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镇魂师 第六章◎黑潮之上
作者:剪刀载着理发店的小说      更新:2023-05-08

  举例而言,破败的昏暗建筑中,不断传来低响。

  “……该死,打不开……!”

  酒红色的长发凌乱,少女咬牙忍住剧痛,向高处伸着手。大门纹丝不动,而空气则焦躁不安。

  这里原本是一座青楼,历史悠久,奢华复古。时代让其蜕变,成为了一种更加商业化的歌舞场所。这座九层之高的抱厦式建筑,内部错综复杂,无数回廊和灯笼让它宛如空中楼阁。

  但现在,这些机械交骨灯笼都熄灭了──河屋楼艰难地拖动着身体,单手握枪用肩膀撞击着阁门。右手臂和肋骨的位置……不断传来剧痛,这些先前骨折的地方,随着身体的震动而愈发突出。

  城市陷落后的十分钟内,她的耳畔寂静无声,唯有心脏急剧跳动。一切来自洪水的轰鸣和外界的嘈杂消失殆尽,巨大的灾难在此刻只余下一片空白。

  这种无力感如同低烧,给予她沉重的压力。

  “啧……妈的。”根本使不上力,少女暗自用方言咒骂了一句。

  先前的伤势还没有恢复。正面挨下雷公一击后,多处骨折让整个身体几乎散架……更糟糕的是,她的左腿义体的机械零件已经损坏,只能指尖死死抠住地板的缝隙,艰难挪动身体。

  目所能及的电子操作界面里,不断显示着“危险警告!排异反应”的虚拟字样。左半边的“天眼”也在隐隐作痛,滋生着电火花。

  ……

  该死,居然偏偏在这种时候,没有免疫抑制剂了……

  ……

  不仅如此,她的脊椎……确切来说是安装在脊椎位置的【灵根】植入体提供的灵力已经枯竭。

  就像电池没电了一样,她现在异常疲惫。

  是骨殖瓶里的灵液泄露了吗?是哪里的义体烧坏了吗?还是她的脑子已经报废坏掉了吗。

  八王寺班鲜少有人见过河屋楼嘴臭的样子。平日里那么认真那么稳重的“二师姐”,偏偏在这种时刻还有骂娘的余裕。

  ──河屋楼其实不喜欢脏话,咒骂也只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最低程度的清醒。否则在这样的剧痛下,很难保证自己能判断“那些声音”:

  那些窸窣的低语,刹那间划过思绪表皮,带来明悟。

  黑暗中楼梯口下方,有一群生物的鳞片刮擦着地板。

  它们没有腿脚,依靠人类手臂模样的前爪,在陆地上爬行。除此之外,身躯分布着细细的腕肢,跟随雨水中的湿气而轻轻摇曳着。

  它们有着钢青色的身躯,眼眶凹陷像是干尸,浑身的鳞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抽动着鼻翼,搜寻着猎物的行踪。而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像海豚一样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危险等级通常在【十年种】的妖魔──【鬼鲛】。

  河屋楼在脑海中迅速构建着相应的情报。

  鬼鲛,又称鲛人或者水鬼,传说是淹死者的鬼魂所化。由于主要群居于大型水域中,这种怪物的五感全面退化,主要靠声音来行动。

  单一的鬼鲛可能算不上什么对手。但麻烦的是,这种妖魔社会性极强,一旦群聚起来,它们发出的声音会互相共振,形成一种高频率的电信号。这种信号不但会让人精神衰弱,而且会阻碍通讯设备。

  ──所谓的“妖魔”大都如此,浑身覆盖黑雾、意义不明的低语,这些都是妖魔的经典特征。

  根据视网膜上的灵力成像仪的显示,至少有十体鬼鲛在楼道下方徘徊。拜它们所赐,与学院联络断开,她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局面。

  而就在刚才……它们听见自己的声音了,纷纷包抄过来──

  ……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二师姐河屋楼是在刺耳的防空警报声中醒来的。

  被雷公重创后,同伴把她暂时安置在这大楼内,等待学院方面的回收。本该如此的,但莫名听到了防空警报声。

  然后是潮水声……地面震动……!大楼底层的墙壁自下而上的出现了裂痕,洪水以极高的压力迸射进来形成白色的水龙。千钧一发之际,她躲开坠落的碎片,但一根横飞的钢筋还是刺穿了她的大腿。

  如果刺穿的是她的钢铁义肢,那无所谓,但好巧不巧,钢筋似乎扎进了自己血肉的部分中。

  连悲鸣的时间都没有,河屋楼立刻拖着虚弱的身体往高层转移。走廊在瞬息之间变成了河流,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大楼在震颤,参道在震颤……一瞬间,少女的脑海只闪过一个词语,“山崩海啸”。

  ──这里是四川盆地,不可能是海啸,只可能是洪潮。

  但究竟什么样的洪潮,才能够达到这种规模……?

  视线飞过废墟的断墙,从破开的洞口可以看见大楼外的景象。

  风暴之中,无数鬼鲛涌入了这座城市。雨点密集,街巷的灯火,大片大片地熄灭,消失殆尽。

  年轻的镇魂师第一次觉得,这座钢铁之城,是那样脆弱不堪。

  远远看上去,那些高阁大厦的屋檐仿佛成了一座座岛屿,既像是被半途弃置的不幸的桥梁,又好像怅然等待父母归来的孩子。

  脚下的大楼随时可能被击碎,被吞没,被黑潮一般的鬼鲛之群所餐食,就连少女脚下的这片高地,也没有任何安全的保证。来不及撤离的她,注视着此刻短暂回归平静的成都──

  被浩瀚妖潮吞没的成都。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时间回到现在──几经波折下来,自己已经被入侵这座歌舞大楼的几只鬼鲛给逼到了绝境。

  不知是出于震荡的余波,或是出于别的什么理由,不像是属于自身的,异质的液体自她耳中流出,浸湿手套,争先恐后从五指的缝隙间溢落。

  是血。

  ──黑色的血。

  据说妖魔身上会散播“妖气”。这种黑雾会侵蚀海洋,侵蚀陆地,侵蚀每一个见过黑雾的生灵。而眼下,它正随着妖潮蔓延开来。

  年轻的镇魂师不在意流血,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侵蚀。

  不在意机械义体的缺损,不在意自己的机械臂是否还能收紧。

  ──和眼前的死亡相比,所有这些都不值一提。

  必须坦言,她并非从未想象过自己会死。从选择进入学院的那一刻起,自己早就有所觉悟。

  ……

  毕竟她一开始,生来没有成为镇魂师的天赋。

  不,不只是天赋。明明连触碰顶点的资格都没有。

  “先天残疾”,“四肢不全”。

  “灵脉缺陷”。

  这些标签似乎已经给她的人生打上了死刑。

  成为镇魂师的前提条件是“具备言灵”,而“人造言灵”是最近三十年才投入实验阶段的新兴技术。甘愿成为实验样本的她,自然也要面对肉体改造面临的各种风险。

  ……

  只是,她意料不到自己会如此落魄地面对死亡。

  可她这么多年来,忍受植入的折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面对围攻上来的鬼鲛──而且还是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她的红色霰弹枪没有弹药了。

  “妈的,果真谁都猜不到自己的结局啊……”河屋楼轻声说道。

  耳中淌出的血液顺着耳廓流向脖颈,带来难言的瘙痒。少女无法不将自己的血液视为某种异物:伤口暴露在弥漫的妖气之中,人体自然会被侵蚀。而流血此种行为,或许正是将异物排出人体的过程。

  她从不认为自己会产生幻觉,但空白的沉寂已经结束,尖锐的疼痛开始嘶鸣。怪物扑来的阴影在她的瞳孔中越来越大,像是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死亡之花。

  ──不愧是我,她想,连遗言都多少带点脏话。

  年轻的见习镇魂师有点累了,睁不开眼睛,不远处楼道口涌出蠢蠢欲动的生物的影子,而在女孩残缺不全的视野尽头──

  高速逼近的鬼鲛,即将扑来撕咬猎物的脖子!这时,视野中闪出了一个不该在此的黑色身影。

  此刻、人影的存在何其突兀、耀眼的青色火焰一划而过。

  ──河屋楼的瞳眸旋即被那道光芒所占据。

  她曾经讨厌那样的光芒,因为那些光芒从未照耀她。

  可此时此刻,飞蛾的眼底闪动着火光。不是街巷贫民窟里蜡烛的光辉,不是城市霓虹灯笼的五彩辉光,不是长夜里最后的守望。

  至少在那一瞬间,“飞蛾”感觉自己见到了太阳。

  在少女眼中,那宛如天神赐予的希望之光。青炎所到之处,极致的高温将沿途地面的水渍瞬间加热到等离子化!──蒸汽席卷一切,带着雷电般的闪光。

  之后沿着划出的弧线,鬼鲛群被青炎覆盖的刀刃斩为两半。火光照亮了她的世界。

  “【─|言灵||墨狱|─】”

  而在光与影交锋的世界中央,另一个见习镇魂师手握刀剑作出宣言。

  “【…|焓|变|净|土|…】”

  轰、墨蓝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千丝万缕的青色流火,仿佛火山喷发,鬼鲛甚至来不及哀嚎,瞬间被熔穿了头骨和血肉──!!

  铝热剑上,太阳图案的深海色斑纹闪闪发亮。

  漆黑的披风与楼外的狂风连成一片,窗外无边无际的暴雨却似乎只是他的衣襟一角。

  那大概是八王寺班里,二师姐河屋楼最不擅长对付的人物。

  大概是因为没有成为镇魂师的天赋吧,她讨厌天才,反感命运。

  所以在八王寺班,二师姐唯独只对一个人没有好感。

  明明是个吊车尾,却偏偏有着离谱的灵力量,让她本能地不爽。可偏偏是这个人物,在最后一刻赶到,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亏赶得上,你还真是幸运。”熟悉的声音,远远地追了过来。

  ──又是这样,像是机械一样的冷漠语气。

  真让人感到不悦,河屋楼想。但在永恒般的片刻之后,她似乎耗尽了自己抵抗的意志。

  悬空的心终于落地,身体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

  “喂,听得见吗。”

  在陷入黑暗的意识中,隐约传来了谁的低语。但河屋楼感觉自己就像耗尽电池的机器,遁入了深沉的静谧之中。

  ……

  ──靠倒在墙上昏死过去的少女,酒红色长发盖住耳际……默默注视到这一幕,楚原昼暗自叹息。

  大概是由【排异反应】导致的昏迷,对方暂时醒不来了。

  老实说,这是他第一次与这位受人爱戴的二师姐正式接触。此前在八王寺班的一学年里,双方的对话总计绝对不超过十句。

  有时甚至构不成对话,因为他直到半年前还根本不知道这位同班前辈姓甚名甚,气得对方骂骂咧咧握着拳头愤然离去。

  因此,双方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

  不过楚原昼不在意,他无论对谁都是一样的态度。在学院里,他是疯子,在班级里则更是边缘人。少年习惯了与外界切断联系,也早已习惯于用漆黑帽檐将自己的视线与他人的视线隔绝开来。

  对于这位二师姐,楚原昼唯二知道的情报仅限于“人缘很好”“拥有特殊的言灵”这两点。

  “人缘很好”:似乎是八王寺班的核心人物,性格认真可靠同时也很受欢迎。

  “拥有特殊的言灵”:机械属性的人造言灵。据他所知,该种技术似乎还在实验阶段。

  师父曾经说过──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离不开“灵魂”和“灵力”。“流动的灵力”便是“自然的语言”,──因此,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语言。

  世界是由语言所编织的。

  大地的名字,天空的概念,并不是人类所定义的,而是一开始就有存在的。大地和天空一开始就有这样的“名字”、那样的“概念”,如果非要理解的话,那就是语言本身。

  和“今天”相遇,才能懂得什么是“昨天”;和“早晨”相遇,才能明白什么是“夜晚”。

  言灵就是由此诞生的。

  ──在远古时期,古人通过甲骨文沟通天地,借助文字记录世界本质和概念法则。最终脱胎的,便是如今镇魂师所使用的“言灵”。

  按照描述的语系,后世的人们将不同的言灵划分出多种属性。而在这其中,有一种属性的言灵,是由“现代电子语言”所编程的。

  这便是“机械属性”。

  具有革命性质的、人工创造的新型言灵。

  ──至于其中的原理,楚原昼并不清楚。因此,当他发现少女的四肢中,除开右臂几乎都是清一色机械义体时,目光停留了片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本来面目……楚原昼不习惯那种沉重感,仿佛窥见了什么天大的机密一样,毕竟他也没时间同情什么人。

  虽然暂时赶上,但接下来恐怕要和时间赛跑了。他能感觉到对方体内紊乱的灵力,师姐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深受重创的情况下能够坚持到现在,也多亏她的意志力。

  黑雾般的妖气会侵蚀人体、攻击灵脉、腐蚀灵魂。正如那句古老的谚语一般:“妖魔以人类的意志为食”,只有具备强烈意志的镇魂师,才能抵御妖气的侵袭。

  但如果不能及时治疗的话,在妖气中彻底堕落、人类异化成妖魔是迟早的事,哪怕是义体也一样。就眼下而言,师姐究竟能坚持多久还很难说。

  “我是楚原,人已经找到了。”

  接通耳麦,楚原昼向八王寺班一行发出联络。

  尽管城市里鬼鲛群那海豚一般的啼哭声阻断了电信号,使得学院舰的通讯网络几乎瘫痪,但昼还是与琉雀几人取得了联系。

  在他的肩头,飘飞着一台樱花色的小型无人机。那是琉雀的言灵【傀儡】所控制的飞行设备,用作信号中转站。双方就通过这样的方式,隔着整个城市的雨幕联络。

  “……找、找到了……?”

  通讯另一头,纤细的嗓音微微颤抖。半是欣喜,半是不可思议,还隐约带着哭腔。

  “算是吧。”楚原昼低头检查少女的伤势,“但她的情况不太好,肋骨折断,左腿靠近根部有严重的贯穿伤,伴随排异反应。我不好带她转移,未经处理只会加重其伤势──但被妖气侵蚀,她的义肢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的声音徘徊在风雨中,随即被一整座城市的灾难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