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藏 第七章 血肉
作者:刀心无的小说      更新:2023-05-08

  裘浩锐脸色苍白,灵气在瞬间被抽空,整个身子都显得有些无力,在云端摇摇晃晃。

  一道他所无法察觉的奇异神念,顺着灵气的勾连,微不可查地钻入他的体内,犹如一条冰冷吐信的毒蛇,潜伏下来,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一道仙王的灵气,无足轻重。这锐意倒有几分古怪,本君竟然无法夺舍。”

  一声轻叹在头顶传来,压力撤去。

  裘浩锐全身僵硬,缓缓抬头,只见一个虚幻的人影飘然悬立在空中,灰白长发披肩,面容模糊,看不清晰。

  人影微微抬手,自视一眼,身形虚散几乎如同一张浸水的薄纸。

  “一线生机从未来过,本君早就有所预料……”

  他喃喃自语,望向远天的一个个空泡,“只剩一丝微弱之力,杀这区区一品仙卒,也无益。”

  最终,人影目光幽幽地看向墨落雪,半晌都不动,也不言语。

  裘浩锐再也无法忍受沉默,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挪动一步,横身挡在墨落雪前头,大声道:“你想做什么?这里是百生宗统御之地,我劝你不要自误。”

  他的声音吵醒了墨落雪,少女呻吟一声,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皮,看着裘浩锐的背影微微一愣,随即透过他看见了对面飘然悬空的人影,两相对视,忽然轻轻地“啊”了一声,脸色刷地变白,充满谨惕地站起身,环住裘浩锐的手臂,与之并排站在一起,直面那道虚幻人影。

  “此处既然是百生宗,你们这些小辈自然不会有事。”

  人影仿佛莞尔地笑了笑,轻轻摇头,似乎放弃了心中的想法,将目光重新对准裘浩锐,一双模糊的眼瞳闪过灼灼之芒,“不过,这道深藏的锐意,本君着实有些好奇,乘着余力未尽,倒是不能轻易放过。”

  人影再次抬手,隔空一握,周围的灵气立即涌入裘浩锐体内,在很短的时间内,裘浩锐消耗殆尽的那一道灵气便已恢复如初。

  “夺。”

  从人影的口中,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来,那一道无形无质的灵气骤然自裘浩锐体内穿透而出,飞掠至人影掌中,一捏之下就破碎成一块块碎片状的灵气结晶。

  看着这一幕,裘浩锐内心蓦然一阵悸动。

  “原来它在你的心里!”

  人影虚幻的身形倏地涣散起来,随即,天际中的那个空泡又出现一阵轻微的颤动,某种莫测的联系徐徐传来,似乎使其得到了支撑。

  不待身形完全稳定,人影便已再度出手,似乎有些急不可耐,贴近向裘浩锐。

  裘浩锐根本无法反应。

  几步之距,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的威压猝然降临,那是由绝强的灵力散发而来,顷刻间镇压在人影之上,将其一截一截、一寸一寸地压塌、碾灭,化为尘埃。

  直至人影彻底消散不见,一声沉肃的冷哼才乍然在耳畔响起。

  裘浩锐与墨落雪面面相觑,纷纷露出惊喜之色,“是爷爷来了!”

  高远处的一个空泡之前,洪山远的身形徐徐显出。

  远远看去,空泡如同小小的碗口倒扣在夜幕当中,可在近身以后,空泡却有数个磨盘的大小,内部一片深邃的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洪山远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丝毫惊怒、问责之意,也没有任何举措,而是以一种闲聊的口吻,平淡地道:“曾经的仙君,如今的药料,成败早有定局,何必苦作挣扎,大失颜面。你若老老实实地做这阵眼,将来兴许还有转机。”

  空泡中,黑暗没有任何变化。但洪山远能敏锐的察觉到,其内掀起一阵虚弱无力的灵气波动,仿佛将要燃烧殆尽的焰火,带着喑哑之声:“无数载的修行,却被拘为形体的樊笼,沦落到这般下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本君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你既然自称本君,想必不曾忘却昔年仙君的身份。”洪山远神情不变,“堂堂仙界之君,岂会没有颜面。”

  “仙君……呵呵,身陷于此,还不是任人宰割。”喑哑的声音之中,升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似含讥嘲,也不知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百生宗的手段,本君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亲身品尝此中滋味。”

  洪山远低头看了下方的裘浩锐一眼,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道:“我也没想到,你借此契机,仅仅逃逸出一丝微弱神识,真身仍陷于封禁当中,却还有如此神通。”

  “你们既然不再修炼神识,当然不会明白,神识在高深境界的运用。”声音疲惫地说道,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解释之意。

  “神识,那本就是尔等仙族的修法,百生宗自然不会再修行。”洪山远嘴角一动,似乎在冷笑。

  “洪仙尊与本君难道不是同出一族?”声音短促地笑了一下,“奇哉,奇哉,莫非本君受困太久,神智糊涂了?”

  洪山远的脸色微微一沉。洪仙尊,这个称呼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了。

  喑哑的声音低笑了两声,继而,像是退让了一步,轻轻叹息:“性命或不足惜,但谁人不渴望自由?这小娃娃身怀锐气,窥破禁制,既有一线机会,本君总不能坐视,可惜,我却夺舍不了他。”

  虽在叹惋,但声音似乎非常平静,仿佛早已认命一般。

  其停顿片刻,似作沉吟,才又道:“这小娃娃身上,有你的气息,想必和你有些因缘,本君即便夺舍于他,也瞒不过你。相比之下,反而是那道锐意,更让本君感兴趣。”

  “此意,霸道绝伦,非同凡响,敛于灵气之中,不仅打通与本君的联系,更是阻止本君侵入其识海。依我看,它与神识实在很像。本君若能从中得些启发,说不定将来真的能够有所转机,脱离困境。”

  喑哑的声音平静称述,言辞之间直白坦率,却是丝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

  听着这话,洪山远竟没有任何反应,唯有目中精光一闪而逝,表明他的内心并不是无动于衷,似乎在思虑着什么。

  “只是,倘若一个人的神识,先本君一步,被种在这小娃娃的心中。”

  “你岂不知……这亦是一种夺舍之法?”

  深夜之中,万籁俱寂。

  洪山远默然不语,神色显得愈发深沉,许久以后,才开口道:“好久不见,天衱仙君的话未免多了些。受困千万年,鲜少有人交谈,莫非你也感到寂寞?难怪今日这般不安分。”

  闻言,天衱仙君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可笑的言论,纵声大笑,喑哑而疲惫的声音中,饱含着一股强烈的情绪,他并不分辩,空泡中始终波动的微弱灵气慢慢收敛,再也没有作出回应。

  洪山远伫立空中,也是沉默无言,久久凝望,半晌,伸出一只手,没入那空泡之中,亮金色的光芒在其掌中凝聚迸发,将整片黑暗晕染开来,化成暗金色泽,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闪烁。

  下一刻,他收回手掌,负手而立,凭空出现在裘浩锐与墨落雪的眼前。

  “爷爷!”

  “祖父!”

  二人在下方的云端已等了一段时间,心情平复,这时看到洪山远现身,都走上前来,面有余悸。

  洪山远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孙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轻拍裘浩锐的肩头,安抚道:“无妨,只是一点小插曲。”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裘浩锐欲言又止,回忆起先前观气所见的景象,不知该怎么形容。

  墨落雪本就没有受到多少惊吓,此时更是满脸好奇,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对着洪山远。

  刚刚她从裘浩锐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两个人也都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里,是宗门在天幕边缘布置的阵法。”洪山远抬头望向天边一个个与夜幕融为一体的黑色泡泡,解释道,“你们也都知道,百生宗以外,势力诸多,争斗不止。而在这阵法之中,其实就封禁着来自于各个势力的修士。他们难以灭杀,一直以来都被宗门当作饵料用以催使。”

  “所以那个人想要夺舍我们,逃出宗门的封禁!”裘浩锐恍然大悟。

  “可是,他怎么有能力在宗门的封禁下,运用夺舍之法?”墨落雪提出疑问。

  “这就是此人神通的玄妙之处。锐儿的修为与之差距太大,观气之时,气机流转,便有路径可循,被其趁机出入,施展了手段。”洪山远道。

  裘浩锐忿忿不平,却不是因为自己险些被人夺舍,“这观气术也太鸡肋了,每次使用都有危险!我以后都不敢再用了。”

  “术法不精,胡乱使用,当然容易出现危险。”洪山远不置可否地道,“观气之术:识辨、聚气、隐气、引气、搜魂、凝神……以你现在的水准,才只是学到了最粗浅的一点皮毛,称作鸡肋倒也不为过。”

  这话的确是事实,当着墨落雪的面,裘浩锐脸色一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我……开始修行才两天功夫,还没来得及。”他讷讷道。

  “所以,你更应该努力修炼,而不是如凡人之时,出来游玩探险。”洪山远声音徐缓,语气并不严厉。

  “可你昨天还说,没必要急于一时。”裘浩锐试探地说道。

  话音落下,场面莫名一窒。墨落雪乖乖地站在一边,就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声不吭。

  沉默片刻后,洪山远面无表情,“以你的资质,炼气修行的确宜缓不宜急。炼气,是对道的求索,但并不意味着唯一。

  “对于法与术,你也应该同时修炼起来。你修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获得种种神通吗?”

  此言一出,裘浩锐立马明白了爷爷的意思,这是打算教自己法术了,眼中惊喜顿生,连连点头。

  就连墨落雪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羡慕,抱着洪山远的手臂晃了晃,娇声道:“祖父,你劝劝我母亲,让我也早日修行吧!”

  洪山远一笑置之,摸了摸墨落雪的脑袋,道:“你们找寻的天幕尽头,无非就是这些阵法之中的黑色空泡,怎么样,风光如何?可有让你们失望。”

  墨落雪螓首轻抬,失望地看了几眼,摇头道:“我还以为会是一长条的裂缝呢,就好像天空开了一个大口子。”

  “它们的确是一条条裂缝,只不过小了一些,分散在各个方位,没有明确的界限。”

  裘浩锐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望着悬在天边的黑色泡泡,不由得又想起方才观气之时,窥见到的一幕空泡中的场景。

  那是一具狰狞扭曲的血肉人形。周身有祥瑞的虚影环绕,像一幅幅美丽画卷不断展开。

  灵兽、宫女、飞檐、瀑布,灵气弥漫,一派祥和美好的景色。可那团红肉血水,却轻轻颤抖着,似乎承受着无尽的痛楚。

  洪山远淡淡一笑,哪里晓得裘浩锐在想什么,袖袍甩动,不由分说地将两人裹起,转眼间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