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弃剑上山以後,深呼口气,於是,感官扩张了。从风吹、叶动、枝桠摇摆、到整座山上的所有生物,都感受到了……『劲御仙气』之『辨气』要领!於是,君弃剑领著四位同伴,避开了任何一个有人埋伏的地点,朝著那股令他感到极不舒服的腥臊味走去。蛇王的气味、赤冠鳞虺的气味。在山林中绕了一阵,王道不禁疑道:「为什么你挑的路九弯十八拐?这样走狻累人……」君弃剑没有回答,他正凝神感受著所有生物与非生物的气息,无暇回答。约莫花了一刻钟时间在山林间绕路,即已找到瑞思等四人一蛇。君弃剑终於松了口气,倚著树干就坐下了。由於没有经过『劲御仙气』正规的修习过程,君弃剑虽能『辨气』,却极为耗神,只不过走了一刻钟的路,便已感到十分疲惫了。「辛苦了。」瑞思说道,同时抬头看看待在树上的白重。白重居高望远,正作著斥候的工作,他感受到瑞思的视线,即道:「还很安全。」王道又说道:「靠!快回答我行不行?」石绯耸肩、魏灵也摇头。瑞思面露疑虑 ̄回答什么?王道见君弃剑只顾歇气,并没回答的意思,怕他是已忘了自己的问题,便道:「我们如果从山道采直行距离来和他们会合,大概只要二、三百步就能找到,何必走上一刻钟?」听了这问题,瑞思不禁失笑道:「绕路走,那是理所当然的!你怎不想想,为什么上山的顺序,要用抽签决定?」「不知道!」王道昂然应道,对於自己不晓得的事情,王道一向不会隐瞒。瑞思并没有笑他,极为正经的解释道:「先上山的人其实最有优势,因为可以有时间看清地形、甚至选择伏击敌人的地点。在山上的这段时间,比的就是哪组人可以生存得较久,才有机会下山决战。鄱阳剑派那夥子,原本是第二组上山,极有优势,却不晓得找个好地方准备、也不懂得防范对手的伏击,两下子就被唐门、青城合作赶下山去了。」君弃剑张了开眼,看著瑞思,道:「唐门与青城合作了?」对於龙子期等人,君弃剑一开始就不认为他们会有什么表现,甚至可以说,从第二组到第八组的上山时间,已过了三刻钟,能撑过三刻钟,便出乎意料之外了。这是实战经验的问题,龙子期等人明显只重视自己的实力,却极度缺乏实战经验,当初上门找他们谈合作,还一副倨傲模样,君弃剑便知道他们不懂审时度势、只管闭关自守,偏偏鄱阳剑派的剑舞又非什么绝世武学,由此便可断定,这些人前途无亮了。也是因为如此,才会只在鄱阳剑派待了半天,便即走人。在实战经验这一点来看,王道、石绯虽然都曾经历灵州战役,却实在也比龙子期等好不了多少,才会不了解君弃剑绕路而行的用意。如今,鄱阳剑派之败已是事实,青城、唐门联手,才是问题!「唐门第六、青城第七,」瑞思道:「他们上山之後,几乎没有交谈便合作一路。看来是事前已有协议了。」「那就和我们一样了……二十一水帮联盟应该也是。」君弃剑喃喃说道:「这么一来……我们就不能守株待兔了……」「蒲台四个和尚在上面约二十馀丈……」树上的白重说道:「带牛的那一组,在下面约三十馀丈。落单的就是他们了。」言下之意是,如果要出手,找这两组人是较为合适的。君弃剑问道:「流……那些倭族人呢?」白重摇头。论起实战经验、暗杀技巧,刺客出身的栗原姐弟自然不在话下;至於流风与雪……与这两个人交游过一阵,君弃剑太清楚了 ̄雪的眼力、加上流风的刀术,要想打败他们,只怕三个君弃剑也未必能够!这一点,蓝娇桃也知道,他说道:「那些倭族人,我觉得,能避则避。」蓝娇桃也与流风交手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二十二水帮集会之後的岸上、第二次则是在山阳竹林。山阳竹林那一次,流风一刀斩去了蛇中之王 ̄紫冠鳞虺的头。紫冠鳞虺久经蓝娇桃培练,不只是毒,反应、动作也比一般的蛇要快,流风那一刀,紫冠鳞虺却无丝毫抵抗之力便即授首……流风的实力,蓝娇桃已然不敢小觑。「要选哪边?光头、还是牛肉?」瑞思问道。「光头!」王道抢答道:「当然选光头!」尤构率曾教过他『屠牛刀法』、曾遂汴与李九儿更是其师钱莹的夥伴,这几个人,王道便是叫他们叔叔、阿姨都不为过,自然不可能想与他们为敌。「小声点……」魏灵作势口。既然是要伏击,自然是要隐声昵影了。对於『偷袭』,魏灵绝非生手,在锦官城任特约巡捕时,她便常偷袭梅仁原等人,暗处发冷箭,可谓防不胜防。只是她的对手实在太过精明强悍,故她也从未得手过。「我也选光头。」石绯说道。「我无所谓。」蓝娇桃道。「我也是,都可以。」宇文离道。「那几个和尚,功力狻深……」白重看著山上,说道:「看他们移位的动作,相当熟练,只怕不好对付。」即亦,他宁可去找牛。「蒲台山我去过,的确很棘手。」瑞思也道。现在是两票对两票,众人纷纷将眼光投注到君弃剑身上。「你选哪边?」宇文离问道。「蒲……」君弃剑只说了一个字,顿时改口道:「我选牛。」王道一怔,随即叫道:「为什么?你不是和也曾遂汴、李九儿认识吗?」君弃剑道:「就是因为认识,所以至少有两种情况是对我们有利的。第一,他们与会本来就是来帮我的;第二,他们想不到我们竟会选择攻击他们,一旦他们措手不及,我们就zhan有优势……」「靠!都是你的道理!这么不讲义气的事,我不干!」王道不悦道。君弃剑脸色沈了,道:「这不是游戏,不是让你谈交情讲义气的地方!这次大会若不能胜出,那么,之前两年的努力全都成了泡影!这更攸关了整个南武林、甚至是中原武林、整个汉族的未来,岂是计较私情的时候?更何况……如果我们输了,当初我会败北流言便成真了,二爹帮我澄清也会变成护短!我们有非赢不可的压力,你到底懂不懂?!」君弃剑说得有点火气,王道那副毫无警惕的模样,教他不禁火大了。「我说不干就是不干!」王道也怒了,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君弃剑瞪著王道、王道也毫不示弱的瞪著君弃剑。气氛一下子了,没人再出声。君弃剑先将目光移开了。王道的确会是一个很讲义气的好朋友,但却不适合这种斗生争死的场合。「靠!我走了!」王道忿然道,扭头便向山道行去。石绯想拉住他,但终究并未伸手、魏灵想拉住他,但只跨了一步便未再追。在这里,一旦人力分散了,便极可能遭到其他人马的伏击,不可随意行动。这一点,经由瑞思的解说,石绯懂了、魏灵也早就知道。绕过几棵树,王道的身影已不见了。「走。」君弃剑站起身,说道。现在讲太多没有用……如果追回王道、选择攻击蒲台山的和尚们,或许合於道义,但却可能陷自己於极度不利的局面!选择有利的行动、放弃道义问题……这是兵家所会作出的抉择,君弃剑心里明白。「我终究还是个兵家……」君弃剑喃声道。这时,却响起了一声惨叫。「王道?!」君弃剑、魏灵、石绯同时惊道,白重也从树上跃下,道:「不用选了……」山下……「五师弟,你看怎样?」十三组人马都上山了,皇甫望观望了一阵,但庐山太大,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实无法一眼望尽,也无法看出究竟哪里有了动静,只得出声问道。徐乞摇了摇头。那意思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是『不妙』。其实徐乞很明白,他知道那五个年轻人的个性如何。这时,忽然响起了连声剑击!这剑击之声自是来於山上,距山门至少百多丈远,却仍如此清晰可闻,可见其剑力之钜!跟著,一棵一棵的树接连倒下,极其明显!天下有此剑力者,实是屈指可数!「镇锦屏对击了!」无识方丈说道。他的眉毛已长得遮住了双眼,所以看不到他的双眼是不是打开的。但光就这剑击声而言,评断为镇锦屏也不为过。同时,两人扛著一人行出了山门。那两人是二十一水帮联盟派在山上的眼睛,负责观查胜负、以及将受伤者或尸体送下山来。他们所扛下山的人,则是鄱阳剑派五人以後的第六人。徐乞眼力较好,远远便已认出,不禁叫道:「王道!」且说且跑,人已赶上前去,接过了受伤下山的王道。王道还未失去意识,仍在不绝叫痛。徐乞一看,王道双肩皆受剑创,明显是『镇锦屏』第四招:『横绝峨嵋』的头两式!但『横绝峨嵋』乃是劈砍的招式,王道双肩却是被刺伤,攻击位置相同,出招方式却有所不同。皇甫望也赶上前来,一见了王道的创伤,便即说道:「青城派!」这句话,君聆诗自然也听到了。贺金来则望向山门旁的吴大、吴小兄弟与金元宝,微微一笑。由於君弃剑的赔率最低、相对来说也等於胜算最高,押君弃剑赢的数目著实不小,如果君弃剑一组败阵,他们可赚一笔了!剑击声略略一顿,从连击长响转为久久才一次巨响,可见得『镇锦屏』剑力的对击次数减少了!君聆诗不禁皱紧了眉头。徐乞道:「『镇锦屏』之刚猛霸道,天下独步,今由青城派五人齐使,能怎么破……」皇甫望道:「以『诗仙剑诀』,或可敌之。」但是……普天之下,能尽得『诗仙剑诀』精妙之人,只有四肢肌腱俱断的君聆诗啊!君弃剑无法体会真意,使来使去,也唯有一招『抽刀断水水更流』,纵使『诗仙剑诀』真乃天下第一剑,也绝无可能一招败五人!屈戎玉听到了徐乞与皇甫望的对话,脸视不悦,站起了身,走到君聆诗面前,道:「无忧前辈,借你的琴一用。」君聆诗张眼了,怪怪的看著屈戎玉。他与云梦剑派立场一向敌对,为何屈戎玉竟会礼数倍至,不仅只呼其字、而不直言其名,且还尊称『前辈』?所有听到屈戎玉开口借琴的人也觉得诡异 ̄此时此地,居然还有兴致弹琴?但终究没人开口 ̄一者,屈戎玉俏若天人,光看过她一眼,便已觉得其行事不可以常理判之;二者,她又是屈兵专的孙女,屈兵专号称『云梦三蛟』之中最善兵学者。既是兵学大家,绝无可能作毫无意义之事。君聆诗略一思索,终於解下琴囊,递给了屈戎玉。屈戎玉将琴抽出,扫视了琴面一眼,道:「南宫寒亲作之『雕手素琴』……让我试试,音色有没有蔡中郎的『焦尾琴』好。」蔡中郎,即指东汉大儒,蔡邕。焦尾琴者,亦被喻为琴中极品。相较於『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也有人说过:『和氏首玉,焦尾冠琴』!年代久远,琴中之王『焦尾』早已不知流落何方,但听屈戎玉如此说法,似乎她曾经弹过焦尾琴?君聆诗盯著屈戎玉 ̄连雕手素琴是谁所作,她也晓得,这姑娘到底是……屈戎玉招人取过张矮案、又要了块软垫,款款坐落之後,伏身於琴面上吹了口气,七根琴弦『嗡嗡』地响个不停。便这一个动作,她已试遍七弦了。这一个动作,也让当代的琴中圣手君聆诗脸现讶然。一气动七弦,七音俱响、七音俱,若非耳力、音感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绝无可能如此试弦!在君聆诗的记忆中,古往今来,琴界曾如此试弦者,唯有『广陵散』的作者、一时号称『京城三绝』的嵇康,嵇叔夜!「音质是平分秋色。」屈戎玉淡淡说道:「无忧前辈将弦调得不错,还算值得我弹。」这一句话,又让人感到屈戎玉的极度傲气了。若非琴中之王、君聆诗调弦,便不值得她玉手拨弄了吗?「喂!皇甫望!徐乞!」屈戎玉出声叫道,与向君聆诗说话时又是截然不同,语气既骄且倨:「我告诉你们……天下剑艺,并非独有『镇锦屏』与『诗仙剑诀』!」说完,纤手一挥,琴音乍响……山上……宇文离以剑倚地、撑著身子,粗略一看,他身上受创已不下於五处,流血过多,实渐感气力不支,面前却还有四名青城门人。青城五人之中,宇文离以一敌二,已经搠倒一人、石绯勉强敌住一人、魏灵、北川合作以弓矢与暗器缠住一人、又有一人死追君弃剑不放。另外,五名唐门弟子,白重采游击战法引开一人,瑞思与蓝娇桃却被另外四人围住。唐门目标无他,自是蓝娇桃身上的天下至毒、万蛇之王:赤冠鳞虺!又是一阵剑响,宇文离且战且退……他以九环刀使开黑桐嫡传的正宗『镇锦屏』,对上青城的膺品剑术,理应要占上风,但偏偏他却只会『横绝峨嵋』与『六龙回日』两招,拚著已负伤的身体又硬捱两剑,才勉力除去一人,但要再战另一人,却已是心有馀、力不足!石绯使的是八节连杆枪,但庐山林木茂密,使起枪术,树干即成碍,即使他面前这名壮硕女子可算是青城五子中最弱的一人,石绯却被林木搞得处处制肘、落於下风。魏灵、北川皆不擅近战,以弓矢与暗器拉开距离,一时虽无法取胜,但也让对手无法近身,一时不致出错;唐门四人面对蓝娇桃,由於想要夺得缠在蓝娇桃手杖上的赤冠鳞虺,出手不免有所保留,虽则占了上风,却也攻之不破。君弃剑究竟剑艺未精,只得使开凌云步於林木中穿梭来去。凌云步乃云梦剑派嫡传步法,可算得当今天下轻功一绝,与其对阵的青城门人虽不断追击,但也无法发挥有效攻击。君弃剑踏步之间,心中亦不断盘算 ̄他需要一招、也只有一招!他手中的兵器是未开锋的无鞘剑,若不能一击制敌,便无计可施了!所以,要等对方露出破绽……才能使其『一招』!但……对方忽然不追了。君弃剑查觉,也停下脚步。「君聆诗只有教你逃跑吗?」那人叹道。君弃剑闻言一怔。「老子被断了四肢肌腱,就吓得连对头都不敢说出来;儿子像乌龟般躲来缩去,连接我一招都不敢……」那人转头望向稍远处、已然满身是血的宇文离,道:「回纥蛮子也比你带种!」君弃剑不动声色。老子有云:善战者不怒。但是,真的连接一招都不行吗?或许真的不行。青城剑术宗出『镇锦屏』,虽仅得其形、而无其髓,但刚猛实不遑多让,也唯有宇文离本身即修习『镇锦屏』,方能与其过招……王道应该也可以,但王道却被伏击打下山去了!君弃剑只有一招,这一招岂能轻易现於人前?但……君聆诗所教给君弃剑的,绝非逃跑而已!君弃剑凝神,长长呼了口气……一切明朗了、清晰了……君弃剑露出微笑,道:「再来,我不会跑的。」对手一怔,但也提剑跨上一步。对於青城剑术,他有绝对的信心!若仅挡而不退,是无法承受其剑力的!练臂力练了二十馀年,名扬四海,只在今朝了!相对的,在对方还没未出手,只是跨出那一步的时候,君弃剑就感觉到了。气流……集中在左手臂。提剑了……刺击……目标是右侧腰间……先攻腰间、再转而向下,攻膝、踝,是下路……『剑馈峥嵘』……破绽是在………………剑风倏忽,弃剑出招!『抽刀断水水更流』!这一剑对著对方正向自己腰间斫来的剑势,沿其剑身向上、转过剑萼,正劈在对方左手虎口上!对手正要出招、君弃剑却已经出完招!这一剑直落至底,无鞘剑虽未开锋,但其势劲急,竟将对手虎口划出了深达二寸的伤口,登时血流如注!『镇锦屏』极重力道,虎口既伤,难能握剑,即等於失去战力。这名青城门人剑落於地,右手紧压著自己左手虎口的伤口,面上满是惊疑!即使君弃剑的确十分清楚『镇锦屏』的招式起落,但怎可能抢在自己出招之前,先行破招?君弃剑出手时,他根本才刚刚举剑而已啊!难道,君弃剑能未卜先知?这名青城门人一倒地,很快即赶来了两名二十一水帮联盟的眼睛,解下了他系在手臂上的布条交给君弃剑,而後便将他抬下山去。虽然『生死自负』,但最重要的仍是分出胜负,而非赶尽杀绝。君弃剑呼了口气,急忙转向赶到宇文离身前。宇文离一见君弃剑赶来,便即向後坐倒,道:「让……让我休息一下……」先是以一敌二、後来又失血过多,他太累了。君弃剑面对著第二名对手,他已启通『辨气』要领,开通了五感百骸的灵敏度,也撑不了太久,必得速战速决!君弃剑细看对手一眼,认得是青城五子之中列名最上的一人……曾听说过,他是青城派当下第三把交椅:列成子。列成子见是君弃剑,表情仍旧不变,一举手,君弃剑感觉到了,又是『剑馈峥嵘』!同招、同以对!君弃剑右手疾挥,再次沿列成子左手剑身而上!同时,君弃剑又感觉到了……列成子要动右手!他要空手夺剑!无鞘剑既无开锋,要空手夺剑实是毫不为难!但君弃剑不能收招!所谓『抽刀断水』,必得一剑到底!这就像,要将一个皮球压到水底,就必须一股作气,一放手,皮球就又弹上来了!并无剑响,列成子右手掌已抓住了无鞘剑尖,同时左手剑势一改,君弃剑也感觉到了,欲要急闪,剑却被对手抓住,真要弃剑,那是绝不可行!便在犹豫之间,列成子已一剑划过君弃剑右臂,划开衣袖、砍出了一道从手肘开至肩膀的大口子!一剑既毕,列成子放开右手,君弃剑连退数步。宇文离也不禁大惊失色!列成子的动作看在他眼里,与同自己交手的时候,根本完全不同!更骇的是君弃剑……「『诗仙剑诀』以技巧为胜,同一招岂可用两次?」列成子冷冷说道:「君聆诗难道没教你吗?」君弃剑勉强站定脚步 ̄这哪用教?使剑的人都知道,招式重覆太多,必将给人看出破绽!即使号称刚烈威猛天下第一的『镇锦屏』,也有它的破绽,但由於出招快、使力大、且招招致命,对手即使见到破绽,除非拚著以伤换伤的决心,在受创同时予以反击,否则『镇锦屏』是不会被打破的!宇文离即是拚著捱剑出招,才勉强打败一人。若非他体格梧,就不只是受伤了,根本是以命搏命来著!君弃剑开始退步了……他赖以致胜的,一向也只有一招『抽刀断水水更流』,如今却被列成子反击了。君弃剑,一时竟成了黔驴。宇文离也无有反应,适才列成子那一剑,让他看出了双方的实力差距,现在君弃剑也已负伤,两个伤兵要打败列成子,那是不可能的!君弃剑退一步、列成子就进一步,边走边说:「此次与会者,原就属我与回悟是第一级的好手……除你之外,因为没有人真正看过你动武,不晓得你的底细如何。如今看来,不过尔尔。」回悟者,蒲台山『回头是岸』四僧之首。退步即是示弱,但现在的君弃剑却不得不退……此时,君弃剑忽然听到了一阵……琴音。还有,歌声。歌曰:「重几暗云秋,暮山碧觉不;钟霜入响馀……」歌声只到这里,琴音也只到这里,君弃剑猛吐口气,他的『辨气』领域时限已至,听不见了。琴音,君弃剑认得,是君聆诗的雕手素琴。但歌,却不是君聆诗所唱的。那歌声柔和动人,并不同於男子较低沈的嗓音,该是女子所唱。还有……这是李白的诗『听蜀僧弹琴』,原文的最後两句应该是『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这种故意倒过来唱的方式……君弃剑心头一闪,笑了。列成子见状,一怔,停下了脚步。君弃剑任著右臂的血不断流落地面,又提起无鞘剑,微笑道:「世上剑艺,非独有『镇锦屏』与『诗仙剑诀』尔!」青城剑术宗出『镇锦屏』,一向极有自信,若非遇上正宗『镇锦屏』,实已无有败阵之虞!但君弃剑这句话,忽然让列成子感受到威胁!列成子急忙举剑,欲要递招解除自己的不安,君弃剑已先出手了!剑势已不若先前的一击到底,转而悠远绵长,淡淡的、轻轻的,几乎也是极缓极缓的朝列成子面前送来。这剑势似乎并没有什么威胁,但长年习剑的直觉却告诉列成子:这一剑绝不能接!接了会怎样?列成子不知道,他也不想去知道!他宁可相信自己的直觉反应,开始退步!列成子连连退步,君弃剑跟著逼上,他的剑势仍无休止,随著列成子的速度而前进,剑尖一直不远不近、保持著三尺的距离,就像黏在列成子眼前一样!列成子愈退、愈感到惊骇 ̄这也是诗仙剑诀吗?咚地一声,列成子退得太急,背部撞上了一株树干,他知道不能再退,转剑出招!『镇锦屏』第一招:定国安邦!一招八式,由上至下,分刺对手眉间、双肩、胸口、双肘、双膝!眉间一剑先递,列成子并无打算这一式便要伤敌,只想先隔开君弃剑那似乎无穷无尽、紧追不舍的剑势。但才一出招,双刃交错而过时,君弃剑猛一侧身,列成子落空了!跟著,君弃剑出招了……列成子只是一怔,但右手仍习惯性的持续要将『定国安邦』使尽,君弃剑早知『镇锦屏』剑式如何,居然以斫应刺,一剑一剑的将『定国安邦』其馀七式尽皆卸去,列成子递招方毕、新招未出,君弃剑却毫不费力的扬起剑尖,便抵在列成子咽喉上。极淡然、极写意,君弃剑的动作并不著力,却能借力使力,将列成子的招式尽数破解,且多一式反击!天下间岂有如此剑术?宇文离讶然了、列成子呆然了。忽然,列成子脑中轰地一响,怔怔说道:「世有云……『镇锦屏』刚烈威猛,天下独步;『诗仙剑诀』随意挥洒,得其真意,即为天下第一剑;在此之中……」君弃剑接口道:「在此之中,『归云晓梦』虚无飘渺,莫能与敌!」「这么说来……」「长风万里、馀响入钟。」君弃剑道:「天下剑艺,非独『镇锦屏』与『诗仙剑诀』!」不以霸道胜、不以精妙出,著重紧守、不攻则已、一攻即克敌;出招皆是虚,不著力、不落迹,所要者,只是对手的一个破绽……而後抓紧死穴、穷追猛打!这就是以兵学立派:云梦剑派的『归云晓梦剑法』!列成子认输了。打败列成子之後,君弃剑第一个反应是先看视宇文离的伤势。连衣服都不用脱,宇文离的上衫已经破落到衣不蔽体,身上许多旧有的伤疤极是刺眼,刚有的新伤……君弃剑一怔,盯著宇文离,道:「你觉得怎样?」宇文离有气无力的应道:「休息一下就好……」休息一下?君弃剑转眼看著宇文离的胸口,一条剑疮从右胸拖到左腹,虽未深到开膛破肚,但其失血量早已足以致命!其馀大伤小伤更是不计其数,受创如此,居然还说『休息一下就好』?君弃剑四顾一巡……白重仍不知所踪、瑞思与蓝娇桃在稍远处被唐门四人围攻,不知何时已不见了魏灵与北川球的人影、较近处,石绯正在节节败退……不!已经败了!君弃剑眼睁睁的看著数丈外枝头上又跃下两人,解下了石绯臂上的布条,将他扛下山去。石绯连一声都没吭,看来已经失去意识……君弃剑自然不能束手待毙,定要上前再战!但是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可以照顾宇文离了……君弃剑思索半晌後,放声叫道:「二十一水帮的兄弟,还有人在吗?」闻声,又有两人跃下树来。二十一水帮联盟之众,只怕已遍布整个庐山了!宇文离疑道:「你叫人来作啥?」君弃剑瞥了宇文离一眼,一咬牙、一把便将他左臂上的布条扯掉。「你作什么!?」宇文离惊道。他们原本就是不同组的人,君弃剑若将他的布条扯去,则视同已被打败。「你还感觉不出来吗……」君弃剑的声音略有颤意:「你的反应已经迟钝到……连我要扯你的布条,你都来不及还手了!你再不下山疗伤,就死定了!」君弃剑说完,站起身,便朝打败石绯的青城门人行去。他所唤来的水帮帮众,一抬手、一抬脚,便将宇文离带走了。宇文离其实想要反抗!但他欲要举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使不上力了!他是天生勇力,若一鼓作气、其力不竭,也是凭著这口气,他才能一直与武艺远胜於己的列成子对敌。但君弃剑插手後,他一坐下,气便衰了,原本便极沈重的伤势一下子发挥了作用,於是乎,他觉得列成子变强了、觉得君弃剑出招不可思议了,直到君弃剑出手扯去他的布条,他都已经无还手之力了!君弃剑所言不是危言耸听,宇文离再不治伤,真的小命不保!截至目前为止,已被打下山的人计有鄱阳剑派龙子期等五人、王道、宇文离、石绯、青城派列成子等三人。距离下山的时间,还剩半个时辰!君弃剑打败列成子以後,模样一下子不同了;胜过石绯的那名青城女子,似乎也自知不敌。两人之间气势一盛一衰,尚未交手、已见胜负。「留下布条,下去。」君弃剑冷冷说道。兵家,便是要善於评断情势,对君弃剑来说,这是一个不需要动手就可以打败的对手。青城门人气沮了,他的确知道,已经输了。於是,她留下了布条,踱下山去。她是第二个自己走下山的人。第一个是列成子。君弃剑才刚接过布条,又听见一声闷哼!转头望去,不过一瞬,瑞思已倒在地上、蓝娇桃也单膝跪落了!只剩手杖上的赤冠鳞虺,仍然咧牙嘶叫。君弃剑知道糟了,但,还有一点希望……他必须要撑下去,撑到下山,就有与流风单挑的希望!为什么会是流风?何以如此肯定,流风一定会在群雄之中胜出?这也只是君弃剑的直觉……流风,不会败给别人,他们之间,终究还是要分个高下。这次的『庐山集英会』,就是流风期待已久的战场!「或许……对我来说,也是……」君弃剑暗叹一声,眼见瑞思已被带下山去、蓝娇桃由於有赤冠鳞虺护身,一时无人能近,但其实也已没有希望了。「罢了……」君弃剑跃上林木藏匿行踪,唐门是最棘手的敌人,尤其敌众我寡,必须先避开他们。白重应该能保得己身无虞,那么,就先找魏灵与北川球。君弃剑坐在树上,深深吐纳了几口……其实,在与列成子对阵时,由於『辨气』时限已至,他的体力一下子便已跌落谷底,理论上是没有打败列成子的可能了。但又由於那首倒著唱的『听蜀僧弹琴』,让他想起自己曾修习过的『归云晓梦剑法』,那是一套根本不需要用到力气,只需逼迫敌人、诱引敌人进入死胡同的剑术,便以此战胜了列成子。若列成子不为『长风万里』剑势所动、在落居下风前即全力反击,君弃剑便无法递出足以克制『定国安邦』的『馀响入钟』,也就无有胜算了。如今,回复气力乃是首要之务。君弃剑又呼吸了几口,忽然听到山下起了狻大的骚动……震憾了!二十一水帮联盟、五组人马、共计二十五人,居然在半刻钟内,全被送下山了!徐乞愣了、皇甫望也愣了、连禅功了得、定力过人的无识方丈也不禁一怔。李定在旁,随手抓起一个伤势较轻的人,急急问道:「格老子的!你们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难道全山的人围攻你们不成?」山脚下起了推挤与谩骂,这太奇怪了!二十一水帮联盟联合选出与会的二十五人,虽然声望不若列成子或蒲台四僧要高,至少也是各帮中的一流好手,怎可能在短短半刻钟内全数落败?「皇甫盟主或徐帮主也办不到!」有人叫道。皇甫望与徐乞听了,并未回声,但心里已是默认。难道山上有鬼?还是山神?让李定拉扯著问话的帮众,原本伤势较轻,但那只是相对而言,其实他整个左半身已全透红,给李定摇了一阵,未及回话,已然昏厥。李定呆呆的将那位弟兄放下了,放眼望去,二十五人之中,折骨断手缺腿者已过半数,其中八人根本已经断气……皇甫望看著其中一具尸体,细细的检查著他的伤痕……「五师弟!」皇甫望唤来徐乞,指著那尸体喉上的尖锐伤口,道:「你觉得这是什么?」「不像剑疮,是暗器……但,怎会有这么大的暗器?」徐乞随即回道,但再仔细一看,伤口虽长达三寸许,却可辨出是一大一小两个伤口所连结起来的。即亦,若果真是暗器,这个暗器必然不是袖箭、飞蝗石之属的东西。「也不像是轮刃……」皇甫望喃喃说道,转头看视另一具尸体,怔了。那尸体仅是喉间一道伤口,很细、但很深。必是利刃所伤!但一般的刀或长剑,并不能划出这样又细又深的伤口!皇甫望脑中一闪,失声叫道:「倭刀!」他想起了,自己也曾经败过……十五年前、灵山顶上,皇甫望与当时号称『云南第一强者』巴奇对阵,巴奇所用的兵器,即是刃窄、但极为锋利的倭刀!南宫寒有云:世上最利的刀,乃是剃刀,但剃刀小而薄,故不可用於对敌。倭刀者,兼有长剑之重、剃刀之利,乃一等兵器!皇甫望这失声一叫,很多人都听到了。「倭族人?」贺金来暗想道:「根本没有人买那些倭族人会赢……如果他们真的赢了,咱可就赚翻了!」徐乞回头望向君聆诗。他们的心理一直是一样的,他们一直都要君弃剑避开那些倭族人!因为,他们害怕……害怕倭族人真与云南有所联系!「终究还是躲不了吗……」君聆诗喃喃说道。怀空看著山上,他看到了……由於海鸭置顶,开通了他洞察天机的能力,他已经知道『庐山集英会』的结果会是如何……「阿弥陀佛……」怀空双手合什,宣念佛号。天机不可泄漏,这是他唯一能作的事了。屈戎玉轻蹙蛾眉、望山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