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末日游戏 第368章
作者:唯舟的小说      更新:2023-05-08

  长安城西,常记磨坊。

  并不明亮的烛火下,颜色深青近黑,表面带着些许斑坑的磨石正在磨盘上缓缓转动着。

  咯嘣的声响中,干硬的豆子不断被碾磨成了细粉。

  磨盘的阴影下,拓跋叶头发散乱的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这里很安全。”黄乞儿推开磨房的木门,露出一条细缝向外望了望,看到了院子里许多穿着半袖、或蹲或站的青年。

  这些青年,是这间磨坊的杂役,也是西夏在长安安插的密谍。

  黄乞儿抿了抿嘴,说道:“你先呆在这里,等诗会结束、橘河两岸的人群开始四散时,他们会顺着人潮把你送回夏馆。”

  拓跋叶的呼吸此刻已渐渐平稳。

  他闭着眼睛,沉默许久之后,问道:“你现在要去哪里?”

  “找个人,干些事。”黄乞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带鞘长剑,慢慢舒了口气。

  “有些事情,终究是要解释清楚的。”黄乞儿眯了眯眼,声音变得异常轻快。

  …………

  沿着橘河顺流而下的楼船上,齐远的声音伴着清脆的铜锣声再次响起:“诗会第三题‘秋瑟’结束,第四题‘冬寒’开始。”

  声音伴着铜锣声传出好远,就连此刻站在一处窄巷的江户也是一字不落的听见了声音。

  借着月光,江户低头仔细看着手中带鞘的长剑,然后眯起了眼,突然笑道:“好亮。”

  …………

  长安是百姓的长安,但更是李唐的长安。

  太极宫很大,宫殿很多,但人很少。

  所以李淳时常感到寂寞。

  太极宫有摘星楼,高三十六丈,为长安第一高楼。

  此刻,李淳处在摘星楼最高的一层,靠着一席软垫,正自顾自啜着一杯酒水。

  李淳身后,一身甲衣、面容严肃的霍联正笔直站着。

  李淳歪着头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霍联,轻笑道:“霍爱卿要不要陪朕饮上一杯?”

  “今日臣当值,万不可饮酒。”霍联恭谨行了一礼,声音洪亮。

  李淳似乎早就料到霍联的答案,所以他只是平静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身侧的一处软垫,“那坐下陪朕聊会天总可以吧。”

  “是。”霍联眉毛轻挑,然后径直往前走了两步,坐下了身子。

  “你同朕一齐长大,所以,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淳饮尽杯中的酒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声音状似诚恳。

  “好人。”霍联声音很轻,但听上去异常真挚诚恳。

  李淳微楞。

  他失笑的摇了摇头,随即放下酒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

  从城西的常记磨坊走出来,黄乞儿提着剑,慢慢走到了城南一处窄巷口。

  站在巷口,黄乞儿抬头看着巷子深处,忍不住笑了笑,“江小子,不用在黑里猫着了,你知道的,就算你的算计能成,也会死很多人。”

  黄乞儿声音落下,巷子里仍旧一片寂静。

  黄乞儿叹了口气,“你出来,我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依旧是一片死寂。

  “够了!”黄乞儿一直古井不变的眼中终于闪过怒火,“我可是你师父!”

  “你闭嘴!”巷子深处,终于传出江户愤怒到极致的声音,“你也配?”

  声音渐落中,江户提着剑从阴影中走出,静静走到了黄乞儿三丈开外。

  “从当年你杀死我师娘的那一刻,我江户便再也没有你这个师父了!”江户拔剑,静静指向黄乞儿,“动手吧。”

  “你打不过我。”黄乞儿抿了抿嘴。

  “当年你也打不过师娘。”江户笑了笑,声音满是嘲讽,“可你却能杀了她。”

  黄乞儿握着剑鞘的指节忽然青白。

  沉默许久之后,黄乞儿抽剑,“那就试试吧。”

  …………

  太极宫,摘星楼。

  良久的沉默之后,李淳忽然开口,“朱雀大街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一切妥当。”坐了许久的霍联迅速起身,声音恭谨。

  “江师待我不薄,所以无论你同老头的计划是什么,我要江户完好无损的活着。”李淳一直温和的眼中闪过锋锐,声音平静。

  “臣明白。”霍联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浅的不屑,但表情声音却仍旧异常诚恳。

  朕当真是个好人么……回想着霍联之前的回答,李淳抬头望天。

  他此刻看到了天上耀眼的繁星,同时也看到了天边突然绽放的无数烟花。

  “诗会,结束了?”星星点点的怀念在眼中一掠而过,李淳眼神重归平静。

  …………

  天上五颜六色的烟花绽放的刹那,江户身子动了。

  几个瞬息间,他便跨至黄乞儿半步身前。

  没有丝毫停顿,江户压身,挥剑。

  挥剑的瞬间,江户体内的真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迅猛的从体内被抽出,浇灌进剑身。

  在烟花洗礼的夜空下,长剑剑身上本就折射的五彩光芒瞬间更加耀眼夺目。

  剑刃快要撞上黄乞儿脖子的瞬间,黄乞儿提肘抬剑。

  两柄长剑的剑刃瞬间相撞,摩擦出耀眼火花。

  长剑被阻,江户右腿毫不犹豫提膝朝着黄乞儿的腹部撞去。

  黄乞儿眼睛微眯,左手迅速下压,击在了江户的大腿上。

  大捧尘土扬起,江户右腿吃痛,撞膝的动作瞬间一滞。

  黄乞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然后左臂后屈,左掌握拳,狠狠撞上了江户的肚子。

  带着强悍真气的拳头击在江户腹部,将后者瞬间掀翻出一丈开外。

  江户背部撞地,一股刺痛从脊椎尾骨瞬间传递至整个背部。

  吃痛之中,手腕失力,长剑被弹出。

  长剑落地的哐当声中,江户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你引以为傲的真气强度,在我看来薄的像是一张纸。”

  黄乞儿慢慢走到江户身前,将长剑抵在后者喉间,面色平静,“我现在杀你,就像你杀八品一般随意。”

  “是吗?”江户咧开嘴角,露出沾血的白牙。

  随着江户声音的落下,无数涂抹着剧毒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了出来,竟是将江户也覆盖在内。

  “蠢货!”

  黄乞儿眼神一寒,一只手抓起江户,一只手挥剑在身前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丁零当啷的声响中,无数箭矢被弹开。

  密集的箭雨迅速稀疏的同时,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忽然自四面八方响起。

  听着金属碰撞的声响,黄乞儿的眉头忽然紧紧皱起,眼中稍显震惊。

  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刚开始出现时的悉悉索索,然后迅速响亮到仿佛全世界都在交织回响。

  于是,黄乞儿看到随着逐渐剧的烈声响,继而出现的那许多人影。

  那是几十道身材高大、身着漆黑铠甲、面覆黑甲的持剑甲士。

  甲士们身上的黑色甲衣,甲片若蛇鳞般向下延展叠起,看上去异常冰冷无情,毫无生机。

  “死剑士。”

  黄乞儿看着甲士们,然后叹了口气。

  他歪着头,看着被自己提起的江户,“你也肯用这些剑士了?我可记得,你曾最厌恶剑池培育死剑士。”

  江户咬了咬牙,默不作声。

  黄乞儿笑了笑,手掌一松,扔下了江户,然后慢慢迎向了那些持剑甲士,“看吧,你也活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

  死剑士,以必死之心熔炼剑意。

  一生,只出一剑。

  很奇怪。

  月光下,这些死剑士身着的甲衣其实并不厚实,然而一步一行间却发出比重铠还要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剑池荣耀!”

  看着迅速接近自己的黄乞儿,所有的死剑士皆是左掌握拳撞击在胸口,然后双手持剑,死寂无声的开始迅速冲刺。

  五色烟花的交织下。

  黄乞儿在走向死剑士。

  死剑士在奔向黄乞儿。

  好一副绚烂的模样。

  …………

  橘河中央,楼船之上。

  燕王李勋慢慢咀嚼着口中的肉片,放下了手里一直端着的酒杯。

  他环视了一眼殿内,确认江户已经出去了足有近半个时辰后,终于忍不住轻轻翘起了嘴角。

  李勋似乎坐累了,随即便站起了身子,走出殿内,站在了顶楼的栏板前。

  站在栏板前,李勋看着河面上倒映出的五彩花影,似乎陷入了沉思。

  “殿下。”片刻之后,裴宿历安出现在李勋身后,恭谨开口。

  “楼船何时靠岸?”李勋身形不动,轻声问道。

  “因为在等宫里给那四位才子的赏赐,所以还得小半个时辰。”历安迅速答道。

  “真想看看三品小宗师全力厮杀的模样啊。”李勋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空中仍旧不断绽放的烟花,悄悄眯起了眼。

  …………

  城南窄巷。

  黄乞儿的夏人剑撞上了其中一名死剑士的长剑。

  长剑相撞的同时,一道无形的劲气自二人周身席卷而出,扬起大片呛人尘土。

  烟花盛放下,黄乞儿听到了一阵瓷片碎裂的声音。

  只见那名死剑士的剑身上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弥漫出无数不规整、宛若碎裂瓷器的裂纹。

  同时碎裂的,还有死剑士身上的黑色甲衣,面上覆着的黑色面甲。

  黑色甲片部分被劲气崩飞插进地面、部分则是裹着劲气弹入了还未靠近黄乞儿的死剑士体内。

  硬物绷断的声音继而密集的响起。

  而黄乞儿正对面死剑士身上那破碎的黑色甲衣中,忽然噗呲噗呲冒出了无数血花。

  黄乞儿神色平静的看着滋溅的血花,手腕一动,便是抽剑轻拍在死剑士身侧,将其拍飞至一侧。

  然后他剑刃翻转,正欲要继续前奔时,突然喉咙一甜。

  身子一顿,黄乞儿喉咙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流下一道血痕。

  坐在黄乞儿身后不远处的江户清楚看到了这一幕,于是他咧开嘴笑了笑:“死剑士一生只出一剑。”

  “你在剑池时亲自创建的死剑士,我想你远比我清楚这一切。”江户语气平静,眼神复杂,“虽然他们都只有六品,但集全部精气神的一剑,至少拥有四品巅峰的威力。

  “一个还好,但是这里足有五十四名死剑士。

  “半百之数四品的全力一击,我不信击不碎你一个三品武夫的真气!”

  “把这些死剑士弄进长安应该很不容易,你为了杀我全部将他们摆在明面上,实为大不智!”黄乞儿擦掉嘴角的鲜血,回头瞥了眼江户。

  “杀了你,就是最大的智慧!”江户起身捡起长剑,冲向了黄乞儿。

  黄乞儿平静的挥剑,撞碎面前又一名死剑士的长剑,对其一剑封喉后,侧身屈膝挥出一掌。

  这一掌,轻松击碎了江户的护体真气,将其再次掀翻。

  黄乞儿击出这一掌后,迅速扭身再次挥剑,插进了一名死剑士的胸腔。

  金属撕扯的蝉鸣声不断在小巷内响起,硬物绷断、铁片飞射的破风声亦是在不断交织。

  随着时间的流逝,黄乞儿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慢,死剑士身上的甲衣被崩碎的也越来越少。

  在这中间,江户不断起身,却是被黄乞儿不断拍飞。

  半晌光景过去,江户没有伤到黄乞儿一丝一毫,自己已经不要钱的吐出了好多鲜血。

  此时,正在巷间同死剑士不断厮杀的黄乞儿神色终于凝重了起来。

  他的真气已经不多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会来这里?”黄乞儿问道。

  讲话时,他侧身避过一名死剑士势大力沉的一剑,却被另一名死剑士一剑划伤了臂膀。

  “我自有我的办法。”江户抿了抿嘴,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你可知道,我和你师娘,五年前在长安,就住在这条巷子里?”黄乞儿侧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臂膀,轻轻皱起了眉头,一个侧踢便是踢碎了一个死剑士的喉骨。

  “你不配提她。”江户闻言一愣,随即眼睛便是微红。

  “世间很多人想让我死,但这里不应该包括你。”黄乞儿看了一眼江户,轻叹了口气,“你应该比我更懂得,世人看到的,并不全是真相。”

  “师娘的尸体上,那纵横的剑气,我绝不会认错。”江户攥紧了拳头,脸上青筋凸起。

  “什么都可以伪造,但那剑气如何作伪?”江户捡起长剑,站起了身,“我曾经敬重您远胜东方师傅,然而我终究忘了血脉对于一个人的影响。

  “她为了你可以背叛洗剑池,而你却为了西夏杀死了她!”

  “不是我杀的!“黄乞儿突然暴怒。

  他额前暴起青筋,然后一剑穿透了最后一名死剑士的腹部。

  他扭头,然后看到了突然窜至自己面前的江户。

  黄乞儿低头,看到了腹部插进来的剑刃。

  他看着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毅的江户,摇头失笑道:“你和东方墨的性子很像。

  “一旦认准了事情的真相,便至死坚信。”

  讲话时,黄乞儿感受着腹部内不断在撕裂自己内脏的剑气,面色苍白道:“这是个好事儿,但很容易误事儿。”

  江户身子忽然有些颤抖,他松开了握剑的手,有些踉跄的退后了两步,眼中终于淌出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