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三十上下年纪,身材颀长,面容和悦,自带一派雍容气度。不待妙准说话,那人笑着问:“小师傅,寂永大师可在。”
“施主来得巧。搁往日,师傅行踪无定,总是在山下各乡镇行走,我也没处去寻。前些日子下山路上伤了腿脚,现下正在方丈静养。”
“如此。劳烦妙准小师傅代为通报,就说故交宗岸,依约前来。”
“施主认得师兄?”妙准听此人知道自己法号,身子不由顿了一下,使了个心眼。
“哦,认得,也不认得。以前听你师傅提起过,说是出色难得的出色人物。寂永大师向来不弄虚,搞得我也是好奇了很久,只恨无缘得见啊。”
男子的笑容依旧不变。但是在妙准看来,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在心口乱戳。好不容易平复心情,淡然道:
“施主既是有约,还请少待,小僧这就代为通报。”
“有劳小师傅。”
关上门,妙准走也不是跑也不是,强自稳住步调,生怕对方察觉有异,好不容易才进了方丈。
寂永和尚倒是没有发现妙准的异样,听到妙准通报说到对方自称宗岸。略加修整一番便让妙准开门迎客。
至于方丈里两人说了什么,说了多久,妙准全然没有心思揣测,至于附耳偷听那更是有心无胆。此时唯一能听到的,就是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
妙准壮胆去添了一回茶水,方丈里的两个人跏趺对坐,焚香手谈。偶尔说上几句隐约难辨的话。妙准不敢细听,告个罪出门而去。
过了一会,方丈里突然静了下来。妙准心里打怵,有些拿不准发生了什么。正打算贴耳上去听听动静,人还没挪几步,只听棋枰啪地被打翻,寂永和那人不知因为什么大声争吵起来。簌簌落地的棋子声和着争吵声,让妙准心里已经感觉到事情坏起来了。
妙准远远看着,朦朦胧胧好像有听到提及自己的名字,又好像不是。
能让平日里一向参禅济世的寂永和尚急眼,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还十分可能事关乎自己。
偷摸进厨房,捡了把柴刀别在腰间,贴肉藏着。整理好衣服,又觉得藏得太严实不好。不仅不方便行动,在紧急情况下很有可能抽都抽不出来。又把柴刀拿出来,隐在袖子里。虽是难看了点,胜在心安。
稍作打点,妙准悄悄溜出移风寺,虚掩寺门不敢关严,生怕发出一点点的声响,惊动到方丈里的两人。蹑手蹑脚走了一段路后,料定里边再不可能听到了,方才发足狂奔。
妙准想着镇子里面认识的人多,方便躲藏。所以不管其他,撒丫子往山下镇子里奔。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不远处乍起一片细碎的吵嚷喧闹之声。几道人影呼啸着往山上跑来,嘴里还不住叫嚷。
透过阵阵松涛,妙准还是听清了来人喊的话:
快些!莫教走了那贼子。
妙准猝然惊觉:如果这些人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说不准那宗岸独自上山只是查探虚实。为了防止自己走脱,保不齐还有其他人此刻正埋伏在山道附近防着自己走脱。
如果是这样,自己贸贸然下山,岂不是自投罗网?
妙准环视一周,辨清周遭环境。这四年多的时间里,经常随寂永和尚下山施诊弘法,周围山野地形,自己也偷偷探过几回。
左近三五里处,正好有一处自己过去发现的隐秘洞穴。那时候做的万全准备,恰恰是为了应对今天出现的局面。
当下不及多想,悄悄伏低身子钻进树丛。往山林深处退去。
行不多远,就听见潺潺水声,一眼细泉沿着石缝蜿蜒而下,穿根绕石,汇向不远处的地下。
妙准胡乱掬一捧清泉连头带脸搓了一通,又喝了几口。脱下一只鞋,在石间青苔上狠狠刮擦了几下,拿起在手里掂了几掂,引臂屈身,朝山下狠狠掷了出去。
刚走没几步,丢出去的鞋子啪的一下打在妙准后脑,妙准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嘿嘿,鞋子还你啦,不用谢哦。”
妙准回头望去,见一蓬头男子嬉笑着坐在树上,两条腿悠悠然晃荡。
男子二十出头样貌,头发叉叉丫丫也不打理,通身衣服的布料做工都很好,只不过破的四处漏风。傻呵呵的笑着,像极镇上楼员外的傻儿子。
妙准不理,回头便走。那人见状咦了一声,从树上纵下,拦在妙准面前。
“啧啧,现在和尚都这么没礼貌。我倒是好心给你捡回鞋子,哪知你连一句谢谢没有。”
“多谢施主。”
妙准不想再作纠缠,合什道谢,说罢抽身就走。
“慢些走才好,山路滑溜。”
这人看似颟顸,武功却很高。虽然不知道什么路数,好在不是针对自己来的。
妙准正暗自庆幸,忽觉天旋地转。一整个脑袋不受控制,刚要栽倒在地,又被大力托住。一时间身体被带得东倒西歪。
“山路滑溜,没小和尚的光头滑溜。有趣有趣。”
那男子不知何时欺到身后,手里盘弄着妙准的光头,哈哈大笑不止。
妙准无端被人戏弄,心中气闷难忍。抡起两手胡乱朝身后乱捣。双手乱挥间,藏在袖子里的柴刀脱手飞出。
那人跳开两步,手上一圈一带,柴刀被他稳稳接住,握在手里。
“哎呀,玩笑而已,这就生气啦?好没意思。”
妙准脱离魔掌,心下仍是愤愤。双目通红,死死盯着那人,铁了心打算以死相拼。
“真生气啦,要是叫师兄知道我对释门不敬,我就活不了啦。要不这样,你这破刀不中看也不中用,要是再有我这样的人欺负你,你又得生气。这把宝剑我送给你,当做是赔罪。”
那男子说罢把背上的佩剑解下,拔剑出鞘挽了几个剑花,一时间寒光森森,剑气横溢。又是好一阵摩挲,方扔到妙准脚边,依依不舍道,“就这把剑,天下人想抢人的可多了,我都不给。你也不要给别人啊,我们说好了。”
妙准此刻冷静下来,无意纠缠只想赶紧逃命。于是借坡下驴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师兄的,你走吧。”
那男子闻言大喜,正要上前,见妙准抱头急退,眼里满是惶恐。大是悻悻。
忽然,一声清啸远远传来,那男子闻声哈哈道:“好家伙,这么远的地方,舞个剑花都能找到。小和尚,我还有事,就不和你玩啦。把剑藏好,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没见过我。”
那男子说完,只几个起落,早已不见人影。
妙准捡起那柄剑,端详了一会。剑身刻着繁杂的花鸟古篆,妙准不认得这字,所以也不知这剑叫什么。好在这把剑不是很长,正好藏在怀里。
贴着山脚又走一程,一丛又一丛的藤蔓自树上沿着山壁直挂到地面。妙准拨开藤蔓,俯身蹲到山壁前。摸了块小石头扔进洞中,自己躲在一旁等了会,确定洞中没有野兽后,方才拨开茂密绿藤钻了进去。
洞内山壁上贴着一根枯藤,从上方一个小孔伸到洞外。妙准慢慢扯动枯藤,绑到树根上。一道枯藤编成的帘子慢慢升起,把洞口遮了个严实。除了细微的拖拽痕迹,从外面几乎看不出这里藏着这么一个隐秘所在。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妙准慢慢深入,小心翼翼避开地下的几道暗河,在洞穴最深处的干燥石块上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熬着时间。
之所以坐在这里,那是因为只有这一面有处是中空的,妙准曾仔细叩击过每一方石壁,只有这里声响沉闷悠远,显然是有另一片空间在对面的。至于里面多大,有什么东西,妙准完全不知道。但作为密室里唯一的逃生可能,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白日里折腾的太累,加上身体本就有旧疾,妙准贴着石壁,不知几时已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