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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琳琅满目的千纸鹤。
在天花板,在桌面,在讲台,在地板,无声地悬挂、静止着,这些五颜六色的千纸鹤。
少年发现自己的身体恢复知觉,他站起身,尝试性地走了几步。在哪也没看见那个讨厌的女生。
【你打架,吸毒,混黑社会,大家都知道】
少年回想起刚才的梦,皱紧眉头。那些当初欢迎他的同学,都戴了伪善的假面,至于那个女生,不知从何时起对他恨之入骨。
【所有的惩罚都是你咎由自取】
少年再次环顾四周,在女生原本坐的长桌上,正摆放着一具尸体。和之前袭击他的怪物一样,全身溃烂,面部浮肿,腹部缺了一个大洞。
从胸口直到下腹,被人用刀子硬生生划开,内脏被一点不剩地清空,只剩空虚的皮囊。
少年有了很不好的联想,这具尸体的内脏,也许正在某个人的肚子里消化。
【一个人若想活下去】
【就必须吃掉另一个人】
【吃人是我们活着的意义】
【你也逃不了】
大脑内某个神秘的声音,不停地作祟。少年狠力推翻长桌,搞出了沉闷的响动。一个墨水瓶掉在地板上,连同一封信。
那封信被无数千纸鹤簇拥,少年将它拾起。
给黎晓朋
喝下墨水,你就能出去,但出去后依然不在现实。你一直在一个梦里,这个梦为了困住你而存在。但如果是你的话,肯定能找到出去的办法吧。
要小心『管理员』,他是梦境的外来者,现在却掌管了梦境。他很强大,遇见他要赶快逃走,不能有任何犹豫。
我不是何凌叶,不要来找我。
少年凝视着那个诡异的墨水瓶,拧开瓶盖,诱人的浓郁香味,扑鼻而来。
【不要去管她】
【她对你而言是什么?什么也不是】
【在她眼里你是什么?懦夫,差生,丧家犬】
【你为什么要在意一个恨你的人?】
少年目不转睛地看向瓶子里,那纯厚的液体,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一口漆黑之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要么选择生,要么选择死】
猫儿老姐带着她惯有的戏谑口吻:“小耗子,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少年问:“你是什么?”
猫儿老姐将她的双臂搭在膝上:“我是你脑内的幻影,我是你过去的枷锁,我是一连串的0和1。”
如孩童般娇小的身躯,却有狐狸般的老成和狡猾,如今正带着轻蔑的讪笑:
“所以我说,一群乳臭未干的娃娃,组建什么钉子帮,现在没一个混得有人样。”
少年沉默不语。
猫儿老姐提高语调:“说啊,你倒是说啊,接下来又要做什么蠢事?”
少年恨恨道:“我做什么,跟你没关系。”
“还学会贫嘴了!”
猫儿老姐开怀大笑,笑罢说道:“一个影子,没法干涉活人要做的事,但你真的想清楚了么,要为一个这么蠢的理由去死?”
“我做什么,跟你无关。”
“在钉子帮的一年半,我算把你看透了,你是那种会为了别人去做蠢事的人。”
狐狸一样的师娘,她的那双猫眼正闪烁着血腥的光:
“小耗子,还记得钉子帮最大的规矩么?活要活得像人,死要死得像人。”
她笑起来,露出那颗锋利的犬牙。
“你既然一心求死,那你能死得像个人么?”
少年猛地挥手:“给我闭嘴!!”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南柯”程序关闭)
万籁俱寂,什么声音也没有,仿佛能听到心跳声,无比的安静。
空旷的教室,老旧、单调、又乏味——就像我一直以来的生活,和无趣的人生。
少年开始胡思乱想。
何凌叶去哪了?人是她杀的?她吃了人?她到底是何凌叶吗?
这些问题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这间教室十分的破旧,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繁杂的闲话在我回忆里纷扰。
(他也算异人)(他初中混黑社会)(他一个朋友也没有)(没人给他开家长会)(可别学他)
安静,十分的安静,太过安静。
他在这间旧教室,身边空无一人。
指节每一节跟着打响,他握紧了双拳。
整个世界在他的眼前,变成一幅木刻画,毫无规律的线条,流动,在静止的声音中流动。
他竟然笑出声,将墨水瓶随意丢在一边,地板上溅起黑色水花。
他仰天大笑起来,像个无聊的神经病。然后他向那扇门走去,那扇通往外面的门。
万籁俱寂,无声无息,但能听到他的脚步。
他用那种混混的步伐,随意散漫地走着,他想起初中的那些时光——
或许我不是为了何凌叶才这么做,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的鼻尖凑近门的划痕。
在门的另一边,是令人作呕的气息,让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以及惊雷前的寂静。
我在害怕,我怕极了。
少年想着。
我怕得想立马离开这里,我怕得想将这里永远忘记,我怕得会在以后的噩梦里将这里忆起。
我似乎一直在害怕,我在害怕我的过去,我在害怕我的现在,我在害怕我的未来。
我不想再害怕了。
——门把手被转动,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简直震耳欲聋
——胸口已燃起熊熊烈火,呼吸里几乎有硝石的气味
——我是黎晓朋
我不想再害怕了。
那扇门已被打开。
我想战斗!
打开门的瞬间,迎面是一把手枪。(和网吧的那把一样,54式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还有死尸般的双眼,穿着校服的丧尸。
一声尖锐的炸响,几乎撕碎我的耳膜。
然后我死了,故事结束。
……
当然是开玩笑啦。
半秒不到,那把枪被我高高抬起,枪口漫出硝烟,子弹却没击中目标。
该我了。
使尽全身力气,右拳像颗愤怒的流星锤,狠狠砸在它的太阳穴。
很久以前也有人挨过这一拳,那家伙的样子我记不清了,但他在医院里躺了一周。这也是为什么我进过少管所。
手感软得诡异,拳头像打在棉絮上。那东西的脑袋竟瞬间裂开缝,浓黄液体自缝里喷涌而出。
它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倒在地上,五官自始至终毫无变化。
它的脑后有一条长长的管子,隔着肉壁能看见液体不断流动——之前袭击我的丧尸也有这样的管子,也许有什么东西正控制着它们。
在那里一定能找到何凌叶,我向肉管的源头狂奔。
在楼上!
我跑进楼梯间,三步做两步,肉管横亘在一级级阶梯上。脚步声如暴躁的鼓点,响彻楼道。
这所学校,每日无聊的景色,从未如此令我兴奋。平日看厌的扶手和墙壁,竟显得那么不真实,我就像在梦里,一个热血沸腾的梦。
那些恐怖片里的主角真是怂爆了,看见怪物哪能跑?该揍它们才对,平时哪有揍人的机会!
三楼,在狭窄走廊的另一端,那条肉管从房间门缝里伸出,好像是高二的文综办公室。
两个“男生”横在我与办公室之间。
我的耳边出现幻听。“打啊!打啊!打啊!”是宝批龙说的,钉子帮的宝批龙。
打!
右腿一蹬,我不要命地冲向它们,像以前那样!
左腿砸地,整个身体腾空飞起,我转动腰部、打了个圈,右脚已灌注所有力量,电光火石的一踢!
啪!“男生”的后背瞬间炸开大片粘液,他瘫在地上,如断了线的木偶。
一双手忽然锁住我的肩膀,将我抬离地面。那双手的指甲迅速溃烂,锋利的长爪从肉里刺出。
当年野狼帮没打赢我,狂虎帮被我踩在脚下,你个妖怪能奈我何?!
我攥住那双手,两腿发狠,接触到地面,身子又猛地一扎,那个东西便被我过肩摔在地板,蓦地发出巨响。
没等它挣扎爬起,能击碎板砖的力道便踩在脸上,那东西的脑袋立马四分五裂,硬度竟还不及板砖!
两具尸体陷入死寂,走廊地板被恶心的黄液弄脏,臭味弥漫。但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肌肉随呼吸颤动,血液充满大脑,伴随一幕幕激情的回忆,就像日思夜念的朋友,久别重逢!
这就完了?我还没打够!
“我还没打够!”
废弃的建筑工地,几个衰仔倒地不起。我满身伤痕,但已忘了疼痛。
刘公子坐在藤椅上,宝批龙立在左边,猫儿老姐立在右边。
刘公子放下茶碗,对我说:
“能打到这来,算你本事,但扛把子不是想当就当的。”
我把牙齿和血液吐在地上。
“我要当扛把子,我要地盘,我要小弟,我要女人!”
其实这三样我根本不在乎,我就是想证明我很强。
刘公子笑了笑,宝批龙想来教训我,被他扬手阻止。
刘公子站起身,隔着镜片,那是一双孤狼才有的眼睛。
“我们钉子帮,站要站得像人,躺要躺得像人。你要站着离开,还是躺着出去?”
黄沙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