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危机 第二部分 生死:第七章
作者:诛邪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是一个暗夜。一弯下弦月悬在东方的天空,如同国画中唐代工笔仕女画上的眉毛一样弯曲着,发出黯淡的光,因此星星显得特别明亮。在低纬度的大海上,北斗七星呈现出一种更加奇异的形状。汪小芸在狭小的铺位上怎么也睡不着,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晕船还是因为别的,因此她悄悄地起身离开了舱室,独自来到了开阔的后甲板。

  全速前进的833医疗船,主机舱发出震人心魄的嘶吼声,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分明。后甲板上的风很大,汪小芸的一头青丝被风吹得十分散乱。不知道为什么,汪小芸此次出海的感觉与以前数次出海的感觉大不相同,因为她感觉到了整个编队似乎都笼罩着某种未知的压力,指挥员们的表情都很沉重,舰上的战友们也都比平时要稳重得多。这一切都说明,此次的任务不仅紧急,而且带上了某种神秘的色彩。整个编队在黯淡的星光下全速行进,舰尾白色的航迹一直延伸向目不可及的远方。

  “小芸姐,到处找你找不到,原来你在这里呀。”同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桐,你也睡不着吗?”汪小芸回头笑了笑,问道。

  “嗯。小芸姐,你有没有感觉到这次任务好像跟以往不同?”护士谢小桐也靠在船舷上,和汪小芸站在一起。

  “傻丫头,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觉得这次出海,大家都怪怪的,有点神神秘秘的感觉。我问过那些水兵,他们也都不知道,还叫我别瞎打听。”

  “就是,瞎打听啥?做好我们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小芸姐,姐夫出海也是和我们一样吗?”

  “他呀,比我们要辛苦得多,至少我们还能看得到太阳,吹得到海风,他们一出海就是暗无天日的日子。”

  就在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巡逻哨走过来低声说道:“请你们回到自己的舱室,晚上站在舰尾很危险,万一不小心掉下去了,就只能喂鲨鱼了。”

  此刻暗无天日的二号艇内,技术人员正通过卫星网络与基地的专家紧张地分析艇上反应堆的故障原因,专家的分析与张大海的判断基本一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艇上的电力储备也越来越少,如果再不进行处置,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老大,动手吧,不能再拖了。”张大海一边穿上防护服一边对丁一说。

  “好。每个人在反应堆舱的工作时间,绝对不能超过五分钟,我第一个,张大海第二个,王晓斌第三个,郑坤朗第四个,张杰豪第五个,刘建荣第六个,准备执行吧。”丁一召集了负责反应堆的所有战士分配任务。

  “你是艇长,你不能去。”战士们拦住正准备跨出舱门的丁一。

  “扯淡,老子怎么不能去了?讲到反应堆的工作情况,老子是比不上张大海这个土专家,但是对于艇上的管道敷设和功能,你们谁能比得过老子?这次进去就是要检查管道有没有渗漏,让开。”

  政委骆健平也拦在舱门口,对丁一说:“老丁,你不能去,还是我去吧。”

  丁一不满地把政委一把拔开,说道:“开玩笑,老骆你搞政工,那是没得说,但现在不是去绣花,时间已经很紧急了。我是艇上的最高指挥员,紧急状况下,你们全都得听我的命令!怎么的,一个个都想造反啊?全体都有!立正!检查组,跟我上!”

  张大海抢在丁一身前,挡住了丁一的去路,说道:“艇长同志,论在这艘艇上的资历,我比你老;论对反应堆舱的熟悉程度,我比你强;论职务,你是指挥员,我们是专门负责反应堆的士官,你说,你有哪一条理由不放心我们去呢?上校同志,陆军可以由指挥员带领着冲锋杀敌,海军不行。海军是技术兵种,具体到哪一个战位,你并没有优势。但把握大局,你比我们强,所以你是指挥员。你的责任,在于进行损害管制,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整体利益。”

  张大海的一番话让丁一愣住了,因为直到今天,丁一才从真正意义接触到损害管制这个词。以前的演习中也曾经演练过损害管制的科目,但无论多逼真的演习,都无法和真实情况相比。就在丁一愣住的时候,张大海凑过来在丁一的耳边小声说道:“不会舍弃的指挥员,不是一名合格的指挥员。你是我在二号艇所遇到的第三位艇长,也是最优秀的艇长,但还不是现在,而是返航后。”张大海说完之后,笑了笑,拍拍丁一的背,然后戴上防护服头盔,率其余四人向反应堆舱前进。

  丁一表情复杂地望着张大海一行消失在视线之外。其实张大海所讲的每一句话,丁一都非常清楚。一名指挥员,必要的时候,要有牺牲战友的勇气,这比牺牲自己所需要的勇气更大。比如说战争年代,那些为掩护大部队撤离而留下来的小股阻击部队,最有可能全军覆没。指挥员的责任,就是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有利于整体的结果,必要的时候,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可以在战场上相互用躯体挡子弹的、生死兄弟的生命,也必须舍弃。这是无疑一种残忍的法则。要知道,长长的牺牲者名单,只不过是最高指挥部总结材料上的一些符号,而具体到基层指挥员,则可能是终生的忏悔和梦魇。因为那些熟悉的面孔,会在每一个安静的夜里,在指挥员的梦里苏醒。

  穿着银白色防护服的张大海等五个人拿着手电筒在昏暗的通道上默默地行进,只有令人生厌的报警器蜂鸣声和脚步声。走在最前面的张大海不时用手电照射着各种复杂的管道,最后停止在最为危险的反应堆舱门口,舱门外的各种监测仪表指针都已经处在最为危险的红色区域。

  张大海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士兵,做了一个手势:“对表!”。在对好了时间之后,张大海旋开了舱门,敏捷地钻进了舱内,然后顺手关上舱门,再用力旋紧水密阀。核反应堆停机并不像普通的发动机那样,会立即完全停止,而是要靠控制棒深入到堆芯,吸收大量的中子,以终止由中子所引发的链式反应,使核燃料不能达到临界状态。但控制棒并不能立即吸收所有的中子,因此还是会有一小部分中子会持续地引发核燃料的裂变反应,也就是说,虽然停机了,但反应堆内的余热依然很强。一回路作为堆芯的冷却回路,可能已经发生了冷却液的泄漏,堆芯的热量不能很好地传导出来。

  张大海把手放在反应堆最外层的屏蔽罩上,感受着反应堆的温度。虽然隔着防护手套,张大海还是能够感觉到来自堆芯的那种炽热,而温度表明显偏高的读数也进一步证实了事先对故障的判断。整个反应堆舱由于散热不畅,热得像一个蒸笼一样,只呆了不到一分钟的张大海感觉到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起来。手电筒雪亮的光照射在纵横交错的管道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不放过任何一个过疑的地方。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张大海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恶心感,他知道这是人体承受大剂量辐射时的感觉。

  五分钟的时间,对于舱内的张大海和舱外等待的战士们来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五分钟终于过去了,张大海没有没有检查出问题的所在,只得撤出舱外。其余士兵刚准备跨进舱内,却被靠在舱壁上喘息的张大海拦住了:“都注意了,工作时间缩短为四分钟!这是命令!”

  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四分钟之后又出来,默然摇摇头,问题依然没有找到,但所有的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只得原路返回。经过洗消之后,五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头大汗地回到了指挥舱。整个指挥舱里一片寂静,大家都静静地望着丁一。良久之后,张大海说道:“虽然没有找到泄漏位置,但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出现一回路泄漏的可能性仍然是最大的,我建议,重新检查一遍。”

  “不行,间隔时间太短,至少要两小时之后才能再次进入,不然辐射剂量太大,会出问题的。”丁一断然摆手否定了张大海的提议,“还是先汇总这次检查的情况,再连线基地的专家请求支援吧。”

  情况汇总表很快完成了,张大海仔细地对照每一个细节,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说道:“还有一个位置没有检查!这个位置的管道敷设比较隐蔽,一定就是这儿了!”

  丁一仔细地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士兵,因为刚刚从辐射沾染区出来,每个人都显得很疲惫。当丁一的目光扫过自己时,这些士兵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以显示自己强壮的身体,完全能够胜任这次任务。

  “谁再去检查?”丁一低声问道,因为他知道,连续高剂量的辐射,危害的不止是健康,还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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