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楚原,人已经找到了。】”
另一边,声音突兀地出现,像是隔着遥远的街道传来。
八王寺班沉默了下来,窗外是狂风骤雨,但高阁内的镇魂师们,气氛短暂地凝滞了片刻。在这临时的避难所里,声音清晰可闻。
“……找、找到了……?”
琉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心得想要哭出来。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深深喘息着。
不光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许震惊,在这样的妖潮面前,他们学员连自保都成问题。那个疯子是怎么把人救下的?
──诚然,这大概是八王寺班学员与楚原昼此人鲜有的接触。在此之前,“楚原昼”这个名字,更像是“沉默寡言”的代名词,以及天巡门学院师生的饭后谈资。漆黑的帽檐,箭竹一般挺拔的背影,与之接触的话,只有凶恶的表情。
至少在琉雀自己的印象中,每次遇见此人都是在雨天,天光在他的黑披风上留下淡淡的阴影。不知为何感觉他很不耐烦,锋利的眼神也让人不知怎么搭话才好。
作为班长,琉雀曾想过与之交流,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记得初次见面时,她曾好奇地问“你在生气吗”,但不知为何似乎惹恼了对方。后者既孤远又冷漠,班上见过他正脸的人恐怕也少之又少。
时间一长,大家纷纷放弃了与之接触。“楚原昼”也随后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名词,一个在退学边缘挣扎的茶余谈资。如果不是大师姐挽歌提议“联络一下”,琉雀差点忘记班上还有这么号人物。
于是,“请你救救她”。
试着这样拜托了。
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请求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困扰。一旦介入战场,楚原昼必然受到严重惩罚。在这种规模的作战中违反禁令,甚至会直接被退学处理。可眼下的情况别无选择,抱着深切的负罪感,她向对方发出请求。
此前,八王寺班全员从未注意对方深沉的嗓音,略微沙哑。虽然听上去依旧遥不可及,语气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温度。
“【算是吧。】”通讯那头说道,“【但她的情况不太好,肋骨折断,左腿靠近根部有严重的贯穿伤,伴随排异反应。我不好带她转移,未经处理只会加重其伤势──但被妖气侵蚀,她的义肢恐怕撑不了多久。】”
听到这里,琉雀愣了片刻。情绪彼此冲撞,随之溢散。
“义肢?什么义肢?”
“……”出乎意料地,通讯那头也短暂沉默了。
“【就是安装在她身上的……】”
“灵根?”琉雀试着问道,从对方的语气中,她听到了一丝犹豫的意味。
“【是。不、不全是……】”声音顿了顿,“【她没跟你们提过?】”
琉雀听不懂对方的意思,眼睛微微睁大:“提过……?提过什么?”
通讯那头,不知为何而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没事……】”楚原昼平静地说,“【总之,她现在排异反应严重,急需免疫抑制剂。我能帮她包扎,但无法治疗妖气侵蚀导致的昏迷,──你有办法吗?】”
排异反应。
面对熟悉的名词,琉雀当然知道怎么应对。垂落的纤细发丝挡住视线,正当琉雀撩起长发准备进行说明时、异变发生了。
远处传来巨物的长吟。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扼住了一下。
不止是她,所有人都听见了。
──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下浮了上来!
银色巨兽的上浮带动上万旦的水流,它在激流高歌猛进。雨云于天空堆积,仿佛崔巍的黑色群山。
一声高亢的龙吟徘徊在人们的头顶天空。吼声震耳欲聋,越过了全城的暴雨,越过破败的街巷──
大厦的屋檐因它颤抖,廊桥上的霓虹灯笼因它摇晃,房屋里的屏风因它而倒下。大气彼此撞击形成强劲的气流,银色的暴风席卷着潮水、将其拍打在大厦的基座上。
尽管离得很远、但从吼声可以想象那东西该有多么庞大。
“青庭。”几乎同一时间,楼顶传来谁的呼唤,“……大事不妙、建议你们还是过来看看……!”
负责侦查的同伴都这么说了,八王寺班全员飞身登上大厦顶楼。银色的雨水冲刷着众人彼此的脸,金发身影趴在屋檐的青瓦上,从旁接过黑钢狙击枪。
“抱歉啊,楚原同学,发生了点紧急状况……!”
──琉雀一边保持着和楚原昼方面的远程通讯,一边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到狙击镜上。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让她瞪大眼睛。
目睹那个生物的一瞬间,琉雀愣住了。远方驰来的银色飓风拂过耳畔,令她的思维几乎凝滞──
指尖……无法动弹……
大厦上,琉雀单膝跪地,扛着加装红外线瞄准镜的“钦原”。
“钦原”,原本是传说中一种形状如蜂的毒鸟,被它蛰中的猎物会立即死亡。
──而这把号称射程能达到四里的超级狙击步枪,“钦原”,填装了大口径的灵力毒爆弹……这对大部分妖魔能造成致命杀伤。
可此时此刻,握着如此强力的降魔武器,琉雀没有丝毫的安全感,只知道自己双手颤抖个不停。
站在旁边原本负责侦查的同伴甚至贴心地帮忙把狙击镜调成了“灵力追踪模式”,以方便她看清敌人的全貌。
琉雀确实看到了远处的目标……无人机在她的肩头飞了一圈,四支旋翼将雨水切割开来……!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紧张的呼吸声。琉雀惊异地瞪大眼睛,她看见了庞然大物在黑潮中露出了银色的脊背,她看见了潮水汹涌、诡异的银色长影终于跃出水面,苍白的鱼鳍足有广场大小。
她看见了黑潮扑到高地下方,上千旦的洪水涌向天空!庞然大物扭曲身体、舒展长须……密集的万千人眼沿着它的侧腹线一路睁开……!挣扎晃动、哀嚎求饶……!──暴雨落在人眼上,宛如尸首苦泪流淌。
与此同时、银色生物的鳞片一面面舒展,如同花之绽放,带来腥风血雨。大群生物自鳞片的缝隙间涌出、随水浪从天而降,仿佛天空中的妖巢洞开。鬼鲛们簇拥着黑潮的王,爬上建筑集体发出嘶叫──
“【千年种…〖蛟龙〗……】”
耳麦那头,有人念出了目标的名字。从楚原昼的位置似乎也能看到那个跃出水面的庞然大物。前者的呢喃正把琉雀的思维拉回现实。
“【──蛟龙司川流,池鱼满三千六百年,即蛟去……】”楚原昼沉吟道,“【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东西大概就是率领妖潮,导致都江堰沦陷和成都淹没的罪魁祸首。】”
乌云里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远处的银色长龙。琉雀瞪大眼睛,晶莹的雨水从发梢滴落──
蛟龙,这种妖魔她当然清楚。楚原昼在暗示一件事,这场灾难是有幕后主导者的,必要时可以讨伐掉那个跃出水面的美丽生物。这么说,发生在成都的一切并非巧合,它是鬼鲛们簇拥的王,是水域大群的主宰者。若想守住成都,学院必须进行斩首行动。
──暴雷在片刻后抵达地面,大厦玻璃震动着发出濒临碎裂的巨响……!古代镇魂师面对妖潮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你的敌人铺天盖地,你的故土早已分崩离析。
但问题是,龙类、或者说所有带有龙族血脉的妖魔,都不是能够轻易讨伐的存在。
大炎帝国崇拜的图腾是“龙”。每代帝族血脉更是与“龙”这个形象挂钩,拥有至尊的“龙灵根”。
作为属性的一种,“龙属性”也是十三灵力属性中唯一不存在克制关系的属性,且对金木水火土五行有着强大的抗性。因此,这类妖魔几乎没有弱点,同样的修为下,龙的危险度远比其他妖魔更高。
──而眼下的银色生物……虽然并非纯血龙族,但同样难以讨伐,这点毋庸置疑。从修为来看,对方至少三千六百年起步,那已经不在他们这些学员涉猎的领域了。
忽然间,小师妹秦十湘想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呼。
“──遭了,雷公!雷公的遗体还没有回收……!!”
那是另一体八王寺班在不久前集体讨伐掉的黑色千年种。庞大的虎躯足有九层屋檐之高,背上舒展着超音速战机机翼般的黑色钢翼,虽然它被围剿了,漆黑山岳一般的尸骸仍然留在废墟之中。
雷公遗体依然在之前的位置,哪怕凶猛的浪潮也未能撼它分毫,但嗜血的鬼鲛们发现了它。它们像无数条钢青色蛆虫一般撕开巨兽的身体,密密麻麻钻进去啃噬那弥漫浓重黑雾的血肉。高阶妖魔的尸骸对低阶妖魔来说乃大补之物,自相残杀在妖魔的生态里并不罕见。
下一刻,水面被撕开,一双有着冰晶质感的龙须扫过。深渊巨口带着美丽而庞大的银白色身躯砸入昏暗水底,一瞬间撕下了漆黑山岳般的尸骸,造型诡异的肌腱与骨骼齐刷刷断裂,被一同吞噬的、还有上百只翻起浪花的鬼鲛。
──这一下无需狙击镜,包括琉雀在内,所有人都目睹了那象征“弱肉强食”的残酷景象。八王寺班现在离雷公的位置不过两百丈,也就相隔几条商业街的事……换而言之、他们离那条银色的美丽生物其实已经非常之近……!!
大师兄凛最先反应了过来。
“走走走、撤退、撤退!!紧急撤退──!!”
目光尽头,一个冰蓝色的光点正在极速扩大,轰穿雨幕──
随之而来的是寂灭般的激射,明亮的炮光瞬间吞噬了大厦顶部!──下一刻,风的波纹扩散、爆发铺天盖地的水幕……!!
◎
“……”与此同时,通讯频道陷入了一片死寂。
“……喂。听得见吗?”
在一声模糊的巨大声响后,八王寺班那边瞬间杳无音信。楚原昼敲了敲耳麦,黑色耳麦像是抗议般回荡着单调的电流“滋滋”声。
信号再一次中断了。从之前的对话来看,显然对面遭遇了麻烦。
刚才一瞬间他也瞥见了那束炮击,来自银色蛟龙的水之吐息。高压下的冰蓝色激流明亮而纯粹,将遥远的大厦迅速削去了一角──
从高空坠下的水雾与残垣中,几道渺小的人影踏出了烟幕。
“【楚原,我们这里出了点状况……!】”通讯短暂的断开后再度接上了,依然是琉雀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急促,“【……要解除排异反应的话、骨殖瓶……!师姐她现在需要的是骨殖瓶,稍后向学院请求空投。等下我们会合吧、坐标是……!】”
又是一束精准的炮击,四散的水雾仿佛刚刚下了一阵暴雨。
──这次通讯彻底断开,不过好在楚原昼已经听清坐标。他在青楼废墟中寻找布料,用来给昏迷的少女固定包扎。时间紧迫,二师姐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
昏迷中的河屋楼看上去像个很小很小的孩子,酒红长发的间隙里露出白皙的耳朵,再加上较小的身体,给人以容易受到伤害的印象。他很难把前者同记忆里那个明快的红色剪影联系到一起。
废墟外,大雨滂沱,远方不时传来巨大的震响……黑衣镇魂师收回视线把兜帽往下压,然后抱着昏迷的少女,从九层高楼一坠而下──
◎
举例而言,一坠而下。
“哇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要死了要死了!!”
因失衡而直坠的小师妹秦十湘爆发出一连串的悲鸣。就在刚才,冰蓝色的巨炮贴着她的头皮洞穿了身后的建筑,飞舞的发丝仅仅碰到了激流边缘、旋即被一分为二。
简而言之,八王寺班全员成了那个银色生物的狩猎对象。遥远的方向射来一发又一发的龙息,转眼间削去了大厦的一角。
暴风中的一切都在飞速下坠。雨滴在下坠;灰烬在下坠;残垣在下坠;水雾在下坠;因为一脚踩空而惊恐跌落的黑发少女也在下坠,同时傻傻的脑瓜子里一片空白……!她甚至忘记释放自己的言灵,瞳孔倒映出飞速逼近的扭曲景象。
但自由落体的架势很快刹住,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臂。砖瓦从一旁直坠而下,目睹这一幕、秦十湘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再抬头一看,一个桃花酿般灿烂的笑容……出现在她眼前。
是酒疯子大师姐。
再抬头,一杆青龙偃月刀横直地钉在高墙上,成为了临时的踏足点。纯白色的倩影双腿交叠,倒挂在长长的刀杆上,一手捞起酒葫芦,一手拎起自己的后辈,风姿绰约,面带潮红。
“师……师姐……?”
看着那摇晃的姿影,一瞬间,秦十湘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家大师姐是个向来靠不住的疯子,啥时候喝醉都不奇怪。此时此刻她正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自己的师妹来,眼神仿佛一只初次见到玩具的野猫。
气氛逐渐焦灼起来。
秦十湘心说别开玩笑啊师姐……你老人家烂醉也不能烂醉在这里啊,你家师妹的性命可全在你手里啊啊啊……求求您老人家别松手别松手、千万别松手嘎啊啊啊……!!
仿佛回应这个想法一般,师姐的手指轻快地松开。秦十湘带着惊恐的表情继续从高空坠落──
下一刻,冰蓝色的龙息扫过了她们刚才的位置,从中轰穿了整座大厦……!屋檐的残垣和瓦砾倾泻而出,带着大师姐撕碎一切的热情,带着拥抱一切的喜悦……!
──酒之溪流席卷而出,挽歌携着秦十湘的腰在空中飞奔,踏着下坠的墙体迎风起落。桃花酿特有的香气扑鼻而来,大雨滂沱,每滴飞旋而出的酒酿都格外晶莹……!
清澈的酒水随刀的弧线起舞,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厚脊长刀旋斩而出,在下一座建筑外墙留下笔直的沟壑,又一次刹在半空──即使被稳稳抱着,可怜的小师妹还是一阵胃酸翻涌……!但师姐没有停歇的意思,远方的吐息接连不断。
一开始,八王寺班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各自为战,等踏出烟幕时大家又重新团聚了起来。由大师兄凛和琉雀领头,众人在屋顶起跃,暴雨迎面而来,冰蓝色的巨炮削下一座又一座的建筑──
“这样下去不行,那东西盯上我们了,根本甩不掉……!”负责侦查的同伴,雨燕说道。她还舍不得扔掉那把“钦原”黑钢重狙,即便它已经严重阻碍了自己的步伐。
“──为啥盯上我们啊……我们看上去有那么可口吗……?”秦十湘一边挣脱师姐的魔爪一边问道。
“这不正常,”大师兄凛的直觉则更加敏锐,“比起捕食几个人类,雷公的遗骸对它而言更具诱惑力。可它居然放弃了雷公追杀我们,这不合常理……!──它更像是……被激怒了……”
“可刚才我们啥也没做啊,就真只是和那鬼玩意儿打了个照面耶……”小师妹欲哭无泪,“喂,大师姐,别喝了,你不是屠龙世家吗……!你不是懂龙文吗?快、快告诉它,我们没有冒犯它的意思……!”
纯白色的倩影没有回音,就在小师妹怀疑对方真的喝醉的时候,她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师姐确实说了什么,用人类听不清的口吻朝远方念叨了些什么。
“嗯嗯,咱已经告诉它了喔。”大师姐满脸陶醉地歪了歪头。
秦十湘一边疾驰一边用胳膊肘触了触师姐的后腰,天真地问道:“它咋个说的……?”
“──‘恶色的女人,再敢骂老子杂种就嘎了你……!’这样说的。”
“合着是你挑起的事端啊!!”秦十湘不禁咆哮起来。
“兀的哩、咱开玩笑的。”
挽歌摇摇头,她的话里总带着山西方言,有点俏皮的意味。
“不过刚才猫(瞧)它的时候,悄悄喊了句‘杂种’来着……”
──绝对就是你丫挑起的事端吧……?!听见这番话,小师妹也在心底悄悄地咆哮。
当然,大师姐多半是开玩笑,毕竟平常她喝醉时就会像这样做些不着边际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师姐是否开玩笑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尽快与学院舰联络、与楚原昼方面会合。告别这段插曲,众人飞速前进着。
炽白色的闪电割裂天空,八王寺班的无人机迎着狂风暴雨起飞,隐没在林立的大厦中,就像一条条樱花色的鱼游向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