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起了一阵风沙;朦朦胧胧,天都黯了。城门口,倚着两个女子。
“嫂子,已经入夜了,牛盖他们还没回来。”牛盖老婆和他挂着夫妻相,矮胖地像只肥硕的野兔。
“风沙起了,马蹄慢。弟妹你不要急,会回来的。”
两个女子的视线之外,是多山的边地;山近塞外,塞外一春一秋多风沙。山势到了雁门以北一百里而止,此地唤做红口谷。
红口谷,怪石嵯峨,山多荆棘野草,四季不生花。野风从草根钻出来,山谷呜咽如鬼,满山宿鸦惊飞。
两队人马,正悄么声把着两侧的谷口。一队狼骑,马儿裹了马蹄,紧紧缠了马嘴;另一支步兵,各携强弩,身背短刀,低伏在大风的灌草间。
左山牛盖,夹了风沙啃着凉馍馍,膘肥肉厚,不以苦寒为意。
右山郝昭,蜷缩着干瘦的身体,有幸没被大风刮跑,寒寒颤颤,如同出水大虾。
我和牛、郝二人约定的时间是当天薄暮,二人却巴巴等了我一整个晚上。
风沙扑面,我与成廉、魏越,一日一夜急行一百四十里,正是人困马乏。
“大哥,这一遭要是遇不到鲜卑人怎么办?”成廉催快了马,跑到我马头,顺风大喊。
“老单于檀石槐死了,鲜卑的几个王旗忙着混战,雁门关一年里没有胡马的马蹄声。南边安静,北边一定热闹,不愁见不到人。”
魏越也赶上来,一张嫩脸已让塞风吹的皴了。魏越大声叫唤到,“大哥,你可别蒙人!说好了每天肉管饱,饿我一晚上了!”
我跃马大笑,“好饭不怕晚!”
马越往北,戈壁越少,塞草越多。长风在苍穹里不停吟唱,吹得片云也无,夜空如洗。
战士抬头,漫天繁星如麻,明月皎洁。环顾原野,满开着一丛一丛紫色、红色的风信子。
数百狼骑驭马如飞,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成廉!魏越!你们俩喝酒时总不服郝昭的骑术,正好现在比比谁的马更溜。猫腰采几捧野花来,我倒看看谁搂的多?”
一更天,风沙停了。
塞下夜黑如墨,明月掩面,大雾纵横。恍恍惚惚,远处似有篝火。
成廉一挥令棋,战士陡然勒马。
“卸鞍,生火!”
“大哥,折腾一日一夜了,鲜卑人近在眼前,兄弟们杀穿雾气,跑过去剁人了!这时候让卸鞍,鲜卑人冲来怎么办?”魏越急了。
“成廉,数数你摘了几枝风信子?”我没搭理魏越。
成廉皱着眉头一朵一朵数着,“三十枝,怎么了大哥?”
“阿越,老子让你摘的花呢?”
“手握着麻烦,早扔路上了。”魏越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我。
“娘的,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本事不行,问题不少。军令如山,罚你去跑个腿!”
“罚就罚……让我打头阵?!”魏越面露喜色。
我叫来掌粮的兵,接过两袋子馍馍,把其中一麻袋堆到魏越肩膀上,“你骑马过去,把这袋馍馍扔给对面。不要说话,表情凶狠一点……诶,对对!就现在这个表情!”
“为……”
“说啥听啥,再逼逼叨叨提问题,我先拿你祭旗!”
数百狼骑卸鞍下马,分发了馍馍,各自生了火烤来充饥。小心翼翼,我把花束系了在马鞍边。
“大哥,我怕鲜卑人把这愣种给砍了。”
我笑笑,“大雾的夜里,众寡不明。他们不敢。”
谈笑间,魏越拎着一根烤羊腿,脸色阴沉,策马而回。
“大哥,对面估摸着有两千多鲜卑人。扔了馍馍,我没下马,他们回赠过来一根羊腿。”魏越悄悄附在我耳边道,“撤不撤?”
“别急。”我抢过成廉手里快要进嘴的羊腿,抛在地上,放开腰带小解。
“大哥,浪费可耻啊!我前天吃粟米饭,没舔干净碗都挨你揍。你现在这算什么?”成廉大叹。
“你不怕鲜卑人给羊腿加料?出息!留着肚子回家吃。”
隐隐绰绰,马蹄声响起,浓雾对面,鲜卑人动了。
左右大惊,各自拔刀出鞘,挺枪欲斗。
“众将士,坐!”
成廉、魏越也不敢再插科打诨,闻令安坐。
二更天,士卒不动,不动如山。
浓雾的草原黑夜里,只有远处咯哒咯哒不疾不徐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原野里寂静地可怕。
群马的蹄声忽然也静了。
浓雾里,两点火光,闪电般破开黑夜。一百步听声不见人,五十步但见人马轮廓;三十步,看清马上两个长须壮汉,身着貉袍、麂靴,一手火把,一手马刀。
胡骑也看清了我们,拨转马头便去,快如流星。
“成廉!魏越!一百步内,给我提来两颗鲜卑人头!”
令下,二人已飞出。
成廉、魏越,各抱马颈,不及加鞍而去。骑兵驭马,全靠马鞍;卸了鞍,如同踩在浪花上行走,骑术不精者,难以裸骑。
白马照夜生光,五花骝英气勃然。二人勾着马头,脚跟猛踹战马尻,刺斜里撵上了鲜卑哨骑的火光。
一名胡骑回头,只见两匹无鞍的塞马,马上并无人影。成廉狠叩马颈,马儿吃痛,往左一歪,露出马侧。梨花大斧一挥,对面四个马蹄断作八截。斧尖一挑,坠马胡骑一命呜呼。
另一胡马只管没命狂奔,魏越追上前去,二马并驰。胡骑一刀捅来,魏越闪身避过,裸骑上马。长臂一伸,拦住胡马的辔头,抡圆大横刀,敌兵当时砍翻马下。
二人各自下马,眼神一对,捡起地上未烬的火把,飒踏甩向浓雾那头的鲜卑。牵马步行回阵,一步一量,未出一百步。
数百狼骑兵,山呼万岁。
倏忽,对面又是一阵蹄声,这次的马蹄却渐渐小了,由远至更远。
鲜卑,跑了。
“狼骑何在!”
“在!”
“上鞍上马!随我杀!”
“杀!”
数百雁门玄甲,积二十年国仇家恨之怒,这一刻,如淘拍雪,似浪决堤。
杀!短兵相接处,杀贼如斩草!杀!
数百雁门骑兵,就是数百头饿疯的下山野狼。鲜卑剽掠我,欺凌我,逞凶斗狠。弱者所以弱,只因其怒未极。一匹夫怒极,五步流血。千匹夫怒极,横行塞下!
斗狠,雁门最狠。
“魏越!鸣金!成廉!丢旗!”
二将已然杀红双眼。
我拍马而进,拦住二人刀斧,“战场抗命,违令者死!”
魏越喘着粗气,狠狠瞪向我,一把横刀插在冻土上,使气敲响了马侧的金锣。成廉摁住大斧,摇摇头抛下了身背的令旗。
狼骑纷纷停马,掉头而回,各自不平。
“大哥,令旗是嫂子一针一线亲手绣的,是我雁门子弟的门面。你疯了!要我丢旗!”成廉大喊,魏越仍怒视着我。
“对!鸣金!丢旗!”我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匹夫听着,在马鞍上,只能有一个头。那就是我!”
三更天,分兵,雁门狼骑追着鲜卑人且战且引。成廉、魏越负气,却不得不听令扰击着敌军两侧;我自领一队,紧紧黏在鲜卑屁股后面。
号令不许再短兵相接,只许往胡骑堆里胡乱放些乱箭。
四更天,已入鲜卑腹地。夜风又起,浓雾半尽。不远处,尘烟滚滚,篝火明亮,依稀可见鲜卑王庭大帐。
快五更天,天色将明不明。
左右拍马,传令魏越鸣金,再次合兵;又命成廉,丢弃所有缴获辎重、马匹,一物不留。
五更天,天色大亮,狼骑南返。行无二里,魏、成二人不与我交谈一句,我也懒得搭理他们。
轮到鲜卑搭理我们。
草原平旷,南北相隔未足三里;鲜卑看到满地辎重马匹,甚至还有随意丢弃的令旗。远处汉军,竟然才不过千骑!
上万胡马醒过神来,倾巢杀出。
“雁门狼骑听令!”
“在!”
“急催快马,回身恋战者斩!”
人困马乏,此时远距雁门关一百七十里。战士的口唇被塞风吹成龟甲,匹匹奔跑的战马口吐白沫。多赖塞马长途负重,转战至此,已然两昼一夜了。
我驱马打头狂奔,成廉魏越守在马队最后,真真再不理我一句话。
这两个孩子啊。
人哄马赶,过午时,终于望见红口谷。初阵的兴奋、南撤的愤懑,雁门军中,人人要被我挑得疯了。
鲜卑万人胡骑,先是夜里挨了糊涂乱拳,再是无头苍蝇般追逐一个白昼,彼时如强弩之末。
人不离鞍,掌不离辔,两边人马,恨不得拉弓的手都麻了。
狭路相逢,勇者无敌。
红口谷像一个口袋,两山对峙;一山山势缓,一山山势险。车不能并轨,骑不能成行,这样的地方,龙骧虎步,万夫莫开。不打个埋伏,是可耻的浪费。
都知边民饥,都道边民弱。
不知边民怒,不知边民有我。
我叫张辽,我字文远。
那天我在红口谷,山上五百雁门人,山下五百雁门人,山中万名鲜卑胡骑。
那天,我要打出家乡的精气,把英雄血、敌人血搅和在一起,染红这边关的高山。
领兵策马,上西山,郝昭接应。尾随鲜卑胡骑,紧追不舍。
“牛盖何在?牛盖何在?牛盖何在?”西山上,五百狼骑齐呼。
“牛盖在!”
东山铁鼓大作,弩箭弓矢,星流雨落!
鲜卑的逃路被箭雨牢牢堵死,东山四骑,成廉、魏越、郝昭,长枪刀斧一字排开;拨云月牙戟,刃头覆着斑驳一层青霜。
“雁门子弟何在?”
“在!”
西山龙吟虎啸,谷有回音,声浪翻天。“雁门子弟何在!”
“在!”东山一样怒吼。
“鲜卑蹂躏塞下五十年,一雪前耻,诸君努力。”
“三通鼓后回关,鼓响接兵,鼓停收兵,听我号令!”
“有!”
“杀!”
……
《破阵子》
揽镜须眉似戟,合卷北窗多风
中夜略读白豪子,寒宵细拭宝剑鸣
昂藏意纵横
学书足记姓名,学剑抵万夫雄
栖栖遑遑二十载,学书学剑两不成
数茎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