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镇魂师 第五章◎末漾川怒
作者:剪刀载着理发店的小说      更新:2023-05-08

  一个小时前,都江堰防线。

  这座大型水利工程陷入了彻底的混乱,潮水中万千计数密密麻麻的钢青色生物纠缠在一起、在几丈高的狂狼中翻滚。

  扭曲的怪物们身体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空洞的眼窝中没有瞳孔,人形的上半身骨瘦如柴,扭动着修长的下半身摆动长尾。在古籍记载中,它们也被称为〖鲛人〗或者〖水鬼〗。

  “【──是鬼鲛!鬼鲛!!】”

  有人在通讯频道中大吼。

  白浪中钢青色的身躯跃出潮面,算上鱼一般的长尾,那些魁梧的怪物体长超过三丈,它们摆尾的时候像龙一般天矫。

  巨浪的冲击力让它们跃到了十尺甚至二十尺的高度再坠向潮面。而就在它们浮空的刹那,两岸的自动炮台已经开始扫射,弹雨从天空向潮面倾泻,打在鬼鲛们坚硬的鳞片上溅出密集的火光。

  都江堰位于成都平原西北边缘都江出山口,是四川盆地的命门。

  作为是一处沿用了千年的古代防线,一座专门用于对抗妖潮的壁垒,一道坚固的屏障,这里不仅有重兵把守,更有镇魂师坐镇。照理来说,本该稳如泰山。

  但当鬼鲛群很快向着鱼嘴大坝靠近时──!深水炸弹屏障被连锁爆破,每一枚都释放出耀眼的火光和数以万计的硬质钢珠。这些钢珠被束缚在一个平面上,它们爆开的轨迹和火光一样是美丽的圆形,将经过圆形的生物、连同鱼嘴大坝都一起切割开来。

  鱼嘴大坝早在十年前就已不再投入使用,取而代之的是后方坐镇的“分水关”、“宝瓶口”和“飞沙堰”三重保险。机枪的弹雨、不断将跃起的鬼鲛压回汹涌的波涛,火光暴跳震耳欲聋。水警船的鱼雷已经发射了,这种小型鱼雷灵巧且威力巨大,在潮面上拉出白色的水痕。

  洪潮因连夜不断的降雨而来势汹涌,岸上的士兵们只看到江河以下光芒万丈,仿佛有火烧了过来。半秒钟后鱼雷的冲击波就到达了潮面,白色的巨浪、混合着妖群的血块和脏器冲天而起。

  “【──怎么有那么多鬼鲛!!】”

  此刻在都江堰中央的监控室里,大屏幕上显示着声呐扫描的结果,数以千计的光点随着巨浪高速上浮。尽管有高效的热武器,鬼鲛潮还是突破了鱼嘴大坝。

  这种妖魔在聚集成群时会引发高频的电磁共振,从而干扰都江堰与外界的通讯。军队无法向镇魂塔发送支援请求──细密的低语声充斥在暴雨中,诡异的呢喃声让大脑为之疯狂。数百名承受不住精神污染的士兵哀嚎着跳下警船,继而被涌来的狰狞鲛潮撕成碎片。

  ──传说有种用声音引诱人类溺亡的怪物〖水鬼〗,说的就是〖鬼鲛〗。

  这些往年在妖潮第三波甚至是第四波时才涌来的妖魔,居然提前一个月入侵到了这里!难怪这两天江面不太平、降雨量激增,想必也是鬼鲛靠近的征兆。

  但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鲜血染红了江面,数百条钢青色的身躯一跃而起。它们中有的扭转身体落在防线上,用有力的长尾缠住正在喷吐火焰的炮塔,把炮管扭曲。岸边的炮塔立刻爆炸,周边的将士化为灰烬。被火焰抛出来的鬼鲛落回潮中、立刻又深潜下去。

  “【禀告!检测有巨物正在迅速上浮──即将形成巨洪。】”

  “【快启动分水关!!】”

  “【──分水关装置受阻、阀门无法打开。同时检测到大规模的灵气波动!!这吐息是……!──〖蛟龙〗!?】”

  声呐扫描显示在鬼鲛群后方有个体积巨大的目标,可能足有一头蓝鲸大小,也随着鬼鲛潮向下一道宝瓶口防线靠近。

  但鬼鲛显然不可能有那么大的体积,士官们猜测那可能是一艘在狂潮上游被掀翻的渔船──但现在他们看清楚了,那是有龙族血脉的水兽。它是鬼鲛们簇拥的王,水域中最大也是最危险的敌人。它正在江面之下吐息,白色的水柱像是巨鲸喷出的──深水炸弹和鱼雷虽然重创了它,但没能彻底终结它。千年种只有镇魂师才能讨伐。

  “【不好!目标是──?!】”

  螺旋咆哮的龙息水炮喷射而出,带着四方的乱流炸毁了离堆的宝瓶口──后者是起到了“节制闸”的作用的重要河口,能控制内江进水量,更是湔山的咽喉!!但现在它被龙息炸毁了!!分水关也迟迟打不开,──咆哮奔腾的江水泄洪而出,并立刻向下游的成都滚去,势必要吞没整片四川盆地。

  眼下再无法逃跑,都江堰彻底被洪水淹没。潮面上正熊熊燃烧,即将战死沙场的镇魂师们在最后关头投放了咒爆弹,在潮面上形成厚厚的符咒然后点燃。鬼鲛群在点燃且难以熄灭的狂潮中跳跃,火焰照亮了它们暴雨中的身体。虽然火对它们不是瞬间致命的,但也足以造成烧伤。

  最后的镇魂师殊死反抗,但都被鬼鲛们绞碎。这些嗜血的妖魔,疯狂地吞噬着血肉,甚至撑爆了自己的腹腔──有只鬼鲛忽然从建筑顶部坠落,在一瞬间就用利爪削去了一个人的头骨。绝望的士兵们嚎叫着扑过去,把霰弹枪插进鬼鲛的眼眶里爆发,轰得它脑浆四射。

  尽管仍有抵抗,但于事无补。蛟龙已经带着鬼鲛大军顺流而下!这些东西钢青色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是那么狰狞,它们有的咬噬尸体、有的散发着细密的低语、有的雌性甚至跟死去的男性尸体配偶、黏稠的体液四处飞溅。鬼鲛们狂纵而又欢愉,裂开遍布利齿的嘴露出笑容。

  ──〖都江堰〗,全面沦陷。

  暴雨之中,被鬼鲛簇拥着的龙王切开江面,背上的棘刺随怒涛而闪烁银光。肆虐的妖潮顺着“郫江”“流江”和“府南河”直冲成都,似是那样的喧嚣且不可阻挡。

  因此一个小时后,成都平原。

  当小师妹秦十湘踢开落地门、登上阁楼的最高层时,闪电撕裂云层,借着雷光、她和身后避难的一行人目睹了雨幕下的成都。

  绝望的成都。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潮面,重重黑浪奔涌而来,拍在废墟上溅起白色的水沫。潮面起伏,看上去就像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枝形闪电坠落在水面上,像是奇诡的巨树从黑色荒原长进了云层。

  受灾最严重的是XC区,高阁大厦倾斜,断口处向着天空伸出承重柱。有的高阁倒塌、重檐古殿撞在一起形成了孤独的“人”字形。

  城市变成了群岛,高阁变成了一座座小岛,岛屿之间黑色的狂潮起伏。而他们这些学员退守在屋顶的岛上,目睹着下方的鬼鲛之潮。

  那些钢青色的诡异生物,摆动长尾,填满了被怒涛吞噬的街巷。它们很快发现了此前被讨伐的虎兽的尸体,并欣喜若狂地撕咬着自己的新猎物。眼下这群水中恶鬼还未发现屋顶的学员们,尽情享受着饵食──若被那么一片诡异的生物围攻,即便是最强的队伍也不能保证守住据点。

  怎么会这样──?他们明明已经杀死雷公剿灭了虎兽、刚以为初战告捷守住了成都,却突然惊现洪水。目光所及顿时都是白水涛涛。

  水深很快达到了三层重檐之高。一开始他们根本够不到落脚点,抓着廊桥的围栏才没被激流冲走。

  现在终于撤退到了顶楼。但机械灯笼也一盏一盏地短路熄灭,黑暗逐渐笼罩在每一个学员的心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天爷冲厕所了么?”十湘结结巴巴地问,显然是没明白情况。少女用尽所有的逻辑思维,能得到的合理解释就是“老天爷冲厕所了”,而且还是“刚窜完稀”的那种答案。

  “不,是都江堰沦陷了。”琉雀哭着说,“──可是师姐她!师姐还没有避难!!都怪我,她会死的。”

  她在哆嗦,而且哆嗦得越来越厉害,正在失去控制。分明已经连死亡的影子都没看到,她却被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抓住了。

  如果不是自己在指挥作战、如果不是自己下令将河屋师姐紧急安置,而是回收伤员的话……是否又会不同呢?但那个时候正在和雷公周旋、来不及带她撤退,所以二师姐被孤零零地落下了。

  一想到落单的二师姐可能会被洪水卷走,继而被鬼鲛撕碎,现在的琉雀就急得团团转。她是如此担心自己的前辈,以至于凌乱金发下濡湿的眼睛正溃堤着。

  “别瞎说,不会的。”凛师兄赶紧安慰,“一定能救回来的!”

  他手忙脚乱地蹲在自己的师妹跟前,心情难以平静──

  青庭琉雀是个经常被头发盖住视线、模样有些羞涩的姑娘……但却担任着整个队伍的总指挥、是在战场上掌握全局的最佳人选。平常也是非常温柔的孩子。

  ──但眼下二师姐的安危,谁也无法保证。

  面对如此汹涌的妖潮,学员们连自保都困难。

  眼下,局面已经不是学院所能掌控的了,这是一场浩劫,只能出动正规军队才能应对的浩劫。“成都沦陷”正在成为一个既定事实,这样的环境下作战,根本是痴人说梦。

  尽管承认生还概率接近于零,凛师兄还是耐心地安慰着抽泣的少女。“……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啊哩?年轻可真好,小两口感情还不错嘛。

  两人身后的纯白女性,则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一幕。

  大师姐继续小口小口酌着酒,将酒葫芦“赤兔”当宝贝一样护在胸前──只见她眼神陶醉地守在窗边,提着那柄青龙偃月刀,丝毫没有对抗洪潮时的紧张感。

  高阁下方、数以百计的鬼鲛自水中一跃而上,攀向暴雨中岌岌可危的房檐──它们对着悬坐在窗栏边的女性舒展鱼尾,如同花之绽放。

  挽歌眯起眼睛,随手挥舞长刀。银白色的刀弧把所有的空间都封死,等着鬼鲛群自己冲撞上来。

  青龙偃月刀是寂静的、唯有少女自己才能感觉到长柄上传来的脉动,这柄厚脊长刀在古代可是屠龙利器。它银月似的刃豪不带涩地破开鬼鲛的肌肉和骨骼,令持刀者有种滑爽的手感。

  旋即!──酒之溪流!沿着长刀描绘的轨迹龙卷而出!!血腥味引来了新一轮的鬼鲛,接着被长刀斩杀。钢青色的尸骸在窗下的屋檐顶部堆积起来,如果不是浪潮在不断冲刷,骨骸很快就会堆积如山。

  原本这些鬼鲛是打算入侵阁楼内部,从回形楼道中爬上来的。但登上顶层的所有道路已经被凛师兄用玄冰封死,只剩下大师姐所在的窗口用于观察高阁外的状况。

  被困在此处的、除了关挽歌、凛、琉雀、十湘四人外,还有正在楼顶屋檐上侦查的陨星,以及正在联络舰队的陶铸。只凭阵容来说,目前还能守住。但能守多久就难以言喻了。

  目前,各大浮空舰正在组织撤离──学院方面显然不打算放弃成都。毕竟成都之后,就是鹑首镇魂塔和整片西南,必须想办法遏制这场洪灾。而琉雀他们一行人,因为地处西北角,理应是受灾最严重也最该优先撤离的队伍。

  但琉雀一行人暂时不打算撤退,死守在这片高阁之上。二师姐还没有回来,必须得接应再撤离。但是某个“漆黑的疯子”……却在不知不觉间被遗忘在外,如果不是自己提议“联络一下”,恐怕所有人都会忘了他的存在。

  ──有的人就是这样,与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膜,无人在意他的死活,更无人在意他的归来。

  这就是英雄的悲哀。

  啊哩?想到这里,大师姐忽然意识到自己喝醉了,胸口积压着甜蜜的“暴怒”──这些醉态,很快被嘴角的自嘲所带过。

  她就这样兀自守在窗边,等待着另一个“疯子”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