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一连下了好几日,冲刷了七月来空气中浮躁不安的炙热。迷蒙雨雾宛如轻扬纱帐,徐徐笼住长安城每个角落。宏伟的献陵在一片朦胧中时隐时现;似蒙着面纱的西域舞姬,妩媚聃弱,遥不可及。
姜渊坐在露台上遥遥远望,水汽隔着飘动的绞珠纱氤氲绵延,****了他明黄的衣角。陈德新道:“陛下,这雨势越来越大,献陵也看不清了,您进去歇着吧,万一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姜渊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的那方黑玉棋盘,不为所动道:“不必了。传太子来见朕。”
奕衡接到消息时正在乾安殿批阅奏折,听闻姜渊传唤,赶紧放下手中的御笔,命张承整理衣冠后便急急赶来了。
“父皇万福金安。”奕衡走上前守着礼数恭谨道。
姜渊也不抬头看他,平声道:“这么快就来了,坐吧。陪朕下一盘棋。”
“儿臣遵旨。”奕衡随即起身坐在姜渊对面,杯中龙井的芬芳悠然溢出,沅沅绕绕,挑逗着他的鼻息。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恭请父皇开局。”
姜渊从旁侧悠然捻起一枚黑子落下,乌黑油亮似玉如漆:“为何不是自己开局,现在棋盘上你我二人势均力敌,你难道不想先发制人?
奕衡仍是毕恭毕敬的神色,捻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下方,徐徐道:“比起先发制人,儿臣更喜欢龟兔赛跑,下棋从来不是谁先谁就能取胜。”
“哦?”姜渊颇有深意一笑,在白子左侧悄然落下一子,“那你认为怎样才能取胜呢?”
奕衡再往黑子下方轻轻一点,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1]”
姜渊扫一眼棋局,伸手轻抚着柔顺的胡须笑道:“既然如此,那依你之见,朕接下来会如何走呢?”
奕衡眉心一跳,宛如露台被风扑过的烛火明灭不定:“儿臣不敢妄自揣度。”
姜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浓烈,眉目柔和了不少:“你无需诚惶诚恐,大胆猜度便是。你放心,无论猜对与否,朕都不会怪罪于你。”
奕衡凝神仔细观察着棋盘局势,此时棋子尚少,双方都各开一角,尚未形成包围之势。只是黑子运作均势,白子运作凌厉,黑子若想制服白子,必须舍弃现有的招数,另辟蹊径。或者顺势沿左侧走下去将其包围,结果无非伤亡惨重且胜算渺小而已。
奕衡将手指着头一颗黑子的左侧,道:“儿臣愚见,父皇应该会落子此处。”
姜渊淡淡看了一眼,随手端起茶盏放置唇边,却迟迟不肯饮下:“朕有两条路可走,你怎知朕一定会选择你所说的这条?”
奕衡付之一笑,不卑不亢道:“如若父皇选择另一条路,那么儿臣迟早会对您的棋子形成包围攻势,让您损失惨重,丧失主动权。父皇是顾全大局的人,定不会走这一步。”
姜渊放下茶盏,笑得分外深沉:“看来你察言观色和针砭利弊的能力确实要比你大哥强很多啊。”
奕衡眉心稍蹙,随即晕开意味难言的笑容:“父皇谬赞了,无论是儿臣还是大哥,运筹帷幄的始终只父皇一人。”
话音刚落,姜渊即刻拿起黑子“啪”地一声落下,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自然希望你们都能比朕优秀,否则朕如何放心把天下交给你们。”
滂沱的大雨去势未止,飞溅的水花洇湿了露台铺设的绒毯,那灰白的细绒是漠北雪狐幼崽才有的皮毛成色,沾水之后根根分明,硬度大增,既能保暖也能防御严寒之中天敌的侵袭。可此时奕衡坐在上面,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渗出,只觉如坐针毡。他伸手捻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下方,稳了稳心神方道:“话虽如此,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父皇的某些长处,儿臣永难企及。”
“是么?如此说来,你有些长处朕也永难企及了,”姜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度落子,“譬如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戏码,那段历史你定了然于心。”
秋寒透过越来越的水汽扑上奕衡身子。他不禁打了个冷战,玉白的棋子一下由两指中部滑向掌心。姜渊看在眼里,不紧不慢道:“惠儿,该你了。”
奕衡收敛的心神,讪讪一笑:“是。”
奕衡将棋子落在姜渊棋子的左侧,紧追不舍。姜渊也不甘示弱,追着他的步伐又落下一子,左开右合,为自己留足了后路。奕衡则以后起之势两面汇合,渐渐把姜渊的黑子逼入自己的包围。
“惠儿,看来朕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姜渊淡淡看一眼奕衡,眉波不动,“不过若非朕放虎归山,你也没机会来这一招请君入瓮。”
奕衡被这一眼看得毛骨耸然,面上却强忍着不动声色:“是,父皇天纵英明,儿臣能有如今局势,全倚仗父皇教导。”
姜渊爽朗一笑,一扫阴晦之面色:“哈哈,果然‘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才是人生一大幸事。”他低眉徐徐饮下一口清茶,眉目惬意:“你大哥做太子时也和朕下了这样一盘棋,不过他与你不同,一开始就输给了朕。”
奕衡垂眸恭谨道:“大哥骁勇善战,不精棋艺也是常事。”
姜渊瞥一眼奕衡淡定容色,突然冷冷道:“所以他输给你也是常事。如若你大哥能有你十分之一的计谋,只怕也不会轻易信了你‘救驾’的胡话。”
恍如刺破天际的黎明骤然到来,奕衡一惊,赶紧俯下身去,愕然不止:“父皇!”
姜渊的口气依旧冷若寒冰:“你们明争暗斗十几年,朕心底一清二楚。你们招揽幕僚,买通朕身边的宠妃为朕吹枕头风,朕也同样一清二楚。只不过你不讨巧,你大哥能靠私情笼络史氏,你却做不到。所以在外人看来,你是失势的。”
奕衡的身子在秋风秋雨中瑟瑟发抖,他努力镇定自己的心绪,颤声道:“原来父皇把这一切都看的如此通透,儿臣实在自愧不如。请父皇降罪!”
“降罪?”姜渊轩眉一挑,似有轻易的不屑,“现在骁骑营和神机营都是你的心腹,该是你降朕的罪吧。”
奕衡匍匐着身子不敢抬头,诚惶诚恐:“儿臣万万不敢!”
姜渊瞥一眼奕衡低垂的头:“你不敢?你拥兵自重,敢于不敢实力都放在那儿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微微叹了口气:“其是朕今日召见你,并非为了降罪于你,而是有些话想跟你交代。”
奕衡猛然抬眸,迎上姜渊不再锐利的目光,只觉浑身像被抽空一般思绪全无。
姜渊再扫一眼他面上的表情,笑得饱含深意:“怎么,你不信?”
“不是……”奕衡愈发恭谨,跪直了身子将双手奉于胸前,“请父皇吩咐。”
姜渊任由他跪着,左手用杯盖徐徐敲打着茶盏边沿,发出的“磕磕”脆响宛如针砭,一针一针扎在奕衡心上。
“你和你大哥都有旷世奇才,只是相较之下,你更有过人胆识和宽宏度量。朕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借你之手杀了他。如若留他性命在世,难保大宁江山不会祸起萧墙。所以朕刚刚才会问你,两条路朕要走哪一条。”
奕衡心底油然起敬,他抬起头来看着姜渊,却见姜渊已转首望向烟雨朦胧的深处——那是献陵的方向。
“只是无论选择哪条路,朕都知道慕鸿会埋怨朕。”
姜渊的声音带着秋雨无限的哀戚飘来,奕衡微一皱眉,心底竟有异样的疼痛。他刚想出言安慰,姜渊却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不过朕既然选择了你,就不得不对你大哥心狠。是朕让陈德新支开建章宫守卫,你的幕僚才能如此轻易地盗取玉玺;也是朕一再容忍史氏和你大哥的私情至今,只为让他们成为你登上皇位的棋子。”
“父皇!”奕衡屏气凝神,愕然地望着姜渊苍老遒劲的侧脸,猛然涌动的泪意让他忘了呼吸为何物。
姜渊哑然失笑:“朕这么做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愿惠儿莫要辜负朕的一番苦心。大宁初定,万不可再重蹈余朝覆辙,让生灵涂炭了。”
奕衡随着姜渊的目光望向皇禁城雨中的夜色,点点烛火散落在宫阙四角,宛如天上星河自九天落下,莹莹点点,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希冀。他的语气炽烈而笃定,驱散了静夜逼仄的寒意:“儿臣日后定不负天下苍生!”
姜渊转过头来望着他,释然一笑:“很好。朕已和钦天监商议,八月初一黄道吉日,朕传位于你。”
奕衡心湖再次泛起涟漪:“父皇,儿臣初为太子,怎可继承大统?”
姜渊轻啜一口芬芳馥郁的龙井,淡淡道:“如何不可,朕也该享享太上皇清福了,带着后宫妃嫔搬入皇禁诚北侧的太极宫,你也无需日日过来请安,安心处理朝政吧。”
“可是……”
姜渊挥手打断了奕衡的话:“没什么可是的,朕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言了。”
“儿臣……”奕衡俯身叩拜,“儿臣谢父皇隆恩!”
“赶紧起来吧,地上凉,”姜渊示意陈德新将奕衡扶起,神色微微肃穆,“朕还有一事要交待给你。颖贵妃就居留原宫,看在她能帮朕将你扶上皇位的份上,朕便不追究她后宫干政之责了。晋皇贵妃,保留封号以作封赏。至于冷宫中的安庶人,赐死即可。”
奕衡一一恭谨应了。姜渊复又朝献陵一望,万分感慨:“朕与慕鸿的骨血只剩你和你八弟了。若来日他从献陵回来,还请你务必善待于他,让他享受亲王爵位。”
奕衡漆黑的眸里浮光涌动,呼出的浊气扑得烛台火苗四下撺掇:“儿臣明白八弟在父皇心底的地位,请父皇放心,儿臣定会保八弟一世无虞。”
秋风拂面,胡须随着姜渊嘴角不自然的抽动隐隐发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朕信你不会辜负朕的一番苦心。”他随即朝奕衡摆了摆手:“时候不早了,你跪安吧。”
奕衡谦卑地起身告辞。张承撑着桐油木柄的描金麒麟油纸伞候在章台下,见奕衡下来,赶忙迎了上去:“殿下。”奕衡深吸一口气,回望一眼高高的章台道:“走吧。”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帘中。
语出《孙子·谋攻篇》:“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意为如果对敌我双方的情况都能了解透彻,打起仗来百战就不会有危险。