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瞬时又摔了个四脚朝天,屁股开花,仿佛有骨骼“吱呀“一声轻微断裂的声音,疼得她是龇牙咧嘴。柳如意真是没有想到就算是翻个围墙也能歪打正着地碰着这个冷血无情阴魂不散的家伙。
当初在棺材里遇见这个慕容邪就已经够晦气了,如今再遇着他,柳如意瞬间觉得自己的人生晦暗了好大一截。
柳如意瘫在了地上使劲地揉了揉被摔疼了的屁股,没好气地瞪着这神情淡定的家伙忿忿不平地说道,“喂,我腿都快摔断了,拉我一把会死吗?”柳如意虽然非常清楚这个家伙从来就不懂怜香惜玉,但是也不能心肠狠毒到见死不救啊!
不过柳如意还真是猜得一点都没错,慕容邪忽然将手里轻轻摇动的美人折扇“嚯”地一声就收了起来,泠泠的月色里,他的一身白衣胜雪,更衬得眼角眉梢多了几分富贵公子的风流俊俏。
他微微蹲下身子,将手里的折扇轻轻地挑了挑柳如意的下颌,温柔却带点挑衅意味地说道,“想寻死最好找个痛快的方法,譬如咬舌自尽,譬如一剑穿喉,疼是疼了点,但死得快啊!投水或是跳墙,你看死不了,还要折磨得自己痛苦不已,记住,我慕容邪没有义务为任何人收拾烂摊子,包括你。”
最后一个“你”字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他擎住扇子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眼底却忽然滑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愠怒和落寞。为何,为何她不是他的九儿,当系在手腕上的那一串佛铃紧紧地揪着他的心的时候,当在红妆河的河底他以为紧紧攥着他的手是九儿的时候,那一刻他的心在狂跳着。
也许是因为思念愈浓,所以回忆才会搅地人心肠愈碎。他在水底替她换气,当他的唇瓣贴近她的唇瓣的时候,当他的十指与她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的时候,汩汩涌动的水流将一切都带回了西域那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漠上。
他骑在一只颤颤巍巍的白骆驼上,而小小的九儿踮起脚尖将手腕上的那串佛铃轻轻地递到他的手心里,她的笑声是那样地清澈爽朗,她说,“邪哥哥,你要记得我。”可是当白骆驼缓缓前行,慕容邪转头的一瞬间,他才看到九儿脸上汹涌的泪水和那种孤苦无依的深深的孤独。
可是当一切轰然崩塌彻底清醒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个被他救上岸的女子却从来都不是他的九儿姑娘。
与柳眉如如出一辙的美丽容颜,却没有柳眉如身上那些神秘的烙印,而且她说起话来似乎也有些古怪,仿佛是失去了记忆。不是九儿,可是为什么当她身处危难的时候,那串九儿送给他的佛铃却“叮玲玲”地响了起来,难道这个失忆的女子与九儿之间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全洛阳城都知道她柳眉如是死在了一枚绣花针之下,既然是谋杀,那么如果此时将她送回媚骨坊无疑是将她推入虎口。
慕容邪虽然不想惹祸上身,但是哪怕是一丝一毫有关于九儿的线索他都不想再错过。
其实自那次告别九儿之后,慕容邪没有失信,但却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他重新踏回西域那一片神秘的土地的时候,楼兰早已成了一片被沙漠掩埋了大半个建筑的荒城了。
没有任何人烟的气息,甚至没有水流河滩的痕迹,无数座萧索凄凉的荒冢和累累白骨矗立在寸草不生的沙丘上。
据大燕瀛国史料的记载,因为沙漠化和河流改道的现象日益严峻,西域诸国都在漫漫荒漠着遭受着灭顶之灾的威胁。
当然这只是史料的片面之词,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燕瀛国的那些拿着朝廷俸禄的史官们当然不会把楼兰国真正灭亡的原因拿到台面上来说,除了歌功颂德和拍历代皇帝的马屁,似乎也没几个刚正不阿敢说真心话的老家伙。
慕容邪几乎翻遍了整个楼兰古城都没有找到九儿丝毫的踪影。黄沙掩埋,古城陷落,这种种预兆都像是一把把最尖锐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插在慕容邪的心坎上,他的心骤然狠狠地疼了起来,那种绞断心肠般撕心裂肺的疼,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泪水汹涌而出的时候,他的心在寸寸凋零。
然而就在泪水模糊的幻境里,他却看到九儿像一只欢快轻盈的小狐狸一般在长满曼陀罗花的幽境里无忧无虑地奔跑着,她爽朗的笑声如银铃般想在了慕容邪的耳边,她说,“邪哥哥,快来追九儿啊,邪哥哥,快来追九儿啊!”
慕容邪多么想伸出手来勾一勾九儿的小指头,她的柔软,她的最简单的快乐,然而当他回转过身子想要擦一擦眼角的泪水的时候,却发现脚下妖艳如火的曼陀罗花却变成了一株株硕大无比的尸香魔芋,那种强烈地蛊惑人心的力量,撑地他的整个胸口都像要爆裂一般。他骇然地想要去拉一拉九儿的手的时候,却发现手腕上系着的那串镌刻有楼兰古文字的佛铃“叮玲玲”地响了起来。
“九儿……”当慕容邪从幻境里跳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沁出了一丝殷红的血珠。
也许柳如意也是看出了慕容邪这个男人虽然坚硬地跟只刺猬似地,但是眼底那似有若无地怜惜和落寞却是令人心疼的。
好女不跟贱男斗,求人不如求己。她瘫在地上冷冷地“哼”了一声,试图着扶着荼蘼架子一点一点地站起来,但是两条腿却使不上任何力气。难道真的骨折了?
但柳如意就是有这一点执拗和倔强,就算是爬着逃出去,也绝不会再向面前的这个男人求得一丝一毫的帮助。
她咬紧牙关捶了捶被跌疼了的腿,想要试图着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可是越疼就越使不上力气,她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一点一点地沁出来。
柳如意打小就不愿意认输,她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着,跌倒又爬起,当最后一次狠狠地跌在青石板上的时候,慕容邪却忽然将她一把打横地抱了起来,他的目光虽然一直都是泠泠地但语调却有了轻微的低沉柔软,他说,“逞强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不想下半辈子就躺在床上,最好给我乖点。”
一点一点的霸道渐渐地袭了上来,柳如意一开始在他的胳膊里像只小猫般使劲地挣扎着,但最后也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忽然就哭了起来。她只是觉得委屈,为何老天爷要如此折磨她,死也死不成,活着也是受罪,柳如意越想越觉得委屈,她不知为何忽然一用力挣扎就在慕容邪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两排鲜红的牙印,血珠瞬间就如瀑布般汩汩地迸溅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滚在了佛铃上,那佛铃却是越系越紧,越系越紧。慕容邪的眉头忽然紧紧地皱了起来,但两个人却都像较劲的冤家一般,谁都不肯认输,谁都不肯多吭一声。
柳如意忽然想起来前世那温柔似水的男朋友水御寒,也不知道这个朝代的男人是不是都是大男子主义,他抱着柳如意踱过回廊,穿过荷香馥馥的荷塘的时候都是不吭一声,哪怕手腕上那钻心入骨的疼。
柳如意只是心头忽然滑过一丝惶恐和不安,如果她咬他的时候,慕容邪的反应是暴跳如雷地把她扔在地上的时候,以柳如意那100不到的智商尚且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这家伙除了脸上微微闪过的一丝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仿佛就是一个情商过高的对手。
柳如意一向都自认为天蝎座的自己是非常敏感极端,且冷静隐忍的,但是面前的这个家伙她恍似一点也摸不透他的性子,冷静地时候确实够冷的,都快把柳如意冻成一块冰了。难道他也是天蝎座?
其实柳如意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不是这家伙的星座,而是为何走到现在这个庭院里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影子从眼前晃过。其实这只是一座慕容邪的私人宅邸,名唤“焚琴阁”。
慕容老爹膝下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虽然当初只是一个叛卖丝绸的小商人,但由于慕容冲凉那精通做生意的头脑,后来生意也就越做越大了,不仅在洛阳城开了丝绸庄,中药铺,酒楼,绣坊,而且还打通了官府上下的人脉关系,如今这天子脚下很多钱庄都有他慕容冲凉入股的股份。
虽然说地方商人与世代拿着朝廷内务府帑币的皇商那是没的比,但小日子也过得滋润的很。
慕容邪虽然在街坊邻里的眼里那就是一个纨绔的花花公子,但是他却不像那些真正的簪缨世族家的那些富贵纨绔子弟一般喜欢眠花宿柳。当然可能就连沈继安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这个打小就相识的结拜小弟会有这么一处清幽娴静之雅阁。
慕容邪喜欢与沈继安小打小闹,所以慕容邪在大哥的面前也真的就像一个对侦探有着极致兴趣的小弟弟一般。
没有人知道他的幽默机智背后的那一颗孤独落寞的心。
柳如意也是从这个宅院里唯一的一个贴身丫鬟芙蕖口里得知自己在被慕容邪救起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慕容邪其实很少来“焚琴阁”,除了洒扫浆洗的侍婢芙蕖和许赋绾来过这里,慕容邪从来就不会带任何一个外人到宅子里来。虽然说芙蕖从不知道柳如意与自家公子到底有何关系,但既然是公子吩咐要好好照顾这位姑娘,芙蕖当然不敢懈怠。
慕容邪略懂岐黄之术,更是精通各种中草药的药理疗效,所以偶尔也会独自一人去山间采药。柳如意是溺水风寒症未愈,再加上小腿轻微骨折时的淤血红肿,无疑是雪上加霜。
柳如意也没的力气再嚷嚷着要出去,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忽然想了个主意,既然在这宅子里有好东西伺候着既不愁吃也不愁穿,那么就静下心来先打听打听这到底是哪个朝代?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穿越而来的时候慕容邪摸了她的软绵绵还是柳如意本身就不太待见这个家伙,反正柳如意是死活都不肯再让慕容邪碰她,所以小腿上的伤势,她都只是自己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芙蕖端过来的药酒涂抹于红肿淤青的患处。
不过慕容邪倒也不在意,他悠悠然地将从山上采下来的活血化淤的川芎草,泽兰,白芷,苏木,积雪草和赤芍放在药盅里捣烂,然后用银吊子在火炉上慢慢地煎熬着。柳如意是最怕吃苦的东西,所以慕容邪总是嘱咐着芙蕖要多加些蜂蜜之类的甜味调料。
其实慕容邪并非是多么在意这个素未相识的女子,但是每次当他靠近她哪怕多一步的时候都会想起九儿姑娘。
也许只是最近太疲乏的缘故,很多幻觉都只会让自己心里的疼越来越伤。
所以很多时候,慕容邪都是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即使整座楼兰城都陷落了,但他知道九儿一定还活着,她活着,所以他手腕上的那串当年九儿送给他的佛铃才会越系越紧。
不知道是不是古代的月亮格外明亮一些,躺在床上的柳如意实在是又被无聊给打败了。
好在贴心的芙蕖丫鬟给亦绾在外面的街铺上买了一根檀香木的拐杖,再加上这几日中草药的调理,如意似乎觉得自己腿上的疼已经没有那么痛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想要去茅厕上厕所,可是天啊,这时如意才想起来这几日她都不曾上过厕所。柳如意估摸着自己最少已经倒了一千多年的时差了,甭管了,先找到厕所解决生理问题要紧。
可是她唤了半天,芙蕖那丫头也不知道是溜到哪里去玩了,如意忽然在心里小声地嘀咕着,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有好地方玩,也不叫上你如意姐姐我。
她一边埋怨着,一边拄着拐杖四下里寻找着现代所谓的wc。
可是如意在回廊上绕了半天,忽然发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去了。只见桥廊下有一处长满辛夷花的花坞子,花坞子深处有一处藏雪洞,山中鬼斧神工般凿出一深幽僻静的八仙洞,洞里有一面白银镶边的湘妃竹珍珑棋枰,岩壁上以双龙戏珠的形状凿成了一个绿嵌槽子,铁笛铜萧,琴剑花瓶俱悬于内,以碧纱笼之,直如仙人浮槎一般,美轮美奂。
如意饶有趣味地看着石桌上的那盘黑白对垒排兵布阵相当杀气凛然的棋局,两边各放着一个镶玉紫檀棋筒,筒内贮着黑白两般云南窑棋子。
如意一边东瞧瞧西望望,一边将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下颌,凛然笑道,“想不到这慕容邪念公子还有此等雅兴,看来这下棋是掩人耳目,我看是做了些什么偷鸡摸狗的苟且之事才是真。”这些有点钱的人家的公子最爱干这种狡兔三窟的事情来,柳如意忽然来了劲头,说不定在着藏雪洞里还能翻出些什么蕾丝之类的香艳遗迹。
不过柳如意现下还是觉得先找着厕所要紧,要不然就快憋不住了,总不能在这里解决吧。她本来想拄着拐杖循着洞口的月光往外走,可是月光却越来越淡,恍似有下雨的征兆。
如意也不敢再贪念什么香艳遗迹了,可是偌大的焚琴阁,如意是真的没找着厕所啊。
她忽然灵机一动,反正现在院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干脆找一处草高的地方解决算了。再说了,《红楼梦》里的鸳鸯姐姐不也是这么干的嘛!
可是还没当如意将下面的挑线裙子给撩起来,就忽然听到一阵阵清越却略带些凄凉的洞箫的声音。仿佛是从荷塘那边传过来的,这大晚上的还有哪个神经病在这里吹洞箫啊?
因着好奇,柳如意拄着拐杖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虽然说柳如意没见过慕容邪几面,但是柳如意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家伙那冷漠而傲娇的背影。
慕容邪非常敏感,箫声忽然就那么戛然而止,如意知道自己躲不过他的耳朵和长在脑袋后面的眼
睛,所以自己就谈笑风生地从山石子后面蹦了出来。虽然是一跛一跛的,但丝毫不失女汉子的风范。
“要喝酒吗?”他坐在荷塘栏杆边的绣墩子上,背对着如意向她举起了一坛酒。柳如意没想到那么多天都没看到人影子的慕容邪问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要不要喝酒,还自诩为医术高超的大夫呢,难道不知道风寒未愈的病人是不能喝酒的吗?
不过柳如意丝毫不含糊,她大大咧咧地就坐在了他的旁边,拿起酒坛子就猛灌了一口下去,也许是喝得有些急了,她呛咳了几声,忽然就像古装武侠电视剧里的那些江湖剑客豪侠一般豪气干云地说道,“好酒。”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就微微地笑了起来。柳如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冰块似地家伙笑起来其实还是蛮好看的。狭长深邃的桃花眼,横斜入鬓,眉目疏朗,像寒冬时节梅枝上的一泓残雪,清凉薄寒,幽雅疏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