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例而言，光芒链接天地。

　　成都上空，黑色暴雨中忽然升起一道闪光的龙息。

　　◎

　　那道冰蓝色的激射直入天际，汹涌的水柱洞穿了云层。伴随龙息的，还有零散的水流射上天空。

　　──照亮了雨云，照亮了下坠的无数雨滴，也照亮了悬浮在空中的如鲸群一般的巨大阴影。

　　那是，大炎帝国战列舰。

　　十六座学院镇魂舰、悬停在距地面约一百丈的高空。

　　为首是鹑首本土的“夷则号”。据说它降落的时候，占地面积堪比成都十条最繁华商业街。夷则号有着古代城墙般的高耸船壁。廊桥排布其上，飞檐密布其间──大炎帝国的镇魂舰以“七音十二律”命名，这座巨物的名字，便取自大炎十二律中的“夷则”。

　　作为本次成都讨伐战的旗舰，夷则号一直承担着指挥战场、协调各大学院舰的中枢工作。自讨伐战开始以来，无数复杂的调令经过它传向地面，无数胜利的捷报从地面传回指挥塔，屏幕上大雨滂沱。

　　但就在两刻钟前，战局发生了巨大逆转。

　　刚刚结束针对虎兽的讨伐，就传来都江堰失守的消息，不仅如此，妖潮一路而下，带着惊天洪水淹没了成都。

　　随后是大量的鬼鲛……近千名还未撤退的学员们失去了联络，据点的变化触目惊心……而在黑潮深处，新的威胁正悄然降临──

　　半刻钟前，气象系统部门提交了正式报告，成都范围内的气候状况出现剧烈变化。一时辰内的降雨量几乎达到了往年总和的四倍……！毫无疑问，再过几个时辰，整个成都平原都将化作一片汪洋。

　　自然降雨不会达到这种规模。

　　因此，这是一场浩劫，一场由妖魔引发的浩劫。

　　现在，学院方终于找到了引发这场浩劫的元凶。美丽的银色生物从市中心一跃而起，枝状的闪电在乌云中闪灭，照亮了庞然巨物撕开水面的静谧苍白的背棘。

　　它是鬼鲛们簇拥的王，是水域大群的主宰者；苍白的鱼鳍宏伟而壮观，有种神圣的美感──

　　“神圣”……？

　　中枢副官是一名曾征战无数的老将，当他盯着中央显示屏看的时候，心底忽然升出一股恶寒。

　　现在，眼前铺展开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学院指挥塔计算大厅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美感”……？

　　这是何等的亵渎……帝皇在上，大炎无疆，眼前的生物分明是对大炎象徽的拙劣模仿。

　　可是，所有的感觉都跳过认知，直接攻击着大脑。

　　“美丽”。

　　……“美丽”“美丽”“美丽”──

　　在看到那个银色生物一刹那。

　　剧烈的寒意沿着脚踝缠上小腿，如同冰冷的蜈蚣一样爬上后脊，密密麻麻的汗珠浸湿了全身。

　　──“美丽”这个恐怖的概念，像是活生生钻开所有人的头盖骨，在脑浆里游动一般，撕咬着他们的眼球的内侧。

　　可那明明不是“美丽”。

　　那是禁忌……扭曲身体、舒展长须，密集的万千人眼沿着它的侧腹线一路睁开……挣扎晃动、哀嚎求饶……暴雨落在人眼上，宛如遇难者的苦泪流淌。

　　情报部人员的手指在虚拟竹简上高速地跳动，他们要记录这场浩劫，并把数据备份到远在“三垣地区”的数据中心，不久之后成都就会沉没在潮水之下，必须有人顶着恐惧记录那个“禁忌之物”的资料。

　　──〖千年种〗〖蛟龙〗。

　　据记载，龙族血裔已经近五百年没有出现过了。历史上，这一族妖魔的现身少之又少，而银色生物带着大群鬼鲛的意志现世，鳞片舒展如花之绽放，势必要横扫陆地。

　　大炎寓言中，“妖魔以人的理智为食”，这句话其实是真的。高阶的妖魔会造成精神损伤，意志力薄弱的凡人甚至连直视它们都做不到，只有坚定的镇魂师才能与之抗衡。

　　“──鬼鲛，还有龙族，这在过去可不是什么常见的组合啊。”

　　总督从阴影深处走了出来，他的全身都笼罩着动力盔甲，身后的大厅舱门缓缓闭合。看到那庄严无比的步调和仪态，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禀告，车骑大位。”副官在一旁郑重地开口，深吸一口气，“通讯网络即将修复，我们设置了接应点以组织学员撤离。但从的目前情报来看，大量据点失守，如果不解决掉那个东西的话……成都淹没，恐怕在所难免……”（◎作者注：【车骑】，即古代车骑将军，位比三公，于骠骑将军之下，卫将军之上。小说中学院是军事设施，在大规模作战中通常由帝国军方在编人员担任要职。）

　　“我们有什么手段？”

　　被称作“车骑”，同时也是指挥官的总督剑眉星目，用如炬的目光环视着大厅，扫过自己的下属。

　　总督当然知道下属口中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通过大厅屏幕俯瞰下方的城市，一座又一座阁屋像火柴盒那样浮在狂潮中。狂潮拍击在大厦上，连带着车辆、牌坊和断木，统统撞得粉碎。

　　──世界上再无这样震撼的暴雨和天风，站在它面前，人类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仔细听，听见心跳声了么？”没等对方回答，总督忽然开口了。

　　副官微微凝神，忽然觉得头疼欲裂。狂风把那个银色生物的动静从水下送上了天空，声呐显示它正在高速上浮。人类听不见那样的声音，但可以借助仪器。那动静那么撕心裂肺，像是钢刀在刮着耳鼓。

　　是心跳声。

　　是有着特定规律和节奏，人耳听来相当尖锐的心跳声，雷蛇般的闪电打在潮面上，宛如以光速穿梭了数千年的时光。

　　“你们知道‘天途’吗？”

　　面对男人突然抛来的问题，副官们摇了摇头。

　　“传说蛟来为之长，能率鱼飞置笱水中，即蛟去。这里的‘鱼’指的便是鬼鲛，蛟为了飞升蜕变，会统合眷属生物的意志，成为它们簇拥的王。再借助狂潮的力量渡劫飞升。”男人说，“这个过程称为【天途】，在天途中，蛟将率领妖潮横扫陆地上的一切事物，每越过一次阻碍，修为就会越强。鱼跃龙门，直到找到一个适合的场所。在那里它将羽化，渡劫飞升成为真正的龙。”

　　“这是它们的天途，三千六百年一次的天途。只是这次天途的终点，恰好选在了成都。”男人镇定自若，“于它而言，这个盆地几乎是完美的渡劫场所，暴雨、雷电、腥风、生灵的献祭……！──我们必须在这里讨伐它，否则我们将不得不面对一位驰骋于天空的霸主，在场学院舰都会成为它的猎物。”

　　“因此，我需要一个讨伐方案。”男人盯着副官的脸说。

　　副官立刻领会：“目前我方舰载的灵力集束宏炮阵列，可以对三千年修为的妖魔造成有效杀伤……！但考虑到目标是灵力抗性极高的龙，我们需要封锁战场并持续轰炸三刻钟。──这可能导致整个城市产生四十丈左右的巨大深坑……”

　　“真是宏大的阵仗……”男人说，“就差把成都移出大炎帝国版图了。我们的学员呢，年轻的星火们，他们准备好面对这场浩劫了么？”

　　“恕属下直言，让一群尚为毕业的见习生讨伐危险的龙裔，这和让他们去送死没有区别……！他们中的某些或许很有天赋，但在成为真正的镇魂师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也超乎了我们的预期……”副官遗憾地说，“我们别无选择，这是我们能为这座城市想到的唯一方案。”

　　男人面无表情，对方的言下之意，除了放弃这座古老的城市以外，学院别无选择。他在指挥高台坐下，紧盯屏幕双手紧扣──

　　突然之间，指挥塔被什么东西照亮了，正确来说是整片天空都被什么照亮了。那不是闪电，而是一道又一道静谧的光芒。

　　那些冰蓝色的激射直入天际，汹涌的水柱洞穿了云层！

　　──伴随而起的，还有零散的水流射上天空。

　　是富含灵力的水之炮击。

　　瞬间，舰载灵力检测系统的压力飙升，指挥塔里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数据显示，一股强大的灵力正在积蓄，原本待在水下的巨兽忽然动了，掀起惊涛骇浪……！

　　“它在……追着什么东西……！”

　　有人反应过来了，立刻切换画面，画面的视角是从天空向地面俯视，碍于暴雨多少有点模糊不清。但即便如此，还是能依稀辨认出，从高空坠下的水雾与残垣中，几道渺小的人影踏出了烟幕──

　　“观测到西奎方向第一梯队，是天巡门学院八王寺班……！他们似乎成了攻击目标……！总督大人……！”

　　“愣着干什么，赶快联络。”副官对着值班人员大吼，“──用新的通讯网络，顺便联系天巡门，就说我们找到他们的王牌队伍了……！该死，这群低年级怎么惹到那么个麻烦玩意……！”

　　事态紧急，值班人员迅速行动起来。趁控制台人来人往的间隙，身为“总督”的男人倒无动于衷。男人坐拥整片战场的指挥权，却表现得像个局外人，同时又那么运筹帷幄，目光扫向指挥塔外的天空。

　　──他无声从席上起身，缓步走向窗边，副官只好亦步亦趋地跟随。透过落地窗，可以一览高空的景色，海雨天风之下，闪电在阴云中窜动。男人的仪态像是站在高空俯视众生，至少一瞬间里，这个车骑将军的眼神变了。

　　“天巡门学院。八王寺班，我要关于他们的全部资料。”

　　男人扭头看向副官。

　　片刻之后，当电子竹简上虚拟屏幕显示出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时，总督大人微微一笑。

　　“──听说之前的雷公，也是这些后生讨伐的？”

　　“回车骑大位，是的。”副官毕恭毕敬道，“据说他们是天巡门学院备受关注的王牌队伍，甚至还有‘那位大人’担当其导师……──不过……他们中也有面临退学的问题生在。”

　　总督大人的目光逐渐移到最后一栏，只见学员档案中名叫“楚原昼”的黑发年轻人的信息，几乎一片警告，放眼望去，显示的页面全是关于此人的处分记录。

　　“大炎地理志的介绍说，自从纪元年间，蜀郡守李冰组织修建都江堰后，成都一地便有了‘锦城蓉城，天府之国’的美誉，是鹑首地区的标志性古城。”男人扭头看着副官，“──确有此事？”

　　（◎作者注：〖纪元年间〗，这里特指是周天子1645至1670年，是小说中的历史观。小说中皇位更替不分朝代，而是以年号划分。〖纪元年间〗是后世学者对周天子统治时期的前后总称，包括了春秋战国时期，纪元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年号，仅作历史观使用。）

　　副官深吸一口气：“是有这种说法，相传李冰父子治理妖潮时，钉死了为祸蜀地的孽龙。都江堰镇住了鹑首的风水，只要都江堰不塌，成都就会一直荣华似锦。”

　　“那就让这种说法继续流传下去吧。今夜哪怕都江堰倒下，成都也不会有事。”男人微笑着把将军印递给副官，“保护这座城市的重任就交给您了。传我令下去，准备讨伐！”

　　“千年前，李冰父子镇压龙气，为的是一方百姓。如今轮到我们做同样的事了，偌大的帝国，当今能身负龙气者，仅一人足矣。巴蜀过去斩龙而守一方，而今孽龙为祸，我等就再行其道──”

　　“犯我大炎者，斩了便是！”

　　此话一出。

　　大厅的空气瞬间一沉，话里的威严和神圣，让所有人心头巨震。

　　今夜，这座城市的所有人，将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以坚毅的手腕翻云覆雨。

　　＃

　　与此同时，琉雀在裹着水滴的狂风中疾步，踏着屋顶起落。

　　炽白色的闪电割裂天空，八王寺班的无人机迎着狂风暴雨起飞，隐没在林立的大厦中，就像一条条樱花色的鱼游向星辰大海。

　　汹涌的水炮从远方轰来，洞开密集的雨幕，水流炸裂！由大师兄凛和琉雀领头，众人在屋顶起跃，暴雨迎面而来，冰蓝色的巨炮削下一座又一座的建筑──

　　“【呼叫西奎方向第一梯队！这里是夷则号！回答！回答！】”

　　琉雀顿时一愣，原本失去通讯的频道突然传来声音。不止是她，所有人都听见了呼叫。

　　声音被大雨的嘈杂所笼罩，宛如隔着百丈高空。

　　“听得见…！这里是八王寺班！”琉雀连忙回应，“情况紧急，我们正被追击……！请求支……”

　　“【命令你们立刻撤离该区域！没时间了！】”指挥塔大吼，“【支援即将抵达，准备好在火力掩护下撤离──】”

　　“〖──非攻导弹群解锁，进入发射倒计时……〗”耳麦里，火控系统用虚拟出来的女声说。

　　琉雀和八王寺班几人抬起头，猛然发现整片天空的学院舰都从苏醒了。舰桥在大雨中灯火通明，从灵力轮机到武器系统，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自检，数以百计的“墨家非攻导弹”从弹仓滑入发射导轨中，刻有山海纹的炮管闪过一丝明光。

　　下一刻，风雨震动，黑色的天幕下一道又一道烈火坠落。导弹群在暴雨中集群飞行，仿佛漫天的流萤，尾焰把世界映成火红色。

　　上百道火光坠落在潮面上，在银色巨兽的背脊上绽放。火红色弧线呈美妙的同心圆，场面之壮观，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在梦中……──

　　＃

　　“召集各学院负责人，定制关于蛟龙的讨伐计划。”指挥塔上，男人俯瞰城市，吩咐下属道。

　　“代号名：【急雨行动】。”

　　“且让天下看看，我们的年轻人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