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愤怒?愤怒就是大叫,咒骂,歇斯底里吗?沙僧不这么认为,他曾经毁掉了流沙河里的一切,却发现心中没有半点宣泄之感,只觉得可惜。
何谓悲伤?悲伤就是哀嚎,忧郁,痛哭流涕吗?沙僧也不这么认为,自己被贬流沙河,从高高在上的天神一下坠落为河妖,只觉得心神平静,无半点不妥。
何谓喜悦?喜悦就是轻快,欢愉,哈哈大笑吗?沙僧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忘掉这个感觉了,自己成神已经不知几许,每天都在千万篇一律的在天宫,战战兢兢的存在着,怕失去众人所渴求的位置。
沙僧把手缓缓抚向心口,那里是一片冰凉,他浑身上下都是热的,唯有这是冰冷,这正是他所缺少的东西。
若要成神就要抛弃七情六欲,是的,没错,有舍才有得是至理名言,这也是成神的唯一代价,不过这代价是不是太重了呢?缺少七情六欲之后,人还剩下什么?不过就是一具空壳,就是一台冰冷的机器,虽然会动会说话,但是他没有心。
“唐玄奘。”滚滚如雷声般的声音从高台之上传来,刺透耳膜,震撼人心,如来佛祖正端坐于其上,姿态祥和,目光庄严:“上前听封。”
看着师傅缓步上前,沙僧的目光有些颤抖,眼中泛起波澜,他不禁想起这一路,师傅以一介凡人之躯,历经百千劫难,途中依旧传经诵道,引人向善,无数人被他记挂在心中,哪怕即将入妖魔之口,也不忘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的师傅,您能放得下众生吗?
十万八千里,遥远的路途,一步步踏过,只为众生,您义无反顾。
可是佛……他们……那些那些被阳光普照的僧众们,他们也曾像您一样,怀揣着一颗至纯至真的心灵,为众生奔走。
可到西天之后呢?束缚,框架,教条,一道道枷锁束缚于身,这一束,便是永恒,有谁能常年承受这样的孤独?
呵呵……这便是那,无七情六欲之人,可既无七情六欲,您又该如何系挂众生呢?最终只是灵魂慢慢萎缩,也成为一具躯壳,一具行尸走肉。
您别不信,请您试看下,阿难,迦叶,他们受世人供奉,金粉裹身,永恒不坏,可他们做了什么,您由唐王御赐的金钵他们都要夺取。
他们胆大包天,他们假传经文,可他们未曾受一丁点责怪,这便是那为了世人的佛吗?
呵呵,说来讽刺,师傅啊,您可知道,他们曾经也是像您一样胸怀赤子的人啊,可如今却成了一副豺狼模样,这一切究竟是拜谁所赐?
“取得真经,修成正果,封你为论坛功德佛。”
师父啊师父,您可千万不要应下,一旦应下,从此以后,您便不再是人!再不得回大唐!再不得见众生!
“弟子多谢佛祖。”
“孙悟空听封。”
大师兄,大师兄平生最恨教条束缚,一路亦多有离经叛道之事,气到狠时,甚至连师父都不放在眼里,不得已被观音菩萨束上金箍,才被迫保护师父来求得真经。
如今已至西天,只待取下金箍,大师兄便可继续回他的花果山,继续做他的美猴王,继续做他的齐天大圣。
想到此时,他又想起当年,大师兄在下界自封为齐天大圣,引得天庭震动,发十万天兵天将前去讨伐,可竟降不住他一人,直被他杀得丢盔卸甲。
只是后来,由太白金星下界,给了大师兄一个齐天大圣的名号,可是官职却只给了一个小小的弼马温,等大师兄得知真相之后,大闹天宫无人能挡,最后请来如来佛祖才把大师兄压在了五行山下。
如今,面对这个曾经把他压了五百年的敌人,一生不愿受束缚的大师兄,岂能甘愿受他封赏?继续被他留在灵山遵守那些陈规教条?
这一路千难万险,如来佛祖为了他九九八十一难的圆满之数,置众生于不顾,让天庭众神与灵山诸佛降下劫难,派去那吃人的坐骑,凶恶的童子,并给予诸多法器,让他们危害人间。
而这一切都是大师兄您为世间扫除邪恶,还世间一片清明,您虽为妖,但是比神更神,比佛更佛。
降妖除魔,大师兄终于保得师父来到此地,现在只待最后一步,便可回归四海,放任遨游,请您一定要用您的火眼金睛看清楚如来佛祖的真面目,不要再被他欺骗了。
“你一路降妖有功,有始有终,加封你为斗战胜佛。”
大师兄啊大师兄,您可千万不要应下,一旦应下,从此以后,您便不在是妖!再不得回花果山!再不得见猴子猴孙!
“多谢佛祖,呵哈哈,多谢佛祖。”
“猪悟能听封。”
二师兄,二师兄曾为天庭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八万水军,何其威风。后因调戏嫦娥而被贬下凡间,错投猪胎成了这幅模样,尔后在下界高老庄娶了高翠兰为妻,成了上门女婿,后来才被师父收服,成了师父的徒弟。
虽然沙僧不知道二师兄在高老庄究竟如何,但是每次遇到劫难,二师兄说分行李时总是第一个,他的心里总是念着高老庄,总是念着高翠兰。
这也是沙僧最艳羡的地方,二师兄他有牵挂,有情有爱,虽为神,但是他并未完全抛下七情六欲,他的胸口是火热的,他仍然有心。
但正是这心,为天庭所不容,是啊,灭除七情六欲是天庭的规矩,破坏了规矩还怎能留存?于是便打下凡间,施加磨难,要把二师兄心中的爱全部摒除,要把那一团火完全浇灭。
可是情与爱乃是潜藏在人身上最深处的本能,岂是说要磨灭就可磨灭的?见二师兄与那高小姐相爱,便又让观音菩萨降下文书,教二师兄做了师父的徒弟,一路护送师父来取得真经。
可是这西天漫漫,路途遥远,十四个年头过去了,当年相爱的人们今又如何?世间之人皆是肉体凡胎,这十四年夺去了他们最好的年华,再次相遇恐已是相逢应不识。
天啊天,你是何其残忍,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你全都要破坏给人看吗?你没有心,便也不许他人有心吗?
不过幸好还有最后一点,这世间之爱你永远不懂,便也不知如何毁灭,你以为待到高小姐人老珠黄,美人迟暮,二师兄便会将她抛弃吗?若仅是如此,二师兄怎能有心呢?
“你入我沙门,可做个净坛使者。”
二师兄啊二师兄,您可千万不要应下,一旦应下,从此以后,您便不在有心!再不得回高老庄!再不得见高小姐!
“谢谢佛爷爷。”
“沙悟净为金身罗汉。”
“谢佛祖。”
——构思于二零二零年秋,因缺乏素材由此搁置(前五段为二零二零年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