像是半夜山中的银河。

　　“不。”

　　更加坚定的声音。

　　带着微弱的颤抖。

　　威廉停下脚步，低头回眸看向被抓住的衣角。

　　特蕾莎那张有些稚嫩的脸蛋上，满是坚毅的神情。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威廉却听得很清楚。这个美丽的修女正紧紧地抓住了他，不让他继续前行。两者的目光顿时交接，谁都没有说话，却都看见了彼此眼中不退缩的勇气。

　　正如不久之前，在暴风雨临近的夜晚，威廉走进教堂，第一次遇到特蕾莎。两个人的目光也是像这样短暂又漫长地相交。

　　特蕾莎松开了手，穿过威廉的身边，走到了布道台面前。后者没有阻止她。

　　“各位，请听我说。”

　　祈祷者们从重复的歌声中醒来，他们迷茫地看向特蕾莎。

　　特蕾莎语气坚定，她把手抚在胸口：“光明书里说，愿意被火焰这样的痛苦考验的信徒，会得到伯斯女神的祝福。”

　　“但是！这样的火焰，它是一种考验，而不是一种毁灭。”

　　有人竖起了耳朵，等待后文。

　　“今天晚上，恶魔们聚集了军队，杀害了莱恩城许多无辜的人。他们是邪恶的，他们只知道摧毁一切他们看到的。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烧掉教堂。”

　　威廉心想，其实恶魔到底为什么会进攻教堂，只有恶魔自己才知道。但特蕾莎说的也并非不对，他们来时的路上，就看到了这些类人魔在破坏视线所及的任何地方。

　　“你们都和我一样，深爱着光明，信仰伯斯女神，她是丰收的母亲，也是幸运的化身。”

　　特蕾莎一字一顿地说。

　　“作为她在人间的子民，虔诚的追随者，我们都相信她会庇护我们。今天，魔鬼利用我们的信仰，妄图夺走我们的生命！魔鬼蛊惑我们，让许多人都以为这是女神的考验——”特蕾莎把尾音拖得很长，“这难道是女神愿意看见的吗！”

　　“不是！”一个男人突然站了起来，他被特蕾莎的话语鼓舞。

　　所有人都纷纷附和。

　　起初是压低了的讨论声，接着是响亮的争吵。在教徒们的眼里，谁能掌握最有力的解释，谁就能更加接近于女神在人间的代表。

　　“特蕾莎修女说的实在是太对了！他们是魔鬼！我们不能待在这里！”

　　威廉没有忍住，嘴角上扬。因为他突然听出来这是诗人海因茨的声音，有种装腔作势的滑稽感。但在一片议论里，倒显得没有什么了。

　　有了托以后，祈祷者们也开始相信特蕾莎说的是对的。许多人赶紧站起身，准备离开。

　　“咚！”

　　“咚！”

　　“咚！”

　　所有人都听见了鼓点似的声响，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鼓点声，琉璃窗被炸开，火从两侧窜了进来。几个人下意识地抬手，玻璃碎片就扎在了手臂上，戳出血洞。火星从豁口处落下，点燃了一切能够燃烧的东西，地毯、经书、衣袍……

　　“轰！”

　　威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慑住，待他回过神来，教堂里已是哭嚎一片。伤者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外面打斗的巨响和钟声也照进了这片曾经寂静的区域。

　　在伯斯女神雕像的对面，布道台下，特蕾莎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

　　威廉大脑一片嗡嗡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喊了出来，整个身体往前扑去。

　　他把她抱在怀中。（1）

　　威廉深深低下头去，他只看了一眼，便不再敢继续凝望那张美丽的容颜。泪水止不住地流，他哭了。他的右手搭在特蕾莎的身侧，特蕾莎就这样平静地躺在他的双腿上，脑袋自然向外垂下，泻下金色的长发。

　　这算爱么？

　　他沉湎在这瞬间的悲痛之中，这个问题不断地浮现，一遍遍地敲打他那颗脆弱的心。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死去的父亲和母亲，无力地向后倒下。

　　泪光中，威廉又听见了高塔上的风声。

　　他不知道他对特蕾莎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哪怕是现在，威廉也绝不敢说自己是爱她的。他们相遇的次数太少太少了。

　　特蕾莎是谁呢？

　　一个曾经被抛弃的女孩，一个擅长魔法的学者，一个爱做面包对面包有独特心得的能手，一个信仰光明教的教徒。这些不同的身份，组成了同样的一个人。对他来说，对特蕾莎的那份情感真的是爱么？

　　可是他在哭。

　　“别哭了，小孩。”

　　悦耳的女声。

　　威廉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一张几分妖艳的脸蛋，以及红色的长发。

　　克里斯蒂娜蹲了下来，伸出手掐了掐威廉的脸蛋，像是在抚摸小动物。

　　“人还没死呢。她只是昏了过去。”

　　威廉有些发懵。

　　“哭什么。”克里斯蒂娜懒洋洋的，“女孩子就应该让专业的女人来照顾。这里是我的战场，外面才是你要去的地方。”

　　她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特蕾莎抱了过来。

　　“那个能在恶魔的尖啸里冷静得像坨屎的帅哥去哪了？”

　　克里斯蒂娜轻轻弹了一下对方的脑门。

　　“去吧，愿诸神与你同在。”

　　沉默半晌。

　　威廉弹去眼泪，眼里的水雾一瞬而逝。原先的悲伤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生畏的坚定。

　　他看向特蕾莎恬静的面孔，又看向克里斯蒂娜，点点头。

　　威廉站起身来。

　　他找到了自己的剑，从地上捡了起来。

　　威廉感受着手中剑的魔力共鸣。火焰剑正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担忧自己的主人。

　　“没事的。”

　　威廉对火焰剑说道，又像是对自己说道。

　　恶魔们夺走了他的父母，让弟弟变得疯狂，抢走孤儿院的孩子们，让特蕾莎陷入困境。

　　他所有的珍视之物都被剥夺。

　　若要说还能剩下什么的话，大概只有身上这条血脉。

　　这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仇恨，以至于此时此刻，威廉竟平静无比。

　　火焰和星辉在剑锋反复出现，就像是群星坠入了火海。

　　他左手握紧成拳，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